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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停车场里的植物     ...


  •   沈则第一次见到顾深,是在省厅的地下停车场。

      七月的省城热得像蒸笼,地下车库却阴冷刺骨。空气里混着橡胶和霉味,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几根,忽明忽暗。

      他拎着档案袋,按照林芳发来的定位一路找过来。穿过两排公务车辆,拐过一个墙角——然后停下了脚步。

      一个人蹲在角落里。

      准确地说,是蹲在三年前那场爆炸留下的焦痕旁边。那面墙至今没有重新粉刷,黑色的灼烧纹路像树根一样从地面蔓延到天花板,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道被定格的闪电。

      那人裹着一件过大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微微侧着头,目光沿着焦痕的纹路缓慢移动,像是在数什么。

      沈则掏出手机对了一下林芳发来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学术报告厅的讲台上,表情淡漠,眼神锐利。而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像一株长在废墟上的、营养不良的植物。

      “顾深?”他喊了一声。

      那人没动。

      沈则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蹲下来。这下看清了——顾深比他想象的要年轻,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嘴唇颜色很淡。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但那双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顾深。”沈则又叫了一声,抬高了音量。

      顾深的眼珠缓缓转动,落在了沈则脸上。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注视。沈则感觉自己像被一台机器扫描——被分析、被拆解、被归入某个类别。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沈则。特警支队三大队,前年缉毒行动中左膝中弹,转岗刑侦。你左手的握力比右手弱了百分之三十,转岗体检应该没有通过。”顾深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沈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厉害。那你说说,我在这儿干嘛?”

      顾深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沈则手里的档案袋上——准确地说,是档案袋右上角那个红色的“密”字印章上。

      “林队让我来找你,新案子。”沈则把档案袋递过去,“城中村发现一具尸体,死法有点……艺术。”

      顾深接过档案袋,没有立刻打开。他先把它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封口处的胶带。

      “这个档案袋在封口之后被人打开过。”他说,“胶带被重新贴过。”

      沈则拿出手机给林芳发了条消息。顾深撕开胶带,抽出了第一张现场照片。

      逼仄的城中村出租屋,一名男性死者仰面躺在床上,全身赤裸。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得出奇。

      “这姿势不对。”沈则说。

      “《维纳斯的诞生》。”顾深说,“波提切利的名画。凶手把死者摆成了画中维纳斯的姿态。”

      沈则转头看他:“你是说……有人把一具尸体摆成了一幅画?”

      顾深没有回答,翻出第二张照片。死者的嘴唇被涂了口红,两颊有淡淡的红色晕染。

      “涂抹手法非常专业。”顾深说,“使用的是唇刷。腮红的晕染手法与文艺复兴时期女性肖像画的风格一致。”

      他把照片排成一排,声音压得更低了。“凶手不是在藏尸,是在展示。”

      沈则盯着那排照片,后背一阵发凉。顾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但内容让人的血液几乎凝固——把一个人变成一样东西。

      “而且这不是第一起。”顾深说。

      “你怎么知道?”

      顾深没有回答。他把照片收回档案袋,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蹲太久了。他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墙——那面有焦痕的墙。黑色的碳灰沾上了他苍白的指尖。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的灰,没有擦。

      “林队还在上面等。”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黑色冲锋衣的下摆轻轻晃动着。

      “顾深。”沈则喊住他,“你刚才在那面墙前面蹲着,到底在干嘛?”

      顾深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在数爆炸碎片的轨迹。”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大,但在空旷的车库里听得很清楚,“第1097天了。还是有没清理干净的东西。”

      他走进电梯,门缓缓合拢。

      沈则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面焦痕累累的墙。第1097天。三年。他忽然觉得林芳说的“三个月”可能太乐观了。跟这种人搭档,他能撑过三周就不错。

      但他还是拿起手机给林芳回了条消息:“人接到了。挺有意思的。”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这个评价有点奇怪。有意思?一个蹲在爆炸废墟旁边数碎片的人,有意思在哪儿?

      他想到了答案。刚才顾深看他的那两秒钟里,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双空洞的眼睛,在看焦痕的时候,是有温度的。那种温度很微弱,像即将熄灭的炭火里最后一点红光。

      沈则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走向电梯。

      先去看看那具被摆成画的尸体再说。

      电梯上行的时候,顾深重新打开了档案袋。沈则站在他身后,透过电梯壁的镜面观察他。顾深看资料的方式很特别——不像大多数人那样逐页翻阅,而是先把所有照片摊开过一遍,然后挑出其中几张反复看。

      “你不看尸检报告?”沈则问。

      “看过了。林队昨天发了电子版。”顾深把照片收拢,“法医初步判断:死因为机械性窒息,颈部有勒痕,体内检出微量镇定剂成分。”

      “镇定剂是重点。”沈则说,“能在被害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给药,说明凶手和被害人有足够的接触时间。熟人?”

