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不断逃跑中》有无鱼丸

12、从看不见的传令官旁逃跑 现任魔王传

　　回应法纳同的是比尖月锐星环绕旋转的魔杖更早飘出空间断层的清脆声音：

　　“嗯？你也在这啊，我还以为你能成功逃过入学仪式呢。不过我要找的不是你。在我来之前，你在此地有看见过别人吗？”

　　法纳同行完礼后，脸上的笑容褪去了岁月洗磨出的得体，取而代之的是年轻气盛的无谓：
　　“有啊。我刚从我们宿舍的空间出入口出来，里面大概有六七个人。不知道您想找的人有什么特征？”

　　“这样啊。”
　　随着魔杖底部落地发出涟漪般扩散的魔法威压，一只黑色皮靴紧接着探出色彩混沌的空间口，轻巧踩在地面之上。
　　“不错不错，看来今年新生都很有潜力啊，一天不到的时间竟然已经有不少人找到我设下的空间入口了，我本来以为最好的情况会跟去年差不多，等到一天的‘时间’过去后才能探出呢。那你在里面见过的人中，有用过空间魔法的吗？”

　　法纳同原本无所谓的脸上切切实实出现了震惊：
　　“…用过空间魔法的人？无意冒犯，但您确定是指和我同届的新生吗？”

　　“嗯，好像问你也没用呢。毕竟已经进入魔王授权展开的空间魔法内部了，应该是不太可能——不，是绝不可能施放成功其他空间魔法的，否则授权会冲突、被魔法维持的空间也会因此崩溃破碎。”

　　另一只皮靴踩上地面时，法纳同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发生了急遽的抖动又被更快抚平，但肉眼却没有或者说无法捕捉到分毫动静。

　　身处其中的法纳同是从灵魂最深处感受到这次空间裂开与弥合的。他仿佛在某个瞬间和周身的空间融为一体，像片被一块碎石打破平静、刚要泛起涟漪但又立刻恢复如镜，留下的只有身不由己的、像一粒石子被嵌入空间大地中的他。

　　身体记忆是最诚实的记忆。法纳同立刻想到了前不久和还是魔王的瑟西交手时身体留下的感觉。

　　……瑟西，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你未来都是最适合成为魔王的人选。

　　法纳同艰难地按下并抹平喉口的异常和喜悦，继续扮演好入学新生阶段的自己，用明显貌恭而心不敬的态度，目光上移，盯住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上半身穿着的立领斗篷式披肩上的花纹。

　　这些花纹是并非普通刺绣。而是用空间魔法移动并固定丝线制成的。

　　果不其然，他的这道目光引起了身前人的不满。胸口处的衣服明显有不满的起伏。

　　“你在看什么？是不是仍旧觉得本魔王传令官不该将魔王大人授权的空间魔法用在衣着的改善上？”

　　法纳同闻言，抬了一半的视线继续上移，看向精致考究的服饰中簇拥着的那张看不见的脸，诚恳说道：
　　“索里洛·风灵大人，虽然我确实依旧这么觉得，但我刚刚的确没想到您说的这些。您应该了解我，看不惯的事情我会直接说出，而不会通过小动作含沙射影。”

　　听到这话，索里洛抬起双臂整理衣冠——或者说，在法纳同看来，只是两管被风灵无形无色的身躯填充的华服袖筒弯曲上折，随后便是“无风自动”的披肩领口摆正，期间穿插着类似低风速流淌的声音，仔细听才能发现这是风灵在用风系的拟声魔法发出冷笑。

　　是的，现任魔王大人的传令官，是一只……哦不，太失礼了，是一位风灵。
　　不折不扣的元素生物，当之无愧的魔王宠信，以及……非常爱美的个性“人”士。

　　“我当然知道你是个有话直说的人，不然也不会在上次宴会被你当众指控滥用高阶魔法于无谓小事后还能放过你了。魔王大人已经告诉过我，说你是个正直的后辈，也拥有所有出身高贵又坚持自己所推崇的正义的人都有的通病——那就是自以为直爽的无礼。我已经原谅你的特性了。”

　　“那我，谢谢您？”

　　索里洛的拟声魔法随着掐摆出其高挑身段的服饰丝滑路过法纳同身边，往男生宿舍的空间入口点走去：
　　“不必。魔王大人也教训过我了，说任何宽恕都不该以得到感谢为前提。言归正传，你真的没看见过任何使用过或者疑似能够使用空间魔法的新生？”

