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见毛毛大王》鹿9少年

3、父亲 “永远爱妈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转移得很快。

　　吃过一顿饭，又过去了小半天，杨满的注意力就又从素未谋面的小白杨重新回到了自己马上要上小学了这件事情上。

　　晚上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桌边给新书包书皮，屋外温热夜风中不断传来各种声响，屋内炽白灯光下人影被投射成暗色，在地板上轻轻摇曳着，气氛静谧又治愈。

　　杨素琴剪裁好书皮，杨媛则负责将书皮一一对应折好。而杨满因为一没有母亲稳当二没有姐姐手巧，便只好在旁边充当小工，承担了递书，撕胶带，套书皮等一系列枯燥乏味，没什么难度的琐碎活计。

　　不过幸好他自己倒也不觉得无趣，依旧兀自干的兴致勃勃。

　　小孩微撅着嘴，一张在灯下显得更加白皙柔软的脸上浓密微翘的睫毛也跟着动作在轻轻抖动着，仿佛每一个五官都在跟着用力。

　　杨素琴偶尔抬头，看着姐弟俩一个紧皱着眉头，一个微撅着嘴巴，两张相似却又并不全然一样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认真，眼里便忍不住泛起温和柔软的笑意和爱意。

　　“嗡~嗡~”

　　刚重新低下头，摆放着桌上的手机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发出震动，将桌上摆着的剪刀都震得跳了起来。

　　杨素琴抬眼看去，一个熟悉的名字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她抿了抿唇，笑声跟着被本能抬手按断的震动声一起悄没声地隐没了下去。

　　没有解释什么，杨素琴避开一旁两个孩子投来的目光，拿起手机匆匆起身去了阳台。

　　母亲举止间表现出来的明显反常被杨媛尽收眼底，但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回头看了一眼便很快重新收回了目光，然后依旧安安静静地低头折叠着手上的书皮。

　　那个电话是谁打的？这个答案早在电话响起的那一瞬便已经在杨媛心里浮现。

　　一旁的杨满则因为年纪太小还无法做到像姐姐一样淡定。

　　他扭着一截小细脖子光明正大地转头偷看，直到眼看着母亲的身形轮廓全都逐渐消融在了阳台玻璃门后的夜色中才终于舍得转过脑袋。然后刚消停了不到一秒，下一瞬他便又神神秘秘地小声朝旁边的杨媛道：“我猜是爸爸打的。”

　　今年七月份的时候杨素琴和丈夫于民生在民政局正式办理了离婚，结束了这段长达12年的婚姻。

　　“嗯。”

　　杨媛垂着头冷淡地应了一声，脸上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只边把一个新折好的书皮递给杨满边道：“给，这个书皮小一点，包在你的语文书上吧。”

　　“好。”

　　姐姐超乎寻常的平静立刻安抚了杨满的躁动，他本能地低头去找书本，再没心思去关注别的东西。

　　窸窣声中，氛围又逐渐恢复了平静。

　　其实在下定决心离婚前杨素琴也曾认真地和他们谈过一次。

　　但因为大人在感情方面出现的问题没法向小孩解释太多，所以当时杨素琴只是很严肃简略地告诉了姐弟俩未来生活中她们即将面对的一些变故：因为一些事情，爸爸妈妈现在准备要分开了。妈妈会一直和你们在一起，爸爸也会经常来看你们，只是到时候我们会搬到另外一个房子里，那里离学校更近，以后上学也会更方便。

　　那时候的杨媛和杨满也是这样。

　　一个什么也没问，只轻轻点了点头就很快平静接受了。

　　一个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击得茫然不知所措，却也还是本能地第一时间就牵住了妈妈的手。

　　于是离婚后不久杨素琴便带着他们从家里搬出来，重新在杨媛的学校附近租了房子。
　　房子就是最普通的出租屋，比之前的小了很多，也旧了很多。

　　楼下没有漂亮的花园和游泳池，回家要一口气爬到六楼，一间不算大的房间里要塞下两张床，三个人，拥挤到再没有多余的地方放下一张书桌。

　　电风扇摆在床脚搁置的小凳子上呼呼的吹，电轴带动叶片发出吱呀作响的动静，在这样闷热到让人后背湿透的风中，生活便也好像跟着一下变得局促了起来。

　　但尽管如此也没有人抱怨，因为对于真正相爱的人来说，就算换一种方式，换一个地方，只要爱的人都还陪伴在身边，那就是家。

　　伸手关上身后的阳台门，杨素琴终于放心地按下接听键。电话接通后入耳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然后才逐渐响起熟悉的声音。

　　“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已经打过来了，收到了吗？”

　　前夫于民生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让人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杨素琴垂眼看着楼下花花绿绿的路边摊灯牌，仿佛有那么一瞬间又看到了当年念大学时晚上从图书馆出来后牵手和于民生逛街的自己。

　　正走神着，胳膊上蓦地传来一阵刺痒。

　　她回过神，转头利落地抬手拍死了那只偷袭的蚊子，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最近过的还好吗？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媛媛他们小学开学的日子吧。”

　　杨素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对他的后一句话更是视若无睹。于是在这一句后，通话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又过了片刻，似乎是终于意识到她的冷淡是有意为之，对面的人识趣地自己换了话题。

