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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试探   屋子中 ...

  •   屋子中灯影摇晃,雍凡一抬头看了宋延一眼,迟疑地伸出手。不知怎的,他有点不敢打开,仿佛那盒子里是什么洪水猛兽。

      但在宋延的注视下,他最终还是撤掉了锁扣,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环形玉佩。

      那是他和哥哥入府后不久,宋延赏给他们的,他哥一直把它当宝贝贴身戴着,还说,除非他死,否则不会取下。

      雍凡一脸发僵,手有点抖,垂着眼拿起那叠纸。

      景和元年九月十三:禁军侍卫雍凡枢毙命于曲明池,死因不详……

      这是最早的调查记录,雍凡一眼眶通红,快速翻看着后面的信息,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了上面的文字:……疑似撞破帝王秘事,被灭口。

      他砸了锦盒,猛地拔出腰间长剑,转身就朝门外冲去。

      “张伯,拦住他。”宋延沉声吩咐。

      张伯叹息一声,伸出手,“阿一,别冲动。”

      雍凡一红着眼,脸上已经没了平日里的活泼张扬,“张伯,放开我,我哥死了,就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他死了啊!”

      他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直到此时才让人想起,他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

      “阿一。”宋延唤了他一声,雍凡一充耳不闻,一门心思想往外冲,又怕伤到张伯,不敢使用全力。

      宋延沉了脸,“雍凡一!”

      如同蛮牛的人终于停下动作,缓缓回头,双膝落地,眼中全是委屈和不甘,“大人……”

      宋延没有丝毫心软,语气严厉,“你想去杀谁?陛下还是元世子?哪一个是你能杀的?”

      雍凡一低下头,“难道我哥就白死了?”

      宋延淡漠地看着他,“你必须要承认,有些人的命就是比普通人更贵重,即便是我,也只能为他讨一句道歉,让凶手低头赔罪,而不能要了他的命。”

      杀人的是元阙,默许的是姜越,这两人,谁会为一个小侍卫偿命?简直异想天开。

      为了防止雍凡一走极端,他只能用那套君君臣臣的伦理来说服他。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哥是禁军侍卫,命早就是陛下的。”

      雍凡一双手握得咯咯作响,抿着唇一声没吭。

      他知道宋延说得对,在皇权为天的世道,君就是一切,他哥又算得了什么?就算得了宋延几分青眼,那也还是奴仆。

      而宋延,哪怕官至太傅,也只是臣子。

      “我告诉你真相,不是让你不管不顾,而是防止有人挑拨。”宋延声音放缓,“宫中有变,我身边必须毫无破绽。”

      房中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良久,雍凡一开口,“……属下知道了。”

      宋延看了他一眼,“冷静不下来今晚就在这儿跪着吧。”

      说完,没等雍凡一反应,抬脚离去,走到门口,他吩咐张伯,“让人看着点,别让他出府。”

      张伯躬身应是。

      宋延回头,目光在雍凡一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人命的重量并不一致,有人高高在上,有人卑如尘泥,他护不了每一个人,也救不了众生。

      夜风灌进来,宋延闭了闭眼,将雍凡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赶出脑子,他才抬脚进了密室。

      回来得太匆忙,燕飞屏还没来得及转交刑部,正好,他还有点事要问。

      狭窄的甬道两旁火把明亮,宋延没换官袍,就这样走进临时的地牢之中,门口守着两名玄甲卫,见到宋延,连忙躬身行礼,“大人。”

      宋延摆了摆手,玄甲卫是皇室暗卫的一支,人数不多,但每个都是好手,先皇驾崩时,为了让他有能力护住幼主,把玄甲令给了他。

      今日他把玄甲令上交,姜越没要。

      思绪回笼,宋延看着刑架上奄奄一息的少年,没吭声。

      燕飞屏早就察觉他来了,但他现在又饿又疼,没工夫搭理人。

      但宋延的视线太过灼人,忍了片刻,他睁开眼,“瞧什么瞧?小爷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小爷不是断袖。”

      宋延转身就走,“看来还有力气,再饿他一日,每顿吃饭时,也让他吃二十鞭。”

      燕飞屏:“……”

      “你他娘的少折辱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小爷不想死得那么窝囊!”燕飞屏疯狂咆哮着,身上的铁链震得哗啦作响。

      宋延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回来的路上,燕飞屏给什么吃什么,这可不是想死的样子。

      他和元阙离开徐州时,燕长胤还在深山里乱蹿,不知道陆沉业和后面赶到的褚陵能不能抓到人。

      燕长胤活着始终是个大患。

      宋延从密室出来时,远远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雍凡一跪得脊背挺直,只是肩膀颤动,像是在哭。

      他没上前,也没安慰,等他自己消化。

      第二日,他一进书房,雍凡一就朝他磕了个头,很重,声音沙哑,“大人,我想明白了。”

      他抬起头,唇干得起皮,一双眼如同死寂,他眼中那点被人悉心维护的天真没了。

      他说,“我和我哥就是这样的命,当年全家逃荒,就我们兄弟二人活了下来,如果不是遇到大人,我们不可能长大,这些年,也是赚来的。”

      更何况,宋延还教他们读书识字,待遇比许多大户人家的公子女郎还要好。

      他哥一直说,他们的命是大人救的,以后也只为大人死。

      入禁军原本就是宋延的安排,只是他难过他哥死得这样不明不白,可宋延都没办法的事,他能如何?

