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人间逢春时》栓耶

11、山雨 岁岁计上心

　　“来了来了，哟二位里边请。”
　　“云溪姑娘您也请。”小五跟在三人身后顺手关上门。

　　萧慕月倚在窗边眉心一跳。
　　......他是妖吧？二人举止瞧着过于亲密了。

　　“怎么样怎么样，有办法赖掉婚约么？”
　　萧云兰叹口气，太多人知晓已无退路，更何况元松还在祝府。

　　“唔......”陈岁岁垂眸，纤长的眼睫遮住亮闪闪的瞳孔。
　　既如此，那还不如......迎难而上，毕竟那“九缺”现下已确定就在祝府，即使没有婚约这档子事，她也必须要去祝府一趟。
　　但云兰娘子绝不能独自入祝府......

　　“云溪姑娘，彩云城花烛夜可有什么特别的习俗，比如，不到洞房新娘子不能揭盖头什么的......”
　　“有的有的，洞房之时只有夫妻二人才‘坦诚相对’，寓意‘一生一世一双人’，也祝福这段婚姻‘称心如意’。”楚掌柜在一旁晃着茶杯抢答。

　　那就好办了，陈岁岁合掌，计上心头。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窗。
　　“那些个箱子仔细着点。”小五倒退着进入巴味楼，抬手卷起脖子上的毛巾擦净雨水，复又指挥跟着进入的几人：“打开来，对对对小心点，挂元松公子那些个字画旁。”
　　他转头，正巧望见一个人影立在刚挂上的山水图前，瞳孔瞪大--
　　“陈女侠！住手罢！”

　　“啊哈哈......”陈岁岁挠挠脸颊尴尬转头，放下盛满了雨水的茶碗。

　　小五内心扶额，腹诽道这姑奶奶看着人畜无害的，平日里竟如此闲不住--
　　先是揪秃了假山上的灌木--幸亏周大侠帮忙栽了一株新的；
　　然后去择菜误把菜叶子扔了--幸亏周大侠又捡回来了；
　　之后又不小心碰碎了婚宴要用的酒壶--幸亏周大侠答应去买新的；
　　现在又试图用雨水擦拭名家字画--幸亏......哦周大侠出门买酒壶还没回来。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静如处子，动若脱兔。

　　难怪和云溪姑娘聊得来呢，小五在心底抹了把汗，“女侠您歇会，我再给您盛碗凉虾来。”
　　说完赶紧将那茶碗收走，接着挥挥手招呼后面的人休息。

　　陈岁岁乖乖坐下，瞄了眼墙上那山水图，与对面那人攀谈：“想不到小五还对字画有如此研究。”

　　“嗐，女侠有所不知啊，”大刘接话，“咱们乌龙山的小伙子，都是与元松公子一块长大的，那咱之前也是读书人家不是，多多少少跟着徐老大学了些嘛！”
　　“是啊是啊，咱们老大对咱很好的！”小竿子也插话道，“等这事结了，女侠你带上周大侠上山做客呗。”
　　“是啊咱大伙都欢迎啊！”众人附和。
　　“而且我觉着您与咱二当家肯定很聊得来，哎对了这会二当家到哪了来着......”

　　什么叫我带着周大侠......陈岁岁腹诽，正巧周护提着酒壶推开门。
　　“凉虾来嘞！”此时小五猫着腰从厨房钻出来，放下盘子又跑去接酒壶。
　　陈岁岁招招手，一袭青衫便飘了过来，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一个西瓜置于桌面。

　　陈岁岁：？这人给了水果摊子多少银子，怎的天天有西瓜吃。
　　“要吃么？”周护问。
　　“我......”陈岁岁抬眸，瞧见四周皆期待地望着她，脸上都写着“想吃”。
　　行吧，那她吃呗。

　　周护颔首，捧起西瓜向后厨走去。
　　几缕青丝随着他转身晃过，忽地空中荡开一圈无色的涟漪--
　　稀奇，一切都静止了。

　　“来天字号。”
　　陈岁岁起身刚想碰一下周护身后扬起的发带，萧慕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好吧，她路过时还顺道戳了戳几人的肩膀--都没任何反应，仿佛自己已被隔绝在外。

　　陈岁岁反手关上门，萧慕月如往常一般倚在窗棂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密密麻麻的雨滴。
　　“这些都是你做的？”陈岁岁凑过去问道，她既有这等神通，那前几次动手岂不是故意放水了，当时要是来这一招，谁能是她的对手？

　　“就这一次机会。”
　　萧慕月轻笑，随即正色道：“这便是他的力量。”

　　谁？陈岁岁皱眉。
　　细长的媚眼盯着面前神色不解的女孩：“当然是神树啊。”
　　这下陈岁岁更疑惑了，“你不是妖么，怎会有神树的力量？”

　　片刻，萧慕月下定决心长话短说。
　　“首先，这力量并不属于我，它来自于神树，是姐姐趁机偷来给我的。”

　　“他？”
　　“他就是神树魂魄，”
　　“上古年间玄都本是一片荒芜，死气弥漫，仙界降下一棵神树，树根带着灵气于此间蔓延，此后万物生长，风禾尽起，盈车嘉穗，灵脉护佑之处风调雨顺，彻底将人间与死气隔绝开来。”