　　“媛媛和毛毛他们呢？方便的话让她们来接下电话。”

　　“下次吧。”

　　杨素琴面不改色，毫无心理负担地扯着谎。

　　“他们已经睡了。”

　　“……”

　　隔着电波，于民生即便是猜到了杨素琴是在说谎也完全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毕竟在这段感情里犯了错的人是他，既然杨素琴说孩子们已经睡了，那他就算心里明明一万个不相信嘴上也只能回复一句好的，然后再灰溜溜地挂断电话。

　　而听着耳边电话被挂断的声音，杨素琴面上神色却没有任何波动。

　　多年夫妻一朝竟然走到了这样相对无言，形同陌路的地步，显然在两人之间，爱意这种奢侈无比的东西是早已不复存在了的。

　　年初的时候于民生出差时酒后乱性和女同事意外发生了一夜情，后来回来后虽然没有再发生任何关系但两个人也一直没有断干净。

　　对方每天都会给于民生发消息，而于民生有时候回复，有时候不回复，两个人就这样断断续续，心照不宣地默契保持着这种暧昧关系大半年。

　　直到一朝东窗事发，这份不光彩的婚外情被杨素琴意外发现后第二天她就直截了当地提出了离婚。

　　一开始于民生死活不同意离婚。

　　或许是杨素琴没有一丝犹豫的决绝态度震慑到了这个早已习惯在公司挥斥方遒的男人。

　　在杨素琴看完所有聊天记录提出离婚后他先是不顾形象，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杨素琴不要这样做，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让她再为了孩子多考虑考虑。

　　后来又当着杨素琴的面打电话给公司人事让对方直接找个理由把人开除，还指天誓地向杨素琴保证以后去哪里都会给她汇报行程，绝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面对丈夫看似真诚无比的反省杨素琴却并没有松口。

　　她痛苦，却也清醒。

　　这不是开除谁就能结束的事情，也不是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谅的事情，就像当年两人恋爱时她一字一句说出口的那句诺言一样。

　　“我从不会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

　　那时候还很年轻的杨素琴尚且可以饯行诺言抛下一切和当时几乎一无所有的于民生结婚，那现在阅尽千帆后自然也还有舍弃全部的勇气。

　　那次后两个人之间便彻底撕破了脸皮。

　　因为对丈夫失望至极，杨素琴执意要把两个孩子都带走。

　　而于民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见到杨素琴态度如此坚决后终于意识到他们的婚姻再没有继续的可能所以一时间恼羞成怒。竟然要求两个孩子里必须留下一个，否则就要杨素琴放弃全部赔偿净身出户，不然他就一直和她耗着。

　　比起愤怒，这样毫不留情赤裸裸的威胁更让杨素琴觉得失望。

　　她当初没有听父母的话，选错了人，走到今天的地步是她自己的报应。她不后悔，她也可以不要于民生的钱，但她还有孩子，无论如何，杨媛和杨满的份她必须替他们争到。

　　于是就这样，杨素琴扛着压力和于民生闹了大半年。

　　因为父母双方经济差距太大，一旦离婚杨素琴基本上就是无业状态，所以即便于民生是婚姻过错方法院也很难把两个孩子的抚养权都判给杨素琴，也因此两个人即便是闹上了法庭双方也一直没能达成和解，甚至一度休庭。

　　眼看时间越拖越久，马上杨满也要上小学了，事情终于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也许是因为看她们闹得太僵，家里的保姆竟然意外在于民生的父母面前说漏了嘴，于是一切终于得以被揭露在天光之下。

　　杨素琴的婆婆和公公都是高中教师，两个人自认为教书育人一辈子清清白白，体体面面，却没想到到头来言传身教亲手养育的儿子竟然背着他们做出这样的丑事，简直可以说是禽兽不如。

　　老两口眼泪纵横地握着杨素琴的手，直呼家门不幸，最后更是当着杨素琴的面给了于民生重重的三巴掌，逼着人签了离婚协议书，还向杨素琴承诺一定不会亏待她和孩子，有错的是他们，杨素琴该分多少就分多少，房子也车子也都会留给她们。

　　杨素琴接受了，但却在正式离婚不久后转头就将房子车子挂上了平台出售，然后从中拿出生活必需的份额，其余便连同其他现金赔偿一起转兑成了两份信托基金，委托机构保存到杨媛和杨满成年便可以全部继承。

　　这样做的话万一她出什么事，那至少两个孩子的将来也是有绝对保障的。

　　从阳台再回到客厅的时候桌子前已经空了，只剩下椅子上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和桌上放着的一颗用裁下来的碎纸折出来的爱心。

　　她抬手拿起，看到上面的字时呼吸一顿，而后瞬间红了眼眶。

　　“永远爱妈妈”

　　爱心折得很漂亮，小小一颗步骤却肉眼可见的复杂，很明显是她的大女儿才会有的巧手。

　　但上面写着的字笔画却还不太规整，一看就知道是她还没有正式念书的小儿子写的。

　　杨素琴将那颗心紧紧拢在手心，眼泪大颗大颗掉下的同时胸口某个有些空荡荡的地方却也跟着重新充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