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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来处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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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立的案子结束后,省城迎来了春节。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个冬天,到了除夕这天,终于放晴了。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
沈则一大早就去接顾深。车开到楼下的时候,顾深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新棉服,围了一条浅灰色的新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和一个帆布袋子。纸袋里是草莓和橙子,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帆布袋子里是什么?”沈则放下车窗。
“铁锹。铲雪的。”
“又带铁锹?上次的还没还你。”
“上次的是上次的。这次是这次。”
沈则笑了一下,没有追问。顾深把东西放好,坐进副驾驶。车开出家属院,上了省道。路上的车不多,大部分人都已经回家过年了。沈则开得不快,不赶时间。
“顾深。”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真的?”
“真的。你给的褪黑素,吃了。”
沈则看了他一眼。顾深的眼下青黑浅了很多,脸色也不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了。
“有效吗?”
“有效。但做梦了。”
“什么梦?”
“梦到顾念。她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拿着一个红豆冰淇淋。她叫我‘哥’,我说‘嗯’。她说‘我走了’,我说‘好’。她笑了。然后我就醒了。”
沈则沉默了几秒。“你觉得她在跟你说什么?”
“她在说她放心了。”
车开进县城的时候,还不到十点。沈则的妈妈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戴着毛线帽,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看到车来了,她笑了,脸上的皱纹在阳光里显得很温柔。
“来了?上去上去,外面冷。”
“妈,你怎么又扫雪?”沈则下了车,接过她手里的扫帚。
“不扫怎么走?全是雪。”她拉着顾深的手往楼上走,“你手怎么还是这么凉?沈则,你不给他买手套?”
“买了。他不戴。”
“戴着不方便。”顾深说。
“戴手套有什么不方便的?”沈则的妈妈回头瞪了他一眼。
顾深没有回答。他跟着她上了楼,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放着那面墙,顾念的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蹲下来,伸出手,手指轻轻地触上了那个笑脸。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
“顾念,过年了。”他的声音很轻,“哥带你来吃饺子。”
沈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滋声和切菜的声音,沈则的妈妈在哼歌,调子很轻快,听不清是什么曲子。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顾深,来帮我包饺子。”沈则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顾深站起来,走进厨房。她递给他一个围裙,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他围上,站在案板前面,拿起一张饺子皮。
“你上次包的那个太丑了,自己吃。”她把馅盆推到他面前,“这次我教你。”
顾深舀了一勺馅,放在饺子皮中间,对折,捏边。捏出来的饺子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好了一些,至少站住了。
“有进步。”沈则的妈妈看了一眼,“继续。”
沈则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顾深低着头包饺子,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柔和。他妈妈站在顾深旁边,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捏出好看的褶子。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像一个整体的、不可分割的形状。
中午,饺子煮好了。沈则的妈妈端了两大盘出来,白的皮,圆鼓鼓的,冒着热气。她还调了一碗蘸料,醋和酱油的比例刚好,蒜末切得很细,香油淋了一圈。
“顾深,你多吃点。你太瘦了。”她夹了好几个饺子到顾深碗里。
顾深低头吃。咬了一口,汤汁流出来,白菜猪肉的,白菜切得很碎,肉馅很嫩。“好吃吗?”沈则的妈妈问。
“好吃。”
“那多吃。你以后每年都来。”
顾深抬起头,看着她。她的头发比去年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和沈则一模一样。
“好。”他说。
沈则在对面笑了。“你说了好多次‘好’了。什么时候兑现?”
“每年都来,就是每年都兑现。”
吃完饭,沈则帮妈妈收拾碗筷。顾深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沈则的爸爸穿着警服,站在中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沈则站在他左边,十五六岁的样子,已经比爸爸高了。沈则的妈妈站在右边,穿着红色的毛衣,笑得很好看。
“顾深。”沈则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嗯。”
“下午去老山。”
“去老山做什么?”
“去看你妹妹。”
顾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今天过年。”
“所以才去。她一个人在那里,过年了,应该有人去看看她。”
顾深沉默了几秒。“好。”
老山公墓的台阶上积了厚厚的雪,踩上去没过了脚踝。沈则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铁锹,铲掉台阶上的雪,为顾深开出一条路。阳光很好,风不大,松树上的雪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方晴的墓在第三排靠边的地方。雪覆盖了墓碑,只露出上面“方晴”两个字和那张笑得很灿烂的照片。顾深蹲下来,用手套拂去墓碑上的雪,露出完整的碑文。“你来过,你笑过,你走了。”他从帆布袋子里拿出一束白色的菊花,放在墓碑前面。花是早上在花店买的,霜冻。
“方晴,过年了。”他的声音很轻,“谢谢你记得我和顾念。”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松树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像有人在轻声叹息。
他们走到公墓的后方,那片松树林。安宁最后待过的那棵大树下,雪已经覆盖了一切。顾深蹲下来,把另一束花放在雪地上,也是白色的菊花。
“安宁,过年了。”他的声音更轻了,“你现在和方晴在一起了吧。那就不寂寞了。”
沈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冬日的阳光里站得很直,像一棵终于扎下了根的树。
从老山回来,天已经快黑了。沈则的妈妈在厨房里炖排骨,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顾深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烟花。烟花一朵一朵地升上天空,红色,绿色,金色,把整个夜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沈则。”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沈则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烟花。“不知道。但我觉得,如果活着的人还记得他们,他们就没有走远。”
顾深沉默了几秒。“我会记得他们。方远,方晴,安宁,顾念。”
“还有陈小军。”
“还有陈小军。”
烟花放完了,夜空暗了下来,只有几颗星星在远处亮着。
“沈则。”
“嗯。”
“新年快乐。”
沈则转过头看着他。顾深的脸在窗外的微光里显得很柔和,那些锋利的棱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一些。
“新年快乐,顾深。”
两个人站在窗前,肩并着肩。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里像无数颗细小的、会发光的星星。客厅里,沈则的妈妈在看春晚,电视的声音不大,笑声和掌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厨房里,排骨还在炖着,咕嘟咕嘟的,香味越来越浓。
“沈则。”
“嗯。”
“明年,我还来。”
“来做什么?”
“吃饺子。”
沈则笑了。“好。”
顾深看着他,也笑了。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是真的、露出牙齿的、眼睛都弯了的那种笑。沈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没有那么冷了。雪还会下,但风不会再刺骨了。因为有人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雪,一起等春天。
窗外,烟花又放了一轮。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们站在窗前,没有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事不需要点破。当它该发生的时候,它自己会发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