      他顶着额头上的红痕,眼神坚毅,“属下以后会尽心为大人办事,连带我哥那份恩情,我一并承了。”

      宋延“嗯”了一声,语气寻常,“起来吧,去休息一下,休息好了去密室,看能不能撬开燕飞屏的嘴,他熟悉燕长胤,或许知道他的藏身之处。”

      “是。”雍凡一起身,踉跄了一下,又很快站稳,再出门时已经看不到身上的少年气。

      宋延垂了垂眼。

      如果可以,他也愿意雍凡一保留那点孩子心性,但人总要长大,铁要火烧重锤才能塑型,刀要千击万磨才能锋利。

      他提笔,写下《宫学筹备事宜奏疏》,押上花押,揣进袖子,走了几步,才想起昨日帝后大婚,今日惯例休沐,六部都没人。

      他坐在椅子上,下意识朝一旁的书案瞥了一眼,空空荡荡的位置让他有些恍惚。

      那里本该趴着一个人……

      不知道姜渝怎样了,还有她那身隐瞒的武艺。

      静虚山那种与世隔绝的地方,她的武艺又是谁教的?

      他唤来张伯,“去把青姿带来。”

      静虚山就是一座蛇窟,唯一让姜渝惦记并且带下山的,只有那名叫青姿的婢女。

      之前张伯无意间提过,青姿虎口有茧,像是练武所致,只是姜渝当时恰好来请教学问,他便忘了这一茬。

      现在想来,怕是姜渝在门外听见了,刻意进来打断了张伯的汇报。

      “奴婢见过大人。”青姿来得很快,她跪在地上,姿态恭敬,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忐忑。

      “你在静虚山待了多少年?”宋延问,直到此时,他才认真打量起这个侍女。

      二十五、六岁,模样不打眼,但也不难看,眼帘刻意下拉,瞧不清其中情绪。

      青姿心头紧了紧,面上却一切如常,“回大人,奴婢十五岁上静虚山,在山上待了十年。”

      宋延盯着她的眼,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着,“我记得,在静虚山满二十岁便可下山婚配,你为何会选择留下?喜欢山上的生活?”

      静虚山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牢笼,再加上姜萱那对作威作福的母女,说是炼狱也不为过。

      青姿见识过山下的世界,知道正常人的生活是什么模样,只要脑子没毛病,就不会选择留下。

      她也是静虚山十六年里,唯一一个到了年龄还没下山的婢女。

      “回大人,奴婢父母皆亡,家中无一亲人,下山后也不知该去往何处,奴婢在山上好歹还有几分薄面,吃得饱、穿得暖,不用为生计发愁。”

      回答无懈可击,可宋延却没有相信,他又问,“阿鱼会武的事,你知道吗?”

      青姿差点没控制住表情,她颤颤巍巍抬起头,“……姑,姑娘会武?”

      那模样,一点也看不出表演的痕迹。

      可他却从她的眼神和表情中发现了一点熟悉的影子,姜渝有时候也会做出这副泫然欲泣,胆怯可怜的表情。

      宋延看了她片刻,陡然出手,一道寒光直奔青姿面门,青姿本能后仰,一个旋转翻身而起,神色惊恐地看着对面的人。

      而听到动静的张伯已经把刀架在了青姿脖子上,他笑眯眯道,“青姿姑娘,你这武艺不俗啊,可没多少人能躲过大人正面一击。”

      青姿冷着脸,“大人是如何看出来的?”

      宋延没抬头,“我没看出来。”

      只是随手一试。

      青姿往地上的飞镖看去,只见一根极细的丝线缀在尾上,宋延手一抬,那枚飞镖又蹿回袖中。

      即便她刚才不躲,宋延也不会真的杀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大人,我们不是敌人。”

      宋延抿了口茶,“那你倒是说说,你是谁。”

      青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平静,“大人该知道,先帝暗中训练了三支暗卫,一支在陛下手里,一支在您手里,还有一支却始终不见踪影。”

      宋延终于掀起眼皮,“你……或者说,你们是第三支?”

      “是,十年前,我奉先帝之命入静虚山,暗中守护小殿下。”青姿道。

      宋延放下茶杯,“你一开始就知道阿鱼才是真公主,不是姜萱?”

      青姿点点头,没有隐瞒。

      “你说你是十年前上的静虚山,而十年前,正好是太子查出脑疾之时。”宋延声音冰冷,“先帝对静虚山的一切了若指掌,却选择了不闻不问,直到阿鱼六岁,才让你上山。”

      原来从那时开始,先帝就在准备后手了。

      要是姜越和姜渝知道,她们一个早就成了弃子,一个亲身父亲明知她被恶仆欺辱却视而不见,该是怎样的心情?

      宋延再次出声,“先帝让你保护她,可让你告诉她她的身份,以及她今后要走的路?”

      青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先帝只让我护她,没让我教她。”

      教姜渝,只是她出于对一个幼童的怜悯和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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