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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北疆将势长 ...


  •   早在姚谦则尚未动身奔赴北疆之时,温老太太便已经将那名孤女安置在世子院内近身伺候,早早占住了院内先机。

      后院人心暗流涌动,人人都清楚这是老太太埋下的眼线,唯有安分缄口,不敢多言半句。

      乔静玟心里更是透亮。

      她素来是盼着世子多看自己几分的,心底藏着争宠的念头,总想多分得一点姚谦则的温情。只是她本性并无歹毒心肠,争归争,从前从未想过要伤人性命,不过是凭着这点心思,想在后宅挣得一点存在感,求一份世子垂怜。

      可她无家世倚靠,无子嗣傍身,本就如浮萍无根。如今老太太的人常年盘踞世子身边,步步挤压,长此以往,她那点微薄的恩宠,迟早会被彻底吞尽。

      为求自保,也为保住自己仅有的一点情意,乔静玟在世子离京前,便悄悄将自己贴身侍奉多年、最是忠心的婢女晚月抬为通房,送入世子院中。

      她从一开始便存了争宠的私心,想在院里安插一枚属于自己的耳目。偌大世子院,若尽数是老太太的人,她别说争宠,连知晓院里动静都难,只能任人摆布。彼时姚谦则忙于军务,对后院细碎人事未曾细究,便默然应下。

      她原以为这般布局,便可悄悄留住世子的一点眷顾,却终究算错了人心贪妄。

      世子远赴北疆半月有余,后院忽然传出消息——晚月身有孕相,稳婆确诊胎相初成。

      这消息,彻底将乔静玟逼乱了心神。

      晚月是她一手提携、亲手送上去的人,一旦借着腹中孩子母凭子贵,即刻便能翻身登顶,夺去本该属于她的恩宠,再也不受她半点牵制。前有老太太早已扎根院内的孤女姨娘,后有即将恃子自重的晚月,两相夹击,往后她再难争过半分。

      乔静玟再也坐不住,亲自移步晚月的偏院。

      院内静悄悄的,晚月正倚在窗边静养,见她前来,连忙起身行礼,神色却藏着几分刻意的温顺与底气。

      乔静玟看着她,语声微凉,带着压不住的沉郁:“你当真有孕?”

      晚月垂首浅笑,语气恭谨,却暗藏锋芒:“回姨娘,稳婆已经诊过,确是胎相安稳。是世子爷离京前留下的福气,奴婢侥幸得之。”

      “福气?”乔静玟抬眸看她,眼底泛起几分酸涩,“你这点福气,若是落到你手里,我往后还能在世子跟前,争得半分眷顾吗?”

      晚月身子一顿,随即依旧温顺低头:“奴婢不敢忘姨娘提携之恩。只是子嗣天定,奴婢亦是无可奈何。往后奴婢诞下孩儿,依旧敬姨娘如初,不敢有半分逾越。”

      乔静玟听得心头纷乱。

      敬她如初,不过是空话。一旦有子嗣傍身,晚月哪里还会把她放在眼里,世子的心思,多半便要转到晚月那边去了。她想争宠,想留住那一点温情,却从没想过要闹出人命。可事到如今,恐慌盖过了往日的分寸。

      乔静玟敛尽眼底最后一丝温和,语气沉定:“我当初送你入世子院,是让你安分伺候,替我留心院里动静,没叫你抢这份机缘,压过我去。”

      “这孩子,不能留。”

      晚月脸色骤然一白,瞬间慌了神,扑通跪地,连连叩首:“姨娘!奴婢求求您!这是奴婢的骨肉!是一条性命!奴婢从未有过半分忤逆之心,从未敢忘了您的恩情,您为何容不下我和孩子?”

      “容你?”乔静玟指尖攥紧,心底惶恐翻涌,“我若容你,来日你凭孩子得世子偏爱,这侯府之内,哪里还有我立足争宠的余地?我只是不想被人挤到角落里,从没想过要害谁,可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要怪,就怪你贪心妄进。”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对候在门外的心腹婆子冷声道:“动手。送药。”

      几名婆子立刻上前,死死按住挣扎的晚月。

      晚月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挣扎哭喊,泪涕纵横:“姨娘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往后安分守己,绝不争分毫体面!求您留我孩儿一命!求您手下留情!”

