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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域唐卡   院子里 ...

  •   院子里没人,里面正屋的门关着。许之也不知这样是不是不太礼貌,可已经被阿贡跑了大老远领到了这里,倒不如先看看情况。
      墙角堆着几捆干牛粪,几把锄头和一把断了腿的梯子靠在一旁。许之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一旁堆放着的一箩筐画上。
      这些画靠着墙,一幅叠着一幅,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她蹲下凑近了些,才看清画上既不是花鸟,也不是山水,而是一些端坐的人形,姿态各异。有的手擎法杖,有的结着手印,有的眉眼低垂,凝视着尘世之外。
      像是在看一个远道而来的旅人,知晓她的来处,也知晓她的归途。
      那些颜色厚重而沉郁。蓝色像是从高原最深最远的夜空里萃取而来,绿色像是夏天牧场深处最幽静的一汪潭水,带着些凉意。又有金线细密地游走其间,勾出衣纹、光环、莲座上一片片花瓣。
      许之蹲在地上看得出了神,完全忘了自己正站在别人的院子里。
      直到身后传来一句藏语。声音不大,语调有些低。
      她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转过身。
      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院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蓝藏袍,皮肤是高原日光与风沙磨出的古铜色,粗粝而沉静。
      四目相对间,他的眉眼很深,眼睛很亮,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只是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自家院子里时,那亮里又不免多了几分疏离的凉意。
      许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应是这家的主人回来了。她忙回过神,可随即又想起自己不会说藏语,只得硬着头皮先开口解释: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调派到藏区文物普查的考古队员。是阿贡,一个小男孩……听我要找人,就带我到了这里。”
      许之等了一会儿。
      年轻男人没说话。
      他应该是没听懂,又或许是不想理她。头顶的日头正大,照在院子里,晒得她脸颊一阵阵发烫。
      他从她身边走过,蹲下身,把手里的搪瓷碗放在地上,然后扯过角落的一块布,把她方才看的那几幅画盖上了。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日头伤了那些颜色。
      许之有些尴尬地低下头,不知该把手往哪里放。
      他背对着她,低头理着手里的东西。她望过去,好像是在捣药。
      “你……找谁?”
      他说得很慢,应是不常说汉话,但发音很准。
      许之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原来他会说汉话。那方才那些话,他应是都听懂了。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说了出口:“我想找一个人……这里的村长曲杰。”
      背对着她的那个人停了一瞬手上的动作。
      只是一瞬,但许之还是看到了。
      或许他会像之前那些村民一样,沉默地把她请出去。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只是他的迟疑仅那一瞬,便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捣药。药杵在石臼里发出闷闷的声响,不急不缓。
      许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计,端起那碗药,站起身,从她身边走过。
      他路过她的时候,带过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苦而清冽。
      看样子,他是要进里屋了。今日突如其来的到访,是她叨扰了。
      “打扰了——”
      “进来吧。”
      一时间,两个人的声音同时落了下来。
      风从门口吹过,拂起院子里那张盖画的布角,露出底下一点沉沉的蓝色,又落下了。
      许之愣在原地。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淡淡的。
      可他不会知道,这是几日来,她第一次在说完来意之后收到的回应。不是关上的门,而是藏地山谷里拂来的风——不冷,也不暖,只是恰好能吹到人心上。
      许之收回意欲推开院门的手,转过身,跟着他跨过门槛,进了里屋。
      入了里屋,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草药、酥油和陈旧木头的气息。
      靠墙的藏床上躺着一位老人,盖着厚厚的氆氇毯,面色蜡黄。他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慢,每一下看着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年轻男人走过去,在床边俯下身,一手轻轻托起老人的后颈,一手端着碗送到老人唇边。
      许之静静地站在门边,不敢再往前。
      她的目光落在里屋四周的墙壁上,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这四面的墙上……竟全都是方才院子里堆叠的那些画。
      蓝的,绿的,金的,朱砂的。密密麻麻的线条从这面墙延伸到那面墙,铺满了整个屋子。比起院子里堆着的,这里屋里的更大、更多,更加繁复细密。
      老人喝得很慢,一碗药喂了很长时间。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耐心地一勺一勺地喂,偶尔用袖角擦去老人嘴角溢出的药汁。喂完了,轻轻将老人放回枕上,才站起身来。
      回过头的时候,许之正好看过来。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方薄光。那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右耳垂上缀着一枚很小的耳钉,绿得发蓝,蓝得发亮。
      许之顿了顿,在本就光线昏暗的里屋,她很难不注意到这一点光亮。
      他端着空碗从她身边经过。背对着她时,忽的开口说了句藏语。声音低低的,语速很快。
      许之没听懂,有些窘迫地张了张嘴,移开了目光。
      “听不懂?”
