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九章 相思各有境 ...


  •   惊马终被强行制停,奔蹄骤停,漫天扬尘缓缓落定,赛场之内一片死寂,余悸未消。

      江茗厘双腿一软跌坐在草地上,面色惨白,心口剧烈起伏。方才马惊失控、身子翻悬欲坠的恐惧彻骨冰凉,若非薛晋云舍身相拽,她今日定然重伤难行。

      而救人的薛晋云早已浑身脱力,微微靠着马身喘息。方才被惊马拖拽数米的力道凶悍刺骨,她右手腕骨严重拉伤,一圈青紫淤肿狰狞箍在皓白腕间,肌肤红肿发烫。小臂、手肘、膝头尽数被碎石枯草磨破,细密血珠顺着伤口缓缓沁出,衣衫边角磨得破损毛糙,皮肉灼烧刺痛阵阵蔓延。她强忍剧痛,背脊绷得笔直,只额间层层冷汗泄了方才惊险与隐忍。

      姚谦则快步上前,稳稳托住她虚晃欲倒的身形。

      方才瞬息生死之间,他看见她半个身子被奔马拖拽悬空、随时可能摔落的刹那,所有常年自持的冷静尽数崩碎。他不顾一切俯身借力,硬生生以自身力道抗衡惊马巨力,缰绳狠狠碾过他的腕骨,勒出一道深红刺眼的血痕,筋骨拉伤的钝痛连绵不散。

      可他垂眸望着薛晋云满身斑驳的伤痕,自己腕间刺骨的疼瞬间淡若无存。

      多年藏于心底、从不外露的暗恋,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汹涌的心疼。他指尖悬在她伤口上方,克制得不敢轻触半分,眼底暗沉翻涌,藏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护惜。

      不远处,周晏辰弃马快步走来。
      他是薛晋云的表兄,身为太子庶子,性情本就谦和克制、守礼守分。此刻见表妹一身伤痕,他眼底只有纯粹的亲人担忧,温润眉目间带着真切的焦灼,无半分男女私情,语气是兄长般妥帖的关切:“晋云,可有哪里疼得厉害?这般莽撞,险些伤了根基。”

      只是寻常亲人训诫般的挂念,坦荡、克制、全然是手足礼数。

      可落在薛晋云心底,却掀起一阵细碎的怅然。

      她望着自幼倾慕的表兄温雅眉眼,明知这份亲近只是亲缘天性,明知他待她从来只有兄妹情分,可心底藏了多年的单向暗恋,依旧不受控地轻轻翻涌,随后又落得一场空寂。

      她微微垂眸,压住心底细碎酸涩,声音微哑:“表哥放心,无碍,所幸茗厘姑娘无事。”

      江茗厘这时慌忙起身上前,满脸愧疚后怕,望着薛晋云伤痕累累的手臂,深深屈膝一礼:“今日全靠晋云姐姐救我!是我驭马不慎、惊扰马匹,反倒连累姐姐受此重伤,我实在惶恐愧疚,改日必定登门赔罪致谢。”

      “举手之劳,无需挂怀。”薛晋云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宽慰。

      周晏辰看着她隐忍忍痛、依旧温柔待人的模样,眉头微蹙,语气温和且认真,尽是兄长叮嘱:“救人是善,可也需顾惜自身。伤口细碎却深,回去立刻上药清创,莫要沾水耽搁,落下疤痕与旧伤便得不偿失了。”

      薛晋云轻轻颔首应声,心底那点无人知晓的喜欢,安静起落,终究只是她一人的心事。

      身侧的姚谦则静静伫立,将这一幕尽数眼底。

      他沉默须臾,不再言语客套,只侧首低声对身侧贴身侍从吩咐一句,声音极低却笃定利落:“去取我马车内备好的金疮药膏、干净纱布来。”

      侍从应声快步离去。
      不过片刻,药盒已然取来。

      姚谦则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木盒,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青紫红肿的手腕与斑驳擦伤上。他当着众人的面,礼数周全,分寸干净,没有半分逾矩轻薄,只语气沉定,带着不容推辞的认真。

      “周公子所言有理,外伤最忌拖延。”

      他垂眸看着她,声音清润,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执拗与心疼:“你伤势看着轻,实则拉扯挫伤极深,今日务必回去仔细清洗、上药包扎。”