      凄厉的哭嚎响彻整座院落,婢仆四散围观,场面混乱狼藉,再也遮掩不住。

      偏偏此刻,薛晋云带人例行巡查后院,缓步踏入院门。

      堂堂主母亲临,一身正装端庄肃然,眉眼清冷威仪,瞬间压得满院喧嚣骤停。

      亲眼撞见婆子按人、欲强行灌药的刺眼场面,薛晋云眸光一沉,字字清冷:“住手。”

      婆子闻声瞬间松手,齐刷刷跪地伏身,不敢动弹。

      晚月瘫坐在地,衣衫凌乱,浑身冷汗,哭得气息微弱。

      而一旁立着的乔静玟,在对上薛晋云目光的那一刻,浑身骤然僵冷。

      她天不怕地不怕,不怕下人非议,不怕流言缠身,唯独惧怕眼前这位执掌中馈的正室主母。

      她心底不过是争宠的小心思,并无长久害人的恶念,可此刻当众做出这般逾矩之事,被主母撞得一览无余,半点遁形之地都无。乔静玟背脊发寒,指尖微颤,心底是彻骨的慌乱与怯懦,垂首屏息,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无。

      薛晋云目光落于她身上,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主母威压:“乔姨娘,当着满院下人,私设私刑、意欲残害下人胎元,你可知罪?”

      乔静玟肩背轻颤,俯首垂眸,声音卑微又心虚:“主母,妾身知罪。”

      她顿了顿,压下心底惶然,坦诚剖白自己的心思:“老太太早已安置新人扎根世子院内,世子远在北疆,妾身心里,总想能多得世子一点垂爱,故而早前安置晚月,原是盼着能多一分依靠,好同旁人争上一争,妾身本无害人的歹念。”

      “可晚月骤然孕相显露,一旦她凭子得势,夺去世子恩宠,前有祖母安插之人制衡,后有晚月反噬倚仗,妾身在这侯府,再无半分盼头。情急失度,是臣妾之过。”

      薛晋云静静听着,神色不显分毫,心底早已清明。

      世子离京日久,时日全然对不上,再看晚月神色虚浮、胎相无根,她已然看破其中猫腻——这腹中根本不是世子血脉,是晚月胆大妄为,假孕骗宠,妄图一步登天。

      此事一旦揭穿,便是侯府天大丑闻。可当众戳破,只会大乱内宅人心,落得满城风雨。更要紧的是,今日之事人尽皆知,她若轻饶乔静玟,日后老太太必定紧抓把柄,动辄诟病她治家不严、管束不力。

      她不能留半分受人诘难的余地。

      薛晋云眸光冷定,当众出声:“你有心争宠,虽不合后宅本分,却也算不得大恶。但家规在前,任何人都不能擅自动私刑、伤人性命。今日事发众人眼前,我若徇私,便是我持家失职。”

      “来人,乔姨娘逾矩犯规,当众杖二十,以正家规。”

      杖刑当众落毕,规矩立住,彻底堵死了老太太日后挑错的口舌。乔静玟受刑之时,满心懊悔,她方才一时急昏了头,才踏出这一步,此刻疼得浑身发颤,才醒悟争宠再要紧,也不该做出这般错事。

      待围观下人尽数遣散、院落清净,薛晋云方才看向瘫在地上、惊魂未定的晚月,语气平和从容,听不出半分杀意,只像寻常体恤下人:“你胎相初成,经此惊扰,身子大亏,不宜在院内嘈杂静养。”

      她语声淡淡,体面周全,无人能挑错处:“我瞧你状态虚弱,即刻派人送你去城郊清净庄子,安心安胎休养,不许外人打扰,待胎相稳固再归府。”

      晚月猝不及防,一时茫然惊喜,只当是主母宽厚体恤,连忙磕头谢恩。

      她全然不知,这一句安胎静养,便是送了自己的死路。

      薛晋云不揭破假孕真相,不闹开丑闻,不给侯府添半分污名。只借着养胎的光明名头,名正言顺将人调离众人视线。

      待到心腹嬷嬷领了口令,准备带人启程,薛晋云微微侧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听见,语调淡得像闲谈:“好生送过去,福气享够了,也就该去陪神仙了。”

      嬷嬷垂首,重重应下,不敢多言一字。

      待人一入庄子,便依令秘密处置,不留活口、不留痕迹,彻底抹除这场假孕欺主、秽乱内宅的祸事。

      一场险些颠覆后院格局的风波,被她不动声色、体面利落地彻底平息。

      外头只知乔姨娘一心盼世子垂怜、一时糊涂犯了错受罚,晚月远赴庄子养胎静养,无人知晓内里分毫阴私肮脏。

      既护住了侯府与世子清誉,稳住了后院规矩,也绝了日后所有隐患。

      北疆烽烟不息,姚谦则于苦寒边关步步奋起,屡立奇功,硬生生在北疆站稳了不败之势。可边将权重、武将功高,最易招致帝王猜忌与朝堂构陷。前线拼死护国,后方但凡无人稳局兜底,再多战功,也终会毁于一纸谗言。

