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人间逢春时》栓耶

32、吾且观复 婵明挟持林

　　地面瞬间开裂，陈岁岁还沉浸在此人就是林复的惊诧中，身下漆黑的血盆大口不容置疑地将阵中所有人囫囵吞入。
　　“金蝉脱壳”本就耗费了她大量灵力，此刻根本无力抵抗，只得眼睁睁望着头顶渐渐合上的地面，微弱的光芒渐行渐远。

　　林复满意地瞧了眼恢复原状的地面，拍了拍衣角的灰尘。
　　他喃喃道：“这些个奇门之术倒是方便。”

　　大概两个月前，千里之外的彩云镇爆出旧闻奇案，县令奉旨入都述职。
　　同时不知什么原因，县令还秘密押送了一批禁书入了皇宫。
　　当时的他出于好奇，通过齐奉接触到了这些据说记载了有关“神药”的仙法，他没想到的是，不久后他就用上了这些秘术--
　　他要复活只剩一缕残魂的阿雨。

　　于是他招揽了一波专于骗术的半吊子道士，打着宣扬齐太尉功绩的幌子组建了朝圣教，一面为齐奉筹备典仪造势，一面借这群道士的灵力研究道门阵法。
　　直至今日才发现其玄妙之处，前几日听闻那齐太尉栽在了公主和修士的联手之下，正好也让这些多管闲事的名门义士见识下什么叫真正的仙法！

　　林复念及此，神经质地轻笑了几声，潇洒转身离去。
　　完全没发现方才金墙消失之时，从地下飘出的一片灰白绒羽趁机沾在了他背上。

　　“啊，谁啊！”
　　本就神思激荡的阮玲猝不及防与一人迎面相撞，她气急败坏地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抬头一瞧却愣在原地：“是你？”
　　另一边的李婵明紧忙赔了个不是，无意与她纠缠抬腿就想走。
　　方才卧房方向传来一声巨响，而来到灵堂的朝圣教门人中又不见陈岁岁和周护的身影，她心底当即漫上不详的预感，趁人不注意就往这边赶。
　　不料与这位钱庄夫人撞个正着。

　　这不是那日气质如兰的女修么？阮玲细细打量着身前之人，今日细看下来其容貌更是出挑，这微蹙着眉的模样美而不俗，颇有些我见犹怜的意味，就连同为女人的她也挑不出错儿来。
　　如此出挑，还是仙门修士......不行，不能让她蹦到林郎眼前去！
　　“万分抱歉夫人，在下还有要事......”

　　“你给我站住！”
　　李婵明转头诧异地瞧着拽住她手臂的阮玲，“你......”

　　轰隆隆--
　　卧房那边又是一声巨响。
　　不行，直觉告诉她小师妹两人就在那边！
　　“放手！”李婵明一挥手发现甩不开对方，干脆运起一点灵力推开阮玲。

　　阮玲被逼着向后退了几步，揉着刺痛的手腕，怒发冲冠边追边喊：“你敢对我动手？你知道我是谁嘛，这里是我家！我爹、我要让我爹上奏国主诛你九......”

　　“阿玲。”
　　人未现声先至，李婵明定定瞧着从卧房院子转出来的男子，“你是？”
　　“在下便是这庄子的主人啊。”林复躬身一揖，得体地笑了笑。
　　“不知仙门到访，在下有失远迎。”

　　“林老板莫怪，是在下与同门不请自来了。”
　　李婵明回了个礼，暗中打量着眼前这神出鬼没的老板。
　　此人礼仪周全，端的是一副清风朗月的姿态，就是眉间总晕着点阴暗之气，周身气质不像个市井商贩，倒更像是......惯于应付各种场合的政客。

　　林复全然不知李婵明心中所想，继续开口道：“既是贵客来访，还请仙师移步客房，在下这就请人备上茶好生招待。”
　　话毕便径直走来。
　　与李婵明擦身而过时，她无意间一瞥，当即眉心一跳。
　　“等等！”
　　只见素影一闪，沉璧出鞘。

　　林复挑起眉，瞧着横在脖子前的利剑，似笑非笑地问道：“姑娘这是何意，可是怪林某招待不周？”
　　“别废话，你卧房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李婵明不动声色地又瞥了一眼林复背上沾着的灰羽。
　　此前在客栈曾见过萧慕月曾对着一尾灰羽出神，此刻那如出一撤的羽毛竟牢牢贴在此人背上，这绝非巧合！
　　“别耍花样。”剑光更加贴近脆弱的脖颈。
　　“带路。”

　　呼--呼--
　　这是......风声？陈岁岁想要睁开眼，无奈此刻眼皮似有千斤重。
　　而且，她好像还在不断下坠？
　　唔......全身动弹不得......

　　......得升......修炼......
　　好熟悉的声音，是谁？
　　我想......保护......哈哈哈......
　　这是，小孩子的嬉笑声？
　　啊，陈岁岁想起来了，这是在卧云门时，二长老讲经授道的场景。

　　“孩子们，你们可知何为大道，怎样才算是登仙？”
　　记忆中的玄修真人笑得慈祥。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实际上大家伙吵吵闹闹的，只有陈景一本正经地回答了他。

　　“好一个天下为公啊。”玄修真人听后却仰起头，目光不知落在了何处。
　　“那你们谁见过升了天的还回来管这天下？”
　　“玄都可又有谁真正飞升了？”

　　此话一出，养花草的也不浇水的，打闹的也停下来了，偷吃的也愣住了，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望向那神色不明的长老。
　　“你们记住。”玄修真人叹了口气。
　　“真正参透大道的人，便也不算是人了。”
　　“......”

