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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裂痕 证据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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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箱被送到技术科之后,整个重案支队的气氛都变了。不是那种紧张的、战斗状态的变化,而是更微妙的——像是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的东西。林芳把顾深和沈则叫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技术科那边说,单是整理和鉴定那些证据,至少需要一周。”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宋辞带来的那份名单复印件,“但有些事等不了一周。赵鹤鸣今天早上问过我,说你们是不是去见了陆鸣。我说是。他问陆鸣说了什么,我说案件正在侦查阶段,不便透露。”
“他怎么反应?”沈则问。
“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好’。”林芳把名单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赵鹤鸣的名字出现在陆鹤亭的实验经费审批单上。每年一笔,连续六年。审批理由是‘支持省城大学心理学系重点科研项目’。”
沈则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可以说他不知情。”
“他可以说。”林芳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但陆鹤亭的实验经费里,有一部分明确标注了‘受试者招募及管理’。实验小学的学生是受试者。赵鹤鸣是省厅的人,负责审批这类科研经费。他说他不知情,你信吗?”
“不信。”沈则说。
顾深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林芳对面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名单上赵鹤鸣的名字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沈则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不是紧张,是在想事情。
“林队。”顾深开口了,“我想去见赵鹤鸣。”
“现在?”
“现在。在他知道我们已经掌握这些证据之前。我想看他第一反应。”
林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则一眼。“沈则,你陪他去。”
“我知道。”
赵鹤鸣的办公室在八楼,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顾深和沈则走出电梯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深棕色的实木门关着,铜质的铭牌上写着“副厅长”三个字。沈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顾深,顾深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的声音依然沉稳。
顾深推门进去。赵鹤鸣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到顾深,目光移到他身后的沈则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小顾。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顾深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把那份名单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推过去。赵鹤鸣低头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几秒钟。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那只放在桌上的右手——微微颤了一下。很轻微,如果不是沈则一直在盯着,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这是什么?”赵鹤鸣抬起头。
“省城实验小学‘红色标签’学生名单。包括我妹妹顾念,包括我,包括陆鸣。”顾深的声音很平,“下面那页是你的签名。陆鹤亭的实验经费审批单。你签了六年。”
赵鹤鸣没有去看下面那页。他看着顾深,目光里有一种沈则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那个他一直在等的时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今天。宋辞把证据交上来了。”
赵鹤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终于交了。我一直在等她。”
顾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知道她手里有证据?”
“我知道。”赵鹤鸣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双手交叉,“陆鸣找到我的时候,是三年前。他给我看了一部分证据——你妹妹的实验记录,我的签名复印件,还有那份名单。他说他会把这些全部公开,除非我自首。”
“你为什么不自首?”
赵鹤鸣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办公桌上,照亮了那个放了很久的相框——一群穿着警服的年轻人站成一排,笑得灿烂。
“因为自首意味着承认。承认我知道那个实验的存在,承认我签了那些经费审批单,承认我十五年来一直在隐瞒真相。一旦我承认,省厅的声誉会受损,当年经手这个案子的所有人都会被调查,包括——”他看着顾深,“包括你父亲。”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
“我选择了等待。”赵鹤鸣的声音低了下去,“等一个合适的时候。等一个即使我承认了,也不会让太多无辜的人受到牵连的时候。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借口。也许它就是借口。”
顾深看着他的导师——那个在他本科毕业时亲自把他挖到省厅的人,那个在所有同事都不看好他的时候拍板说“我要他”的人,那个在爆炸案后去医院看他、在他床边坐了一整夜的人。
“你在等我。”顾深说,“你在等我想起来。”
赵鹤鸣没有否认。“你是唯一一个被实验但没有被收买的人。你父亲签了沉默协议,宋辞签了保密协议,实验小学的所有教职工都签了封口协议。只有你——你的记忆被抹掉了,但你没有签过任何东西。你是干净的。你来说这件事,比我来说更有力量。”
“所以你把录音笔给我,把卷宗给我,把我推到前面——不是因为你想帮我,是因为你需要一个替你做这件事的人。”
赵鹤鸣看着他,那双苍老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我想帮你。”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但我也想帮我自己。这两件事不矛盾。”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沈则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赵厅。”顾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鹤鸣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在夕阳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
“告诉林芳,我在这里等。等你们走完该走的程序。”他转过身,看着顾深,“小顾,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你妹妹出事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我看到她被从救护车上抬下来。她的脸很白,嘴唇是青的。我从医二十年,见过很多死者。但没有一个像她那样——她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留了一条缝。像一个孩子在等什么人。”
顾深的手指收紧了。
“我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不能救她,不能告诉你。因为一旦我说了,所有的协议、所有的安排、所有我用十五年时间维持的平衡,全部会碎。”
“现在碎了。”顾深说。
赵鹤鸣点了点头。“现在碎了。”
顾深转身走向门口。沈则从墙上直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深停下来,没有回头。
“赵厅。”
“嗯。”
“你教过我一句话——‘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你当年说这句话的时候,信吗?”
赵鹤鸣沉默了几秒钟。“信。现在也信。”
顾深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夕阳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了橘红色。顾深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沈则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笔直的、紧绷的背影。
“顾深。”
顾深没有停。
“顾深。”沈则又叫了一声,追上去,和他并肩,“你还好吗?”
顾深没有回答“不太好”。他沉默了很久,走到电梯门口,按下按钮。
“我不知道。”他说。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不锈钢壁面上的倒影模糊不清,但沈则能看到顾深的眼眶是红的。
“他利用了你。”沈则说。
“我知道。”
“你恨他吗?”
顾深没有回答。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
“我不恨他。”顾深走出电梯,“但我也不再信他了。”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技术科的小王抱着一摞文件经过,跟他们打了个招呼。顾深点了一下头,小王走过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则。”
“嗯。”
“帮我约宋辞。明天。我需要她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顾深推开重案支队的门,走进去。办公室里没有人,林芳不知道去哪儿了。桌上摊着那些证据的复印件,白色的纸页在空调的风里微微翻动。
“帮我做一个评估。”他坐在椅子上,抬起头看着沈则,“评估我现在的精神状态。如果我要出庭作证,我需要确保我的证词是可信的。一个有过情感解离诊断、做过记忆恢复治疗的人,在法庭上可能被质疑。”
沈则在他对面坐下。“你怕被质疑?”
“我不怕被质疑。我怕因为我的精神状态,让那些应该被定罪的人逃脱。”
沈则看着他。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顾深苍白的脸上。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橘红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暖——不是冰下的火,不是即将熄灭的炭火,是更稳定的、更持久的、像是终于找到了燃料的火。
“你不会让任何人逃脱。”沈则说,“因为你是顾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