      他翻开药盒,露出里面质地细腻的上好金疮药,是他常年随身携带、专治跌扑拉伤的珍品药膏。

      “这药温和不留疤,专治拖拽扭伤、破皮擦伤。”他将药盒轻轻递到她掌心,指尖刻意避开她的伤口,克制至极,“回去先用清水仔细清创,破损处涂药包扎,手腕淤肿每日热敷揉药,万万不可敷衍。”

      他一字一句,叮嘱得细致入微,比旁人更懂她伤势的轻重。

      他亲眼看着她被马匹拖拽拉伤,知晓她骨缝里的钝痛有多难熬,知晓她素来隐忍、最会硬扛。

      末了,他添上一句极轻、却极为认真的话:“今日不许偷懒,必须涂药。若是耽搁成旧伤,日后阴雨天必定反复作痛。”

      薛晋云握着微凉的药盒,抬眸看向他,心底微暖,轻声道谢:“多谢世子费心。”

      姚谦则收回目光,掩去眼底翻涌的落寞,只淡淡颔首:“无妨。”

      他甘愿为她负伤、为她备药、为她细细叮嘱千言万语,哪怕她方才所有的心动与柔软,从来不属于他。

      姚谦雅快步从观礼席走下,方才全程看尽惊险一幕,此刻眉眼间满是真切担忧,径直走到薛晋云与江茗厘身前,目光先落在薛晋云斑驳带血的手臂与青紫手腕上,心头一紧,语气急切又软和:“晋云姐姐!你伤得这般重,看着都疼!方才那般凶险,你竟一声不吭硬扛了下来。”

      她说罢又转头看向仍旧面色发白的江茗厘,轻声安抚:“茗厘妹妹也吓坏了,好在皆是有惊无险,切莫再后怕了。”

      姚谦雅素来心性纯粹坦荡,不喜朝堂门第桎梏,只真心挂念两位姑娘的伤势,全然不顾场中宾客目光,直白流露关切。

      一旁静立的姚谦则眸光微沉,极快扫过四周。

      此刻场上宾客犹在侧目议论,赛场人多眼杂,男女共处本就避嫌。薛晋云身为世家贵女,身负闺誉,一身伤痕伫立赛场,身旁又立着他这位外男世子,长久逗留,极易被有心人捕风捉影、肆意杜撰闲话,平白折损她的清白名声。

      心底酸涩压下,他神色恢复清冷端正,转头看向身侧的姚谦雅,语气沉稳笃定,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谦雅,你即刻陪同薛小姐回薛府。”

      顿了顿,他目光淡淡掠过薛晋云的伤处,暗含旁人看不出的郑重,补充道:“此处人多嘈杂,外男云集,久留于闺誉有碍。你一路好生护送,切勿耽搁,回府后督促她按时上药静养。”

      他字字句句,皆是为她的名声周全。
      他身为外男,身份尴尬,越是心系于她,越要恪守礼教、主动避嫌,绝不给任何人留下诟病她的余地。他能为她挺身挡险、默默负伤、细致赠药叮嘱,却唯独不能逾矩半分、近身相伴,徒惹她一身闲话。

      姚谦雅瞬间领会兄长用意,连连点头,温柔扶住薛晋云完好的左臂:“我晓得!晋云姐姐,我送你回去,场上风大,伤口吹着更疼,咱们早些回府静养。”

      薛晋云闻言微怔,随即明白其中利害。世家闺秀最重名誉,此刻的确不宜久留,她轻轻颔首:“劳烦谦雅妹妹,也劳烦世子思虑周全。”

      姚谦则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隐忍落寞,声音清淡无波:“应当的。”

      他只能以这般最体面、最克制的方式护她一程。

      他替她顾虑流言、保全清白、安排妥帖归途,将所有世俗礼教的风险尽数为她挡去,唯独藏起自己满腔无人知晓的深情。

      江茗厘亦上前轻声道:“晋云姐姐路上保重,改日我必亲自登门赔罪探望。”

      周晏辰也颔首附和,依旧是兄长稳妥口吻:“回去好好养伤,不必挂怀此处诸事。”

      薛晋云微微颔首作别,伴着姚谦雅缓步转身离去。
      背影渐行渐远,赛场秋风拂过,只留姚谦则立在原地,腕间伤痕隐隐作痛。

      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底一片沉寂。

      所有刻意的避嫌、周全的体面、稳妥的安排,从来不是疏离,是他藏了数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最小心翼翼的守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