      “不一定。”顾深说,“镇定剂可以通过香烟或饮料传递。凶手只需要在作案前与被害人有过看似正常的社交接触。”

      电梯到了六楼,门打开。重案支队的办公区比沈则想象的要安静,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但接电话的人都压低了声音。

      林芳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黑色马克笔。她四十五岁,短发,花白的发根很明显,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肌肉。

      “来了。”林芳头也没抬,“顾深,你先看这个。”

      白板上贴着六张照片,是不同时期、不同办案单位留下的悬案档案。

      “这是近十年省内的几起悬案。”林芳转过身,“顾深,你说过如果有连环案,它一定不是突然出现的。你看看这些。”

      顾深站在白板前,一动不动。

      沈则凑过去看。第一张是年轻女性,溺亡。第二张是中年男性,中毒。第三张也是勒杀。死法不同,性别不同,年龄跨度很大,案发时间跨度十五年。

      “我没有看到共同点。”沈则老实说。

      “因为没有共同点。”顾深说,“但林队的假设是,这些案件之间有关联,关联不在作案手法上。”

      “在受害者的身份上。”林芳接话,敲了敲第一张照片,“六起案件中,有五起的尸检报告里提到了镇定剂成分。种类不完全相同,但都是苯二氮?类药物。”

      镇定剂不是凶手的杀人工具,而是前奏。凶手先用镇定剂控制受害者,再用不同方式杀害。作案手法不同,是因为凶手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表达需求”。但核心模式一致——先控制,再杀害。

      “所以凶手过去十年一直在杀人,只是手法变来变去?”沈则问。

      林芳把车钥匙抛给沈则:“你开车。顾深不喜欢开车。去现场,用眼睛看,用脑子想。”

      城中村在省城的东北角,一片密集的自建房挤在一起。现场在巷子最深处的一栋六层自建房,三楼。

      沈则走在前面,顾深跟在后面。楼梯很窄,空气里有炒菜油烟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现场勘查组已经完成了初步工作。沈则在门口套上鞋套和手套,推门进去。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小。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头有一个简易衣柜。死者已经被运走了,但尸体摆放的位置用白色标记线框了出来。

      “死者躺在床的正中央。”顾深说,“身体中轴线和床的中轴线几乎完全重合。偏差不超过两厘米。”

      这意味着凶手花了时间精确摆放。沈则环顾四周,房间很乱,但没有打斗痕迹。

      “因为打斗没有发生在这里。”顾深走到床边,弯腰看床头柜上的烟灰缸,“被害人在死前抽过烟。如果凶手在烟里下了药,被害人抽完烟后会感到困倦,然后自然地躺到床上。”

      他转向窗户,拉开窗帘。窗户是锁着的。

      “凶手从正门进入。整个过程没有剧烈冲突。楼下的住户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声音。”

      沈则正要说话,手机响了。是林芳。

      “死者名叫赵国强,四十三岁,中学教师。有三名家长实名举报过他对学生动手。前妻在离婚协议中提到过家暴行为。”

      沈则握着手机,慢慢转头看向顾深。

      顾深的声音很平,但沈则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微微颤动。“所以凶手选择了一个有家暴史的中学教师,然后把他摆成了一幅象征‘诞生’和‘美’的画。”

      “凶手的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顾深继续说,“有美术或相关专业背景。凶手的心理状态很矛盾——他有强烈的控制欲,但对尸体表现出了一种古怪的‘敬意’。他把死者变成了一件艺术品。他对被害人的情感不是纯粹的仇恨,而是一种混合了愤怒和悲悯的情绪。”

      沈则把手机揣回口袋,“这画像范围挺广的。”

      “这只是第一层。”顾深脱下鞋套,“等第二、第三个受害者出现,画像会越来越精确。”

      “你确定还会有?”

      顾深看了他一眼。“他的作品不完整。《维纳斯的诞生》只是开始。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主题是有序列的——诞生、受难、牺牲、审判。他会沿着这个序列往下走。”

      沈则站在301室的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白色线框。凶手留下的形状。

      他关上门,跟上顾深下楼的脚步。

      楼梯拐角处,顾深忽然停下来。

      “沈则。”

      “嗯?”

      “今天在现场,你没有质疑我的判断。”

      沈则一愣:“我应该质疑吗?”

      “大多数人会。”顾深的声音很轻,“他们会说‘这只是你的推测’‘太主观了’。你不会。”

      沈则想了想,说:“因为你的推测是对的。我能感觉到。”

      顾深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沈则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种他不认识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困惑。像一个人伸出手,以为会触到墙,却触到了空气。

      “走吧。”顾深转回去继续下楼。

      沈则跟着他,心想:这个人多久没有被无条件的信任过了?

      他没有问。因为他觉得答案可能让人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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