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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花寄今夏 ...


  •   日头爬到最高的时候,巷子里的人流淡了下去。

      热浪裹着蝉鸣,一层一层糊在玻璃窗上,店里反倒因为梧桐浓密的树荫,留住一片温吞柔和的阴凉。送走最后一批挑明信片的客人之后,顾清城把木门虚掩,挡住外面滚烫的风,转身搬来两张矮木凳,挨着窗边的沙发放下。

      “趁现在没人,要不要试着把玻璃管永生花打包成小伴手礼?”他一边说,一边把寄卖姑娘留下的材料慢慢挪过来,透明的细口玻璃瓶、素色棉纸、米白色的丝带,还有小小的牛皮吊牌整齐码在木托盘上。

      魏煜静点点头,放下手里修剪花枝的剪刀,慢慢挪到矮凳坐下。那枚刻着“今夏”的小木牌,她已经用一根细红绳穿好,挂在了颈间,贴在领口,低头的时候,就能看见浅浅的木纹。

      “我以前只看过别人做,自己还没有试过。”她伸手拿起一支封在管里的干花,是浅粉色的小雏菊,花瓣被时光凝住,安静地蜷在玻璃里。

      “我也是第一次。”顾清城把棉纸分到两人面前,唇角轻轻弯起来,“我们慢慢试,包坏了也没关系,材料还够。”

      空气里浮动着干花清浅、不张扬的香气,混着木头淡淡的温润味道。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风掠过耳侧,把魏煜静额前碎发吹得飘起来。

      他们挨得很近。

      矮凳本就狭小,肩膀时不时轻轻蹭到一起,每一次相触,都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魏煜静的动作放得很轻,指尖捏着棉纸,小心翼翼裹住玻璃瓶,可棉纸总是不听话,一不留神就歪歪扭扭,边角皱成一团。她抿着唇,反复调整,指尖微微用力,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顾清城侧头看她,看见她蹙着眉、认真和一张棉纸较劲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要不要我教你?”

      “好。”魏煜静往他那边微微倾身。

      他往前靠一点,没有直接拿过她手里的东西,而是伸出手,覆在她的手外侧。两层薄薄的皮肤隔着一点距离,几乎相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落在她耳边。

      “先把棉纸铺平,让玻璃瓶放在正中间,两边往里面折,不要一下子扯紧,留出一点松松的弧度,才好看。”

      他的指尖轻轻引导她的手,慢慢收拢棉纸。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魏煜静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许多,握着瓶子的手微微发僵,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一动,就撞进他怀里。

      “别紧张。”顾清城察觉到她的僵硬,声音更柔,“慢慢来。”

      “我没有紧张。”魏煜静小声辩解,却不敢转头看他,目光牢牢落在手里的玻璃瓶上,睫毛飞快地颤了好几下。

      顾清城也不点破,只是维持着这个距离,陪着她把棉纸折出圆润好看的轮廓,再抽出一根米白色丝带,绕着瓶身缠一圈。

      “打结这里,”他轻轻拿起丝带的一端,“打一个松松的蝴蝶结,不要勒太紧,不然会把棉纸压出难看的折痕。”

      他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一碰就分开,像转瞬即逝的火花。每一次短暂触碰,都让魏煜静心口轻轻一颤,熟悉的暖意漫上来,盖过从前那些沉甸甸的不安。

      好不容易打好蝴蝶结,魏煜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往后轻轻挪了挪身子,拉开一小段距离,假装专心整理吊牌,以此掩盖自己发烫的脸颊。

      顾清城看着她,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也收回手,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材料,安静地打包。

      两个人不再说话,只剩下纸张摩挲、丝带缠绕的细碎轻响,外面是连绵不断的蝉鸣,隔着一层玻璃,遥远又温柔。

      魏煜静把写好的吊牌系在蝴蝶结上,笔尖细细软软,写下一句很短的话:愿你留住一段温柔时光。她写完,抬眼看向顾清城那边,发现他也正在低头写字,侧脸浸在透过树叶筛下来的光斑里,安静又好看。

      “你写的什么?”她好奇地问。

      顾清城顿了顿,把吊牌转过来给她看。上面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今夏。

      和送给她的木牌,是一样的落款。

      “如果有人买下这支花,也算带走一小片属于这里的夏天。”他轻声解释。

      魏煜静看着那两个字,心口软软地胀起来。原来他一直记得,记得这个夏天独属于他们的标记。

      他们就这样一包一包慢慢做。有的蝴蝶结打得歪歪扭扭,有的棉纸折得不够整齐,算不上精致完美,可每一支,都带着亲手制作出来的温度。偶尔魏煜静做累了,就停下来靠在沙发边上歇一会儿,顾清城会提前倒好温水递过来,记得不让水太烫,也不会凉到刺激她。