　　“神树在漫长的时光里修出了魂魄，有了自己的意识--仙门百家称他为东君。但降临此地后他失去了与仙界的联系，渐渐地被死气侵蚀，东君本就不算真正的神仙，灵脉日渐不稳，因此玄都天灾连绵，生民苦不堪言。”
　　“国主知晓后，不忍生灵涂炭。便找到了玄都最负盛名也是唯一能感应神树状态的仙门--卧云门，托当时的掌门与东君对谈。”
　　“但支撑灵脉运转的灵力不是凭空而来的，于是东君设下一个阵法，以此给自己提供灵力，但代价是，国主的血脉。”讲到这，萧慕月面露不忍闭了闭眼。

　　“什么......”陈岁岁喃喃道，所以她是......国主血脉？
　　“没错，每隔五十年国主就要向神树献上亲生血脉，你......恰好是第十个。”

　　“虽不知何因你的师父与国主将你藏在了卧云门，但献祭之时已至，‘九缺’的出现便是阵法缺少祭品，神树灵力枯竭，无以为继的预兆。”
　　“因此，你必须要......”萧慕月抬眸，瞧见平日里总是笑魇如花的女孩，现如今眉眼低垂不置一词，心底不由得涌上一阵酸楚。

　　凡人本就寿数有限，经历百年修炼才得人身的她最知年华宝贵，若生命生来就为了死亡，那未免也太过残忍。
　　“为何要将这些告知于我？”萧慕月刚想伸手安慰一下她，女孩却忽地开口问道。

　　萧慕月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姐姐修为大增正是依靠了灵脉，因此为报恩我二人曾听命于他。”
　　“可有一日，姐姐带着满身伤痕找到了我，慌乱给了我这能控制时间的术法，我本欲带着她在巴味楼休养，可她醒来后却道‘不能连累云兰她们’，于是我们又匆忙离开。”
　　“姐姐当时已无力维持人形，东君却主动找到了我，说他有办法给姐姐疗伤。”

　　“我反应不及，只能眼睁睁看他带走了姐姐，此后他下令要我去散布‘九缺’。”
　　陈岁岁终于抬起头。
　　“至今我仍不知此举有何原因，但萧家姐妹亦于我二人有恩，他曾答应过我不会伤害她们，可那日我到祝府见着了‘阴偶’--也就是被‘九缺’吸食了魂魄的凡人，我便知他在欺骗我，他根本没有把凡人的安危当回事。”

　　“那日我见着他，却遍寻不到姐姐的气息，就想起了这个术法--或许他真能掌握时间与玄都的命格，姐姐就是发现了这点才会被他追杀，是他隔绝了姐姐与我的联系，我......”

　　“献祭之事我不会逃避。”
　　陈岁岁出声打断，“在此之前，散布‘九缺’的原因我亦要调查清楚并且阻止他。”此等邪祟祸害凡人众多，师父也为净化灵脉闭关，她不能坐视不理。

　　缕缕微风顺着窗沿飘入--时间开始流动。
　　陈岁岁颔首以示感谢，转身开门准备离开。

　　......这便好了，自己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萧慕月又看向窗外。

　　“你的恩情，不应当要别人的性命去偿。”
　　闻声她转头，面前的门已然关上。

　　“......抱歉。”
　　一声叹息融进雨中落入土里。

　　黑暗，一望无际的黑暗，万籁俱寂。
　　......什么时辰了？有人吗？

　　徐元松躺在冰凉的地上徒劳地张着嘴。
　　云兰、老爹、李原......大家都等着他，绝对不能交代在这了。

　　想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失去意识。
　　那日他像往常一样准备去巴味楼，刚行至街口就被人从身后阴了一棒。
　　再睁眼就是无尽的板子与拳头，试图从他咬紧的牙关里逼出乌龙山埋在彩云城的暗线。
　　再后来，那祝老爷似是亲自来了一趟。
　　......那日之后，他便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整日神志昏沉。

　　疼痛如潮涌至，徐元松再也坚持不住，意识极速下坠。
　　--你已经很累了，肉体凡胎哪能经得这些折磨？

　　是谁？
　　徐元松奋力眨着眼，试图将这声音赶走。

　　--为何要反抗呢，这半生躲躲藏藏如此辛苦，何不早登极乐？
　　不，他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你的命格早已注定，如今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
　　不，他还不能死。

　　刹那间虚空中窜出一股力量，如无形大手般攥住了他。
　　灵魂一阵轻松，他缓缓睁眼--
　　横在地上的正是他的尸体。

　　不对，不对！他要回去！
　　徐元松在半空挣扎着，慌乱中摸到了腰间缠着一条冒着黑气的树枝。
　　他使出吃奶的劲去掰它。
　　我还没死！我想活着！

　　“咚--”
　　钟声震荡，徐元松猛地睁开眼。
　　--还是熟悉的黑暗。
　　做梦了么？
　　方才他隐约瞧见了金色的巨树......

　　逃掉了？
　　祝府墙角，一只蝴蝶从蛛网中挣脱，狼狈地扑棱着翅膀。
　　夜色冒出一人，精准找见了埋伏在一侧的蜘蛛，蓦地抬脚踩死了它。
　　--是你还不够强啊，连弱小虫豸都解决不了。

　　不过嘛......
　　他望向那蹒跚飞离的蝴蝶。
　　--倘若就连蛛丝也带着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