      这其中凶险,历经三朝、身为一品诰命的苏老太太看得透彻至极。

      苏老太太出身百年文官大族,苏家门生遍布御史台、翰林院与六部清流,世代清正无党,是朝堂最稳妥、最不招帝王忌惮的根基。她深知姚谦则前路荆棘、薛晋云独居侯府负重维艰,当机立断,将苏家所有可动用的核心底蕴,尽数交付薛晋云。

      苏府内堂静谧闭门,祖孙对坐,案上摊开三样压箱底牌,件件实用、直指权谋要害。

      其一,苏家清流门生名册。囊括数十年提携的寒门朝臣、中立文官,掌朝堂舆论、言官口舌,可挡弹劾、压谗言、缓冲针对北疆武将的构陷风波,为姚谦则稳住文官清议口碑。

      其二,隐秘私产契册。京畿各处不记名的商铺、粮栈、车马产业,私银充盈、踪迹干净,专供应急疏通、豢养眼线、摆平突发祸事,不必动官账、不沾把柄。

      其三,隐秘信物与朝野札记。可暗中联络宫中旧人、中立老臣,提前探知圣意风向、朝堂动向,预判危机、规避帝王猜忌。

      苏老太太目光沉敛,句句是半生朝堂谋略:“谦则在外握兵,已是陛下眼中需防之人。武将立功,若无文官清望托底,一句拥兵自重,便可倾覆满门。”

      “我这些家底,皆是苏家文清流脉,与兵权无涉。你手握这些,便是自立靠山。”

      她点破最关键的制衡布局,思虑深远:“你妹夫庄砚青是武勋新贵,姚谦则掌北疆重兵,两家皆是武力实权。若你们姐妹一味依附庄家,文武两强捆绑,皇帝必疑结党营私、暗藏异心。”

      “如今我苏家底蕴予你,便是给你一层万全缓冲。庄家之势可借不可倚,你以百年清贵立身,不党不群、不附武勋,明面上两府互不粘连,暗中彼此驰援,既能护住姚谦则,又能彻底避过谋逆猜忌,无人能抓半分错处。”

      “往后温老太太再想拿家规辈分拿捏你,也只能当面陪尽笑脸,再无半分磋磨你的底气。”

      薛晋云躬身静听,心底巨石落地。从前她步步谨慎、隐忍维艰,如今手握外祖托底的百年根基,终于真正站稳了脚跟,可安心为北疆的姚谦则守住整片后方。

      另一边,嫁入庄家做嫡妻的薛晋薇,早已在庄府过得安稳尊荣、风光体面。

      庄家婆母性情宽厚,从无刁难苛责;府中无难缠旁支、无争妒姬妾,内宅清净无扰。就连庄府老祖母,也极疼爱体恤她,事事偏袒照拂,将她视作正经庄府主母培养。

      人人都羡她嫁得良人、身居荣华,可薛晋薇心底永远清明通透。

      她今日所有的性命、体面、尊荣、前程,无一不是姐姐薛晋云所赐。

      少时劫难,是姐姐拼死救下她的性命;如今世家嫡妻的万丈荣华,也是姐姐步步铺路、以身担险换来的。于她而言,世上万事、旁人恩义,皆不及姐姐半分。

      因此,哪怕身在安稳锦绣乡,她从未一刻放下对姐姐与侯府的牵挂。

      薛晋薇性子本就刚烈果敢、恩怨分明,得知朝堂暗流汹涌、姚谦则前线艰难、姐姐独居后方承压负重,她毫不犹豫找到夫君庄砚青,姿态坚定、字字恳切,毫无半分推诿:“砚青,我今日只求你一事。姚世子北疆奋战,为国戍边,如今却遭朝堂猜忌、小人构陷,我姐姐一人在后苦苦支撑,步步维艰。”

      “我这条命是姐姐给的,我如今所有的安稳荣华,皆是姐姐所赐。于我而言,姐姐在前,夫君在后,这是一辈子改不了的本心。”

      “如今外祖全力托举姐姐,我亦不能让姐姐孤身涉险。恳请你,动庄家全部人脉、势力、资源,暗中助力姚世子、帮扶我姐姐。不必张扬声势、无需明面联结,只在暗中兜底破局,护他们平安渡过大风大浪。”

