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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影子 从宋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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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宋明的诊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雪停了,但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枝呜呜地响。沈则站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际线,呼出一口白气。“安宁说方晴最想见的人是你。她见过你和顾念在实验小学。”
顾深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我不记得她。我对她没有任何印象。”
“她记得你。她记了十年。”
顾深沉默了几秒。“走吧。回省厅。查安宁这两年的行踪。她两年前来找宋明做最后一次手术,之后去了哪里,见了谁,和谁联系过。这些都要查。”
车开出小镇的时候,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沈则开着车,顾深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收音机开着,播的是省城交通台的晚高峰路况,主持人说某路段因为事故堵车了,建议绕行。沈则换了条路,从绕城高速走。
“沈则。”
“嗯。”
“安宁说她要去找一个人。那个人是她和方晴之间的连接。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沈则想了想。“也许是方团长。也许是方晴的母亲。也许是医院的某个医生或护士。”
“也许是我。”顾深的声音很轻,“她说方晴最想见的人是我。如果她想成为方晴,她最想见的人也应该是我。”
沈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她来找过你?”
“不知道。我不记得见过她。但我不记得的人很多。记忆恢复之后,还有很多空白。那些空白里,也许有安宁。”
车开进了省厅大院。沈则熄了火,两个人走进大楼。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科室已经下班。重案支队的灯还亮着,林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回来了?”她抬起头,“宋明怎么说?”
“他承认给安宁做过整容手术。三次。把她的脸变成了方晴的样子。”沈则把录音笔放在桌上,“他说安宁像是一个无底洞,永远觉得‘还不够像’。”
“安宁去找那个人了。”顾深站在白板前,看着方晴和安宁的照片,“她去找方晴最想见的人。她想通过那个人,完成她成为方晴的最后一步。”
林芳皱眉。“方晴最想见的人是谁?”
顾深没有回答。他看着白板上方晴的照片——十七岁的女孩,笑得很灿烂,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他认识那双眼睛。不是在实验小学,不是在医院的走廊,是在另一个地方。他想不起来了。但那双眼睛,他见过。
“林队,我需要再去一趟老山。”
“现在?天黑了,雪又这么大。”
“现在。”顾深的声音不大,但不容商量,“方晴的墓前,也许有安宁留下的东西。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那里。她去找方晴最想见的人之前,一定会去和方晴告别。”
林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则一眼。沈则点了一下头。
“带上对讲机。随时联系。”
老山公墓在森林公园的东麓,夜晚没有灯,只有车灯和手电的光。沈则把车停在公墓下面的停车场,和顾深沿着台阶往上走。台阶上的雪已经被踩实了,结了一层薄冰,走起来很滑。沈则走在前面,一只手拿着手电,另一只手伸到后面,掌心朝上。顾深看着那只手,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在寒冷的夜风里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换着温度。
方晴的墓在第三排靠边的地方。白天白宇放的那束白色菊花还在,但已经被雪覆盖了,只剩几片花瓣露在外面,冻得发脆。顾深蹲下来,手电的光照在墓碑上,照在方晴的照片上。那张笑脸在手电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她还活着,只是不说话。
“方晴。”顾深的声音很轻,“我来晚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松树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沈则站在他身后,手电的光照着墓碑周围的地面。雪地上有脚印,不是他们的——是新的,被雪半覆盖着,但还能看出形状。
“顾深,有人来过。比我们早,可能几个小时。”
顾深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前走。脚印从方晴的墓前延伸向公墓的后方,那里是一片树林,没有墓碑,只有松树和积雪。他走了大约五十米,停下来。
雪地里有一个东西。
不是尸体。是一个人形的雪堆,但雪堆的形状不自然——头部、躯干、四肢,比例和真人类似,像是一个雪人。但雪人的脸上有五官,不是用石头或树枝拼出来的,是真的五官。鼻子、眼睛、嘴唇,用硅胶做的,逼真到在雪光里几乎以假乱真。五官被镶嵌在雪人的“脸”上,组成了一张完整的脸。