　　法纳同在与华服擦肩而过后，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声音依旧保持着不咸不淡的恭敬轻蔑混合体：
　　“我还以为自己之前已经说清楚了。看来您虽然原谅我，却还没有完全信任我。那我再回答您一遍，没有。”

　　话音刚落，法纳同肩膀一凉——扭头一看，是那件斗篷式披风，正呈后仰扭身状扫过自己的肩膀，与之相伴的是气息极低但魔压极高的风系控制魔法，牢牢固定住肩颈和头部，仿佛是在强迫他与头蓬上看不见的头颅对视。

　　有必要吗？承受着强大威压的法纳同在心底哑然失笑。
　　说实话，自己现在只能看见他领口内部的双层衬里，条纹细密精致，质感非凡，一看就不是普通纺工而是通晓高阶魔法的人亲手制成的。这样只会让自己连现在这点可怜的表面礼节都维持不住啊。

　　法纳同也只能勉强从帽子和领口中间大概找到其眼睛所在的部位，对视着，寸步不让地，提醒对方的身份：
　　“您要对我做什么呢？魔王传令官。”

　　一瞬间，法纳同竟仿佛看见对方冷冷凝视、慢慢张口的五官情状：
　　“光明之子，圣师后代，未来统领主系魔法七圣者的至圣者。”

　　“您是要当场为我加冕吗？我很荣幸。”

　　“加冕？你未免也太自信了。”

　　跟风灵面对面说话时有一点特别不好，那就是它的“口气”会像迎面瀑布般扑满听者的全脸，并用强烈的元素流代替午饭的滋味包裹其呼吸道——呃，似乎没有全部代替？看来这位传令官的用餐品味和穿戴风格一样不计成本的奢华。
　　法纳同闻出了至少由十几种高阶魔物混合而成的酱汁味。

　　而他的嗅觉还在不断累加锻炼中。因为索里洛似乎还不打算放过他，也并没有真的原谅他：

　　“圣师是由血脉决定继承者，而魔王是由实力决定接任者。如果不是魔王大人不允许，对于你这种从出生开始就明白自己能得到一切、并且大部分人都默认这点并狂热拥趸维护的人，我早就下手了。并且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说到这句时，法纳同也察觉到包裹自身的风系魔法外存在的另一重空间魔法彻底封锁了他们所在的狭小空间，目的自然是为了让接下来的话语没有丝毫外泄的可能性。如果不考虑魔王听得到的话。

　　“远远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远远不止。守好你还没坐稳的宝座，抱牢你还没到手的冠冕吧，光明之子。”

　　说完这句，封锁一切声响行迹的空间魔法立刻解除。

　　法纳同站在原地。索里洛在离他十步远的距离外正要迈出下一步、即将踏入男生宿舍空间口。

　　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法纳同轻声开口，因为他确信对方听得到：
　　“过分执着于立场而忽视对错，只会将立场变成定义对错的工具。您不是唯一一个也不是第一个质疑我存在及未来的人，但请您至少相信，我还没有到视立场改变对错的地步。”

　　呼啸的风声夹带着索里洛的声音而来：
　　“一点都不意外你会说这种话。”

　　法纳同转过身，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但临时开辟的宿舍空间内的新生们，应该会很意外您的大驾光临。毕竟历任魔王都是规则框架内被世界意志认可的强者，自然比谁都明白规则的重要性。您作为魔王的传令官，可以不相信我的血脉所代表的意义，但不能不信我单纯作为一名新生对魔法高位者的回答。毕竟您比谁都更清楚，在您无时无刻不散发的元素生物魔压下，如果我撒谎了，那么您完全可以通过我周身心流魔素察觉出异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管我说什么都不相信，并且执意要闯入魔王大人授权的空间、不顾后果地强行搜查。”

　　索里洛的一截裤管僵硬地停在半空，靴子离散发着魔王气息的空间入口仅一指之遥。

　　“现在的您，是魔王意志的代执行者，所做的一切都代表着魔王大人。那么，站在被世界意志认可的立场上，您应该比我这位光靠血脉便能轻松攀登高位的人更明白，今年的这场测验绝不仅仅是每年都有的普通新生分班能力检定，更是当代七圣者物色接任者的重要考验。”