　　“而你。”
　　陈岁岁一惊，因为玄修真人锐利凛冽的视线蓦地穿透了迷雾，精准投射过来。
　　“你不过是夺取灵脉的祭品，那就更没必要活下去了。”

　　......说得不错，她生来就是要为了神树献祭的。
　　“没错，命运天定，又何必挣扎？”
　　陈岁岁沉默着，放缓了试图睁眼的力道，顺着虚空下落。

　　叮铃--
　　不知何处传来清脆空灵的铃音，一时间犹如在无边寂静中激起千层浪，瞬间唤回陈岁岁将要模糊的神智。
　　--不对，记忆中根本就没有这一段！
　　恍若独行荒漠中的旅人，陈岁岁神思激荡，拼命找寻着那生命之水一般的铃音来源。
　　在哪，在哪？

　　“别松手。”
　　--别松手？陈岁岁感觉到自己好像能看见点光隙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期待她醒来。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这是生命的象征，那声音越来越大，愈加急促。
　　对了，这铃音、这铃音是那个东西发出来的，它就在--
　　她的胸口！

　　“岁岁！”

　　陈岁岁猛地睁眼，对上了周护担忧到有些惊惧的目光，明显在这刹那化为了惊喜。
　　她用尽力气，隔着衣物握紧了胸前的长命锁，安抚地对他笑了笑。
　　“我没事了。”

　　她借着周护的力起身，环顾与梦中一般黑漆漆的四周，问道：“咱们这是掉哪儿来了？”
　　周护摇摇头，方才事态紧急，他只得将陈岁岁紧紧揽在怀中，随后就与其他人一样被吸入这虚空中来了。
　　不过他当时只急着关心女孩为何突然昏迷不醒，根本没在意他们是如何毫发无伤坠落于此的，也没注意到其余人何时消失不见的。
　　望着恢复活力活蹦乱跳的陈岁岁，周护默默松了口气，也分心观察了一番。
　　嗯，此间确实安静得有些过头了。

　　“呜呜......”

　　是女子的哭声！陈岁岁眼前一亮，当即拉着周护循着声音奔去。
　　“在那呢！”
　　只见不远处，一个单薄且缩成一团的侍女正背对着她们轻声抽泣，身形微微颤抖。

　　陈岁岁与周护对视一眼，犹豫地伸出手：“你怎么啦，你知道这是哪......啊！”
　　那女子闻声回头，一双空荡荡还迸着血泪的眼眶显现在二人眼前。
　　“你们是谁，怎么不说话了？”她闻声疑惑地歪了歪头，像是瞧不见陈岁岁已经被她的相貌惊得捂住了嘴。
　　不过看这样子，应当确实瞧不见。

　　“呃......”陈岁岁迅速镇定下来，询问女子的身份。
　　那女子抽泣着起身转过来，二人这才发现她身上全是斑驳交错的血痕，凄惨至极。
　　“我、我叫红绣。”她缓缓面向二人开口，虽声音颤抖语调却温吞有礼，一听便知是读书人家的好女孩--如果脸上没有那双骇人的空洞就好了。
　　“我的眼、眼睛不见了，能辛苦你们帮我找找么？”

　　陈岁岁闻言便发愁了，与周护一同张望着黢黑的四周，除她们三人外别无他物，这该去哪找......等等！
　　“方才在密室里，那木盒里的......不会就是姑娘你的吧？”
　　“密室？”红绣面露疑惑。
　　片刻后她忽地反应过来，神色怆然：“对、对，那是我的，我已经，我已经......”
　　“我已经死了。”
　　刺目的血泪从眼眶中涌出，红绣凄然开口：“我和仙仙小姐一样，已经死了啊。”

　　望着眼前绝望又可怜的女孩，二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唉......又死了一人啊。”
　　虚空中传来不知何人的叹息。
　　周护立马握住剑柄。

　　“天命已定，世事无常，何时才是个头啊......”
　　“......罢了，红绣，你的眼睛在我这里。”
　　一听到有关自己眼睛的消息，红绣当即转身，如同着了魔一般循着那声音跑去，任凭陈岁岁如何呼唤也不再回头。
　　她不对劲，左右如今也没有出去的头绪，不如追上去瞧瞧。
　　怔愣在原地的二人达成一致。

　　咻--
　　只见红绣前方蓦地冒出一扇耀眼的光门，而她就这么直冲冲扎了进去！
　　陈岁岁立马停住脚步打量那门，这才注意到周围似有隐约的响动，这时身侧的周护捏了捏她的掌心。
　　她立马会意向来时路一转头--
　　借着那门的光可以瞧见，正有铺天盖地的黑气席卷而来！

　　“走！”这下无路可退了，门周围不停闪烁的光斑也在催促着二人。

　　哗啦--光门在黑色气浪翻涌而来的一瞬间关闭，连一点儿痕迹也没有留下。
　　就好像它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