沈则的手电光照在那张脸上。他看到了那张脸的主人的照片——在白宇给他们的那张照片里,在宋明的手机里,在技术科的档案里。安宁的脸。
“这是她的脸。”沈则的声音发紧,“他把她的脸做成了面具,放在雪人上。”
“不是面具。”顾深蹲下来,手电的光近距离照着那些五官,“这是从安宁脸上取下来的。她的鼻子、她的眼睛、她的嘴唇。他把她的五官从尸体上取下,做成了标本,镶在这个雪人上面。”
沈则的后背一阵发凉。他退后了一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一声响。
“他在拜祭她。不是拜祭安宁,是拜祭方晴。他把安宁的五官献给了方晴。”
雪人的脚下,有一个信封,白色的,半埋在雪里。顾深戴上手套,把信封捡起来。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处有一滴干涸的血迹。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安宁和方晴的合影。两个人穿着病号服,坐在医院的病床上,头靠着头,笑得很开心。照片的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笔锋有力——“第六幕。她终于成为你了。”
顾深把照片放进证物袋,站起来。“这个人一直在我们前面。他知道我们会来,他知道我们会找到方晴的墓,他知道我们会看到这些。他在等我们。”
“他想告诉我们什么?”
“他想告诉我们,安宁不是他杀的。”顾深的声音沉了下去,“安宁是自愿的。她自愿成为方晴。她自愿把自己的脸变成方晴的脸。她自愿去找方晴最想见的人。也许——她自愿死。”
沈则的眉头拧在了一起。“你是说安宁是自杀?”
“也许。也许不是。但她的死,和方晴的死一样,都和同一个人有关。方晴最想见的那个人。安宁最想见的那个人。她们都想见他。”
顾深转过身,看着沈则。手电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凝重。
“她们想见我。”
从老山回来的路上,顾深一句话都没有说。沈则开着车,不时用余光看他。顾深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但睫毛在微微颤动——没有睡,在想事情。车开进省城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街道上空荡荡的,雪在路灯下静静地落着。
“顾深,先去我家。太晚了,你回去也是一个人。”
顾深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妈在吗?”
“不在。她这周去外地看我姨了。”
顾深沉默了几秒。“好。”
沈则把车开到自己租住的公寓楼下,熄了火。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整齐。沈则打开门,开了灯,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浅灰色的,放在顾深脚边。“上次买的。你的码。”
顾深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和沈则脚上那双深蓝色的款式一样,只是颜色不同。“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你说我家的拖鞋太大,穿着不跟脚。”
顾深换上了那双拖鞋,码数刚好。沈则从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顾深。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沈则。”
“嗯。”
“方晴见过我。在实验小学。她见过我和顾念站在一起。她记住了我的脸。安宁从我这里知道了这件事,所以她也要见我。”
“你没有见过安宁。”
“我不记得。也许见过,也许没有。但安宁觉得她见过我。她觉得如果她变成了方晴,她就能拥有方晴的记忆,包括对我的记忆。”
“这不是你的错。”
顾深转过头看着他。“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但她们都死了。方晴死了,安宁也死了。她们都和我有关。我不知道为什么。”
沈则把手放在顾深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有些事没有为什么。有些人出现在我们的生命里,然后又离开了。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时间到了。”
顾深看着沈则的手,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了过去。他的头靠在沈则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重量,但真实存在。沈则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了。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让顾深靠着。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像沙粒滚动的声音。
“沈则。”
“嗯。”
“你的肩膀很硬。”
“练过。”
“硌。”
“那你别靠了。”
顾深没有动。沈则也没有推开他。两个人就那样靠着,在冬天的夜晚,在没有别人的房间里,听着雪落的声音。
“顾深。”
“嗯。”
“明天我们去查安宁最后见过的人。她离开宋明之后,说要去找一个人。那个人也许知道她去了哪里。”
“好。”
“你困了吗?”
“不困。”
“那再靠一会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