　　一立一抬的靴子和其包裹的附魔细羊毛裤腿依旧没动，但披肩被大幅度的扭身带起、在空中激起投石入湖般的风层扫荡。

　　现在的法纳同自然抵挡不住来自魔法高位者尤其是天然能够与魔法元素无障碍沟通的元素生物的愤恨回眸。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想稳住身子但未果，最终只能用听天由命的表情往后倒去。

　　但倒下的中途又硬生生被定住。甩开的胳膊被抻着，弯曲的膝窝被顶着，样子十分滑稽，都比不上身前那套被空气撑起来的衣物模样优雅。

　　法纳同心下抓住时机，嘴上依然不紧不慢，甚至刻意流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因为他知道这副模样很惹人火大。至少连瑟西每次看了都控制不住脾气。

　　“看吧，我作为魔法殿堂最低阶梯下的学徒，连您的一个恶念都抵挡不住，更别谈在您面前镇定自若地撒谎。索里洛大人，魔王的传令官，请您正视现实吧，即使您再讨厌我，也得承认我对您说的话都是真的。当然，您也可以继续踏入并搜查，对像我一样甚至可以说还不如我的新生大肆拷问，将这场原则上不应该有任何除监考官和协考官的测验彻底搅乱。”

　　“圣师后代的做派就是随意揣测并污蔑人吗？”
　　索里洛的右靴被收回到左靴跟后，鞣制鳞皮上泛着被精心打磨过的亮光，像枚端庄的钉子打进了法纳同的眼角。

　　同时，他察觉到索里洛又开启了封锁的空间魔法。
　　怎么感觉有人回去要挨狠批了。

　　但不管之后挨不挨骂，魔法强大但无法读心的魔王传令官此刻依旧优雅体面地对光明之子宣泄着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无非是想借机小题大做，将我的行为上升到魔王大人身上，将小事放大成所谓原则问题。圣之血脉派和协会官务派一直在争夺权力范围，屡屡表明中立的魔王大人最近已经遭遇了好几次无妄之灾了。如果你想通过这种方法反向刺激，那未免太小看陪伴魔王大人身处权力斗争漩涡中心的我了。”

　　听到这，法纳同的笑意倒是有些收敛：
　　“我之前在宴会上是指出过您对高阶魔法的使用是滥用魔法资源，但您除了这句应该也听到我当时对您眼中所谓光明血脉派的人也直接说过，低阶魔物的权利应该尊重魔王大人给出的方案处理，而不是在所谓参考意见后仍坚持推行最初的全权剥夺。”

　　“即使你不是那边的人，”索里洛的声音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像不断交叠的涟漪，“我也不觉得你会成为我们这边的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光明血脉派的根基所在。”

　　“那我自成一派吧。”
　　法纳同恢复了那种看起来随意但不知为何令人觉得分外碍眼的笑容。

　　“什么？”

　　“魔王派。”

　　“哈？？”索里洛的声音和风一起变得气急败坏，“你别想拖魔王大人下水！”

　　“别误会，现任魔王当然是你的魔王大人。我会找到我的那位。”

　　“哦？意思是你作为圣师后人不去考察未来七圣者的接任者，而是要直接去寻找并扶持下任魔王？你别想染指魔王大人对继任者的……”

　　法纳同近乎是无礼地打断了索里洛的话：
　　“我当然无法染指魔王对继任者的选定。但你也无法左右。我们都很清楚，这只关乎世界意志的承认。”

　　索里洛被气笑了：“好大的口气。你凭什么觉得你找到的就一定也会是世界意志承认的？”

　　就在此时，外界终于传来了法纳同一直在等待的动静。

　　索里洛脸色大变——别问法纳同怎么看出来的。这人的帽子上的佩带都被吓歪了。

　　在索里洛慌里慌张正准备赶紧解除空间魔法前，法纳同抓紧时间说出了最后一段也是最重要的话：

　　“传令官大人，我们都感受到魔王大人传唤你的气息波动了。如此强大又如此灵活操纵空间的绝对实力，同一时间段内世界只能容许一位这样的存在。如果你在自己的主人面前流露太多急于找到那位能使用空间魔法的新生的想法——如果这位新生真的存在的话，我个人觉得比起忠诚，魔王大人更多感受到的只会是你对其实力的怀疑。”

　　索里洛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因为法纳同刚说完，就看到他直接像一片纸一样钻入空间缝隙、奔赴其主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