      她眼神决绝,立场坦荡磊落,没有半分世家妇人的权衡算计。

      在富贵前程、夫家体面、朝野利弊面前,她永远坚定如初:此生取舍,先姐姐,再旁人。

      庄砚青看着眼底赤诚刚烈、知恩重义的妻子,心生敬重,当即应下,全力调度庄家势力,暗中为姚谦则挡险、为薛晋云分忧。

      侯府深处的静心堂,终日静谧沉郁,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室翻涌的阴诡戾气。

      温老太太静坐软榻,指尖缓慢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眼底早已没了往日端慈宽厚的模样,只剩沉沉阴翳与失控的焦灼。

      这些日子,她冷眼旁观一切变数。

      苏老太太百年文官大族全力托底薛晋云,人脉、私产、朝野脉络尽数交付,让薛晋云彻底站稳脚跟,再不受后宅规矩拿捏;更别提嫁入庄家的薛晋薇,背靠夫家权势、心怀报恩执念,暗中倾尽庄家之力帮扶姚谦则。

      姚谦则在北疆越战越勇,势如破竹,声望权柄一日盛过一日。

      从前她尚能凭着侯府老祖宗的身份、辈分规矩拿捏薛晋云,掣肘后院动静。可如今,苏门托底、庄家暗助、双姝撑局,所有事态,早已一步步脱出她的掌控。

      再不动手,往后她便是彻底沦为局外人,余生只能看着薛晋云夫妻扶摇直上、权倾朝野,而她温家,再无半分借力翻身的机会。

      数十年筹谋、无数后手,绝不能就此付诸东流。

      身旁贴身伺候数十年的老嬷嬷,最懂她心思,见她神色阴冷沉敛,轻声低问:“老太太,如今府里局势大变,咱们再蛰伏下去,怕是再也插不上手了。”

      温老太太缓缓抬眼,眸光冷得刺骨,语气却极淡,平淡得像是闲谈家常,可字字藏着致命歹毒:“我温家沉寂太久,人心软了,手也慢了。再安分下去,这侯府、这朝堂的棋局,就再也没我们的位置了。”

      她停下摩挲玉扳指的手,声音压得极低,杀机尽数藏在字句缝隙里:“传信回我母家,寻我那侄子。”

      老嬷嬷心头一凛,即刻会意。

      温老太太的母家侄子,常年游走权贵圈层,与临淄王私交极深,是王爷跟前信得过的近人,最能搅动朝堂与边关的暗局。

      这些年,温家诸多上不得台面的脏事、挡路的人、难解的死结,皆是这位侄子暗中出手抹平,她这个姑母,早已与母家侄子捆绑太深,双手早已沾满暗处污秽,早已没有回头路。

      温老太太唇角勾起一抹阴冷浅弧,话不说破,意藏深处,干净利落,字字诛心:“告诉他,时局不稳,边关风大。”

      “临淄王素来关注北疆军务,让他多替王爷盯一盯边关动向。寻常差错不必提,若有半分可趁之机,便顺势而为。”

      老嬷嬷屏息追问:“老太太的意思是……寻些疏漏,稍加掣肘?”

      “不够。”

      温老太太轻轻摇头,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偏执与狠毒,语气依旧平缓,却狠绝至极:“掣肘无用,治标不治本。”

      “最好是,北疆风起,将帅难安。”

      短短八字,暗藏杀局。

      她不要小打小闹的刁难,不要后宅无谓的纷争,她要的是姚谦则出事、失势、倾覆。

      只要姚谦则倒了,薛晋云的所有底气、所有依仗、所有扶摇直上的资本,便会瞬间崩塌。苏门底蕴、庄家助力,通通成了无根之木、无水之源。到那时,侯府局势,依旧由她说了算。

      她望着窗外沉沉树荫,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安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到头来,反倒要被小辈压得死死的。”

      “与其坐等出局,不如顺水推舟。让你去传,分寸不必拘着,只记住一句——动静越大越好,最好乱到无人能收场。”

      老嬷嬷浑身微寒,低头躬身:“老奴明白。”

      她太清楚自家老太太的心思。

      这哪里是稍加制衡,分明是借临淄王的势力,暗中布死局,要硬生生毁了姚谦则的前程、性命、一世功勋。

      温老太太再度垂眸,眉眼覆满寒霜,心底只剩疯狂的执念。

      她掌控侯府半生,绝不能容忍自己沦为旁观者。

      既然局面不受掌控,那便彻底搅乱全局,鱼死网破,宁毁不留。

      与其他人登顶,不如亲手倾覆。

      这深宅妇人的狠毒,从来比朝堂刀兵,更阴诡、更刺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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