      他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咬字钝钝的:
      “屋里暗….别站在门口。”
      许之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脸上烧了一下。
      “坐吧。”
      他没再说别的,垂下眼睛,走回藏床边,俯身掖了掖老人肩头的毯子。掖完了,直起身靠在床柱上。
       “我在康定读过书。”
      许之微微怔了一下,抬眼看他。他没有抬头,垂眼望着地上那方窗子透过的光亮。
      “学过汉话。”他补了一句。
      “所以你说的,我听得懂。”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老人沉沉的呼吸声。
      许之坐在矮凳上,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她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又看了眼靠在床柱上的他——他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之没有再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许之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看着年轻男人往炉膛里添了几次柴,火星溅起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你们要把那些东西挖出来?”
      许久,他的声音从炉膛那边传过来,不大,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
      他终于转过身,靠在桌沿上,迎上许之的目光。是质问,是不解,带着倦意。
      这三个字,反反复复,又一次出现在了许之的世界里。
      这是他的问题,亦是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因为这也是她一直在求索的论题。
      许之沉默着,目光落在墙上的画上。
      年轻男人看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再追问,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墙上的画。
      “这是唐卡。”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在说一件很久没人问起的事。“这幅白度母,右手施愿印,左手拈花。病痛的时候,家里人都会来她面前念经。”
      许之没听过这个词,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炉膛里的火已经暗下去了,映着他右耳的耳钉更亮了。
      “这些是……你画的吗?”许之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祖父传给了我阿爸,我阿爸修了大半辈子。他….心脏坏了,修不动了,我接着修。”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想能用得上的汉话。
      许之的目光从墙上移开,落在床上老人露在被子外面枯瘦的手上,和枕边那只搪瓷碗上褐色的药渍。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幅白度母上,像是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唐卡,”他的声音低下来,语速比刚才更慢了,“是画在布上的一场修行。”
      许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讲。
      “过去,牧人赶着牛羊,走很远的路。从一个草场到另一个草场,翻山,过河,走几个月。”他的手指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去碰那幅画,“祖辈们带不走寺庙,带不走经堂,就把佛画在布上,卷起来,捆在马背上。走到哪里,佛就跟到哪里。”
      他顿了一下。
      “扎帐篷的时候,把唐卡挂起来。那就是我们的庙了。念经,磕头,求佛保佑。明天拆了帐篷,卷起来,再走。”
      许之听着,心里有个地方颤了下。
      她忽然想起那些在涪江边上从土里挖出来的陶片——碎了的,拼不起来的,连图案都看不清的。那些陶片的主人也曾走过很远的路吗?他们卷起帐篷的时候,带不走的东西,也被风沙埋进了土里吗?
      “所以唐卡不只是画。”他的声音把许之的思绪拉回,“是……跟着人走的信仰。”
      他说“信仰”这个词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自己的汉话够不够用,又像是在确认这个词能不能装下他想说的那些东西。
      窗外那阵风已经停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酥油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响。
      许之看着墙上那幅白度母,右手施愿印,左手拈花,低垂着眼睛看着这间屋子,看着床上躺着的老人,看着站在屋子中央的这个年轻男人,和来自远方的她。
      “这些,是为了不要忘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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