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心理学笔记》soldiers

17、证据 他们在

　　他们在旅馆里待了三个小时。沈则没有问顾深要不要走，顾深也没有说要走。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慢慢地拉长。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顾深的手机震了。是林芳。

　　“你们在哪儿？”林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在外面。处理一些私事。”顾深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大半，但沈则能听出那一丝尚未完全消退的沙哑。“宋辞来了。她说要见你。现在就在我办公室。”“她说了什么事吗？”“没说。但她带了一个箱子。很大。密码箱。”

　　顾深看了沈则一眼。“我们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顾深站起来。他在床边坐了几个小时，腿有些发麻，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沈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这次顾深没有推开，也没有说“没事”。他扶着沈则的手臂站了两秒钟，等腿上的麻木感消退，然后松开手。

　　“走吧。宋辞来了。带着陆鸣说的那些证据。”

　　沈则跟在他身后走出房间。下楼，退房，上车。整个过程顾深走在前面，步伐比上午稳了很多。不是因为他休息好了，而是因为他有了要做的事。沈则发动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顾深的脸色还是白，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燃烧的、随时会灭的光，而是更稳定的、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路灯的光。

　　回到省厅的时候，宋辞正坐在林芳办公室的沙发上。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有化妆。和之前两次见面相比，她看起来更真实了——不是那种精心维护的“专业形象”，而是一个真实的、疲惫的、但眼神坚定的女人。

　　她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不大，大约二十寸，看起来像是登机箱。箱子有些旧了，边角有磨损，但密码锁是新的。

　　“顾深。”她看到顾深进来，站起来，“我把东西带来了。陆鸣说的那些。”

　　“什么东西？”

　　“实验的全部记录。原件。”宋辞蹲下来，转动密码锁上的数字。四个数字——1203。顾念的生日。咔嗒一声，锁开了。她打开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文件、笔记本、录音带、照片和几个U盘。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名单，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宋辞把它拿出来，递给顾深。顾深接过去，看到了第一行字——“省城实验小学‘红色标签’学生名单（2005-2010）”。下面是一排排的名字和编号。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顾深，编号007，入选时间2007年9月。找到了顾念的名字——顾念，编号003，入选时间2005年3月。找到了陆鸣的名字——陆鸣，编号014，入选时间2006年9月。

　　名单上的名字有的是手写的，有的是打印的，有些被划掉了，旁边标注着“转学”或“终止实验”。终止实验。顾深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他知道“终止实验”是什么意思。

　　“这些，”宋辞的声音有些发紧，“是陆鸣这些年收集的全部。有些是他从陆鹤亭的遗物里找到的，有些是他自己记录的，有些是他找到当年的受害者、家属、知情者，从他们那里拿到的证词。他花了十五年的时间，把这一切拼在了一起。”

　　林芳走过来，站在顾深旁边，低头看着箱子里的东西。“这些东西如果属实，涉及到的人不只是实验小学的老师和管理者。”

　　“是。”宋辞看着林芳，“涉及到省城大学心理学系、省教育厅、还有——”

　　“还有谁？”

　　“还有省厅的人。”宋辞的目光移向顾深，“赵鹤鸣。”

　　办公室里安静了。窗外传来走廊里有人走路的脚步声，电话铃声在远处响起，又被人接起。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办公环境，正常的工作日下午。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沉闷。

　　顾深把名单放回箱子。“这些东西，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愿意。”宋辞的声音没有犹豫，“我跟你说过的。我欠他们的。”

　　“即使这意味着你要为自己当年参与实验的行为承担责任？”

　　宋辞沉默了两秒钟。“即使那样。”

　　林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顾深一眼。“这些东西我先收起来，交给技术科做保全和鉴定。顾深，你和宋辞再聊一聊，我需要你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

　　她拎起密码箱，走出了办公室。沈则站在门口，看着林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剩下三个人。顾深坐在沙发上，宋辞坐在他对面，沈则靠在墙上。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你什么时候决定把这些交出来的？”顾深问。

　　“陆鸣被抓的那天晚上。”宋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交’。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这些东西就交给警方。他没出事的时候，我一直在犹豫。因为这些东西一旦交出去，很多人的人生会改变。包括我自己的。”

　　“包括陆鸣的？”

　　“包括陆鸣的。”宋辞抬起头，眼眶红了，“这些证据里，有一部分是关于他自己的。他记录了他父亲做过的每一件事——包括陆鹤亭对他的虐待。他把自己的伤疤也摊开了。”

　　顾深沉默了几秒钟。“他把这些交给你，是因为他信任你。”

　　“不。”宋辞的声音很轻，“他交给我，是因为他不信任自己。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他需要有人在边上，在他走得太远的时候，把东西交出去。他需要一个刹车。”

　　“你是他的刹车。”

　　“我是他的刹车。”宋辞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我踩得太晚了。他已经杀了七个人。我应该早一点——在他杀第一个人之前，在他开始计划之前，在他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

　　“你踩了。”顾深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踩了。他没有再杀第八个人。他自首了。因为你。”

　　宋辞看着顾深，泪流满面，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沈则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脸。

　　“谢谢你，沈则。”

　　“不用谢我。”沈则回到墙边，继续靠在那里。

　　宋辞站起来，拿起包。“我先走了。如果你们还需要我，随时打电话。”

　　顾深送她到门口。她走出去两步，停下来，转过身。

　　“顾深。”

　　“嗯。”

　　“你妹妹的事，我很抱歉。”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当时就在走廊里。我听到了她在叫你。我没有开门。我没有做任何事。”

　　顾深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你活下来了。活着的人才有机会道歉。”他说了和上次一样的话。但这一次，他在后面加了一句——“现在你道歉了。你可以继续活着了。”

　　宋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吞没了。

　　沈则从墙边走过来，站在顾深旁边。

　　“你对她很温柔。”他说。

　　“她需要听到那些话。”

　　“你也需要。”

　　顾深转过头，看着沈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更加透明。

　　“我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