      “要是以后,我们分开之后,我再看见这种玻璃永生花,大概一下子就会想起这间小店。”魏煜静捧着水杯,目光落在一排做好的伴手礼上,轻轻开口。

      “嗯。”顾清城把手里刚包好的一支放到木盘里,转头看她,“很多东西都会变成记号。梧桐、干花、河边的晚风,还有这种裹着棉纸的小花瓶。以后不管我们在哪里,只要撞见相似的光景,就会想起这个暑假。”

      “你会不会有一天,分不清哪些回忆是属于苏晚,哪些是属于我的?”这一次,她问得很轻,没有带着惶恐,只是单纯的好奇。

      顾清城安静想了片刻,然后轻轻摇头。

      “不会。属于她的回忆,是安静的,隔着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我只能远远看着,没有触碰。而和你的所有,都是实实在在的,有温度,有心跳,有慌乱,也有安心。我记得牵手的时候你的温度,记得你不舒服时发白的脸色,记得你坐在窗边插花的样子。这些,和十七岁那个远远望着的背影,根本不一样。”

      他说得认真,没有花哨的情话,却格外踏实。

      魏煜静弯了弯嘴角,低下头,指尖摸着领口露出来的小木牌。

      “那就好。”

      他们继续忙活,中途有零星客人进来,大多只是随便逛逛,看上一两支打包好的永生花,付钱带走。每卖出一份,就有一小片夏天,被人带去别的地方。

      等到托盘里的材料大半做完,天光已经悄悄偏斜,不再是正午灼人的模样。顾清城把做好的伴手礼整齐摆到门口的木架上,错落排开,阳光落在玻璃管上,折射出细碎闪烁的光点。

      “差不多做完了。”他拍了拍手,转过身,看见魏煜静靠在沙发上,微微闭着眼,神色淡淡的,像是有点乏了。

      他脚步放轻,走到她身边。

      “是不是累了?要是不舒服,我们就不忙别的了,你在这里歇一会儿,我来收拾剩下的东西。”

      “还好,就是有点困。”魏煜静睁开眼,目光软软地看向他,“刚刚一直坐着,有点闷。”

      顾清城想了想,从柜台里面拿出一把小小的蒲扇,是店里寄卖的手作,扇面上画着梧桐。他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摇起扇子,柔和的风缓缓落在她脸上,驱散闷热。

      “我给你扇一会儿,你可以靠着歇会儿,不用硬撑。”

      蒲扇扇出来的风,不像风扇那样生硬,带着一点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脸颊。魏煜静没有和他客气,慢慢侧过身子,脑袋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

      他的肩膀很稳,带着少年清浅干净的气息。

      顾清城摇扇子的动作放得更轻,生怕动静太大惊扰她,另一只手,轻轻放在膝头,离她很近,却没有贸然去碰,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店里安安静静,风铃偶尔被穿堂风撩得叮咚一响。木架上的永生花静静伫立,锁住一整个盛夏。

      魏煜静闭着眼,闻着花香,感受肩头安稳的依靠,心里一片平和。从前那些翻涌不定的猜忌、酸涩、害怕被取代的惶恐,好像都在这个慢悠悠的午后,淡下去很多。

      她知道前路依旧漫长,开学之后的异地、不一样的人生归宿,还有心底那一道永远不会彻底消失的旧缺口,都还在那里。可是此刻,她不想去想那么远以后的难题。

      她只想好好接住,眼下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柔。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煜静浅浅打了个盹,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已经染成温柔的橘色。顾清城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里的蒲扇慢了许多,大概也有点乏,却一直没有停下。

      魏煜静轻轻动了动,从他肩头直起身。

      “我醒啦,辛苦你。”

      “没事。”顾清城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睡舒服了吗?”

      “嗯。”她点点头,目光扫过木架上一排亮晶晶的小花瓶,心里悄悄生出一个念头,“等收店之后,我们挑两支最好看的,一支留给你,一支留给我好不好?就算以后分开,我们各自都有一份。”

      顾清城望着她,轻轻应下。

      “好。”

      暮色慢慢漫进巷子里,距离关门还有一小段时间。他们并肩坐在窗边,不再动手做事,只是一起看着外面被夕阳染暖的梧桐,听蝉鸣一点点慢慢弱下去。

      这个夏天,没有急冲冲的告白,没有仓促定下一辈子的约定。他们一点点摊开心底的伤疤,看清彼此的局限,接纳藏在过往里的遗憾,再小心翼翼,慢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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