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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在去公园的 ...

  •   在去公园的路上,邢莉绞尽脑汁思考,待会该用什么样的态度、什么样的语气以及什么样的措辞来回答椰子的话。
      椰子很少主动找他们谈心。他似乎总是秉持着非必要不打扰父母生活的态度,就像一个局外人。他不主动索要什么,有校服有饭卡已经能解决他生活上的一切。
      唯一索要过的,也只是那一个约定。
      邢莉也知道椰子的学校生活很普通,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兴趣爱好。高一上学期的时候虽然总是打架,但现在已经好了很多。但这反而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椰子越是安静,就越让人担心。发了烧却一声不吭地坐在桌前直至倒下的样子她这辈子都难以忘怀。有时她甚至在想,椰子是不是已经平和地决定好了一切。
      这个公园离他们家有不远。
      公园沿着河道而建,但与学校旁边的不同,这里的河道在公园里蜿蜒,而非包围公园一侧。没有那么多的高大的树木,更多是平坦而潮湿的草地,同时因为河水不深,公园道临河的一侧也没有栏杆,晚间还有不少人就岸钓鱼。
      这个公园也没有灯啊。郑椰观察四周,耳边是炸耳的音乐,一群人点在草地上随重音起起伏伏,跟远古抽象的壁画一样。
      光点晃得人眼睛不舒服,郑椰用指节刮了下自己的眼周,再睁眼,黑暗中穿着艳丽舞服的舞者人跳动得更加厉害,如火苗尖抖动着。
      “椰子?”
      “啊。怎么了?”郑椰回神。
      “不是有话跟我说吗?”
      “啊.......嗯。”郑椰低下头。
      啪。
      邢莉提醒着郑椰:“又驼背。”
      郑椰抬头挺直腰板,视线变得开阔,一片片的人影从他的身边飘过。
      噢,原来这个公园里有灯,只是灯光太光暗了,他才没注意到。三心二意的郑椰随意甩着视线,但却无法躲避身侧那股不安的气态。
      “妈,你有想过回临江吗?”
      郑椰平静的声音坠下,邢莉感觉自己脑子要炸开。她小心翼翼地回答:“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我想知道,你和爸以后准备怎么办。”
      这话说得就像是郑椰他自己是外人...不,更像是说郑椰死后的事一样。
      “........”
      邢莉傻眼,这比她设想的那些直白的问题更加恐怖。郑椰的提问是建立在他不在的基础上。而且这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他已经接受了最坏的现实。
      该怎么回答?
      那股不安的气态化为了邢莉不均匀的呼吸声。
      啊,不该穿着妈买的新衣服问这样的话的,郑椰低下头,沉默了会。
      “妈,我想了想。我一直要吃药,还有定期去医院检测,很可能一辈子都会这样,那样会话会花不少钱.........”
      “钱的事你不要担心!”邢莉惊慌着,害怕下一秒郑椰就说自己撒手不干了,然后爽快地跳进河里,“我们家现在没有那么穷啊。你只要好好学习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管!”
      郑椰坦白道:“我没想过读大学。”
      “没、没必要现在就这么决定了呀...还有很多时间呢?你才高一呢。”邢莉缓和着情绪,“而且大学是很重要的啊........”
      郑椰静静听着着,没有反驳,点头说好。
      两人说的并不是一个东西。郑椰觉得可以可能活不到那个时候。
      邢莉的心脏急得乱跳,她稳着自己的情绪:“为什么不想读大学呢?如果是钱的事真的不要担心啊。我和你爸都在工作...”
      “没什么...可能是因为最近没有按时吃药,有点胡言乱语,”郑椰假笑着,“妈别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邢莉的担忧就卡在嗓子眼:“最近在学校还好吗?和同学相处的都还愉快么?”
      “嗯。都好。”
      苦涩的感攀上喉间,郑椰感觉自己不是个人,穿着妈妈买的新衣服却说着让她不开心的话。但自己心中这股强烈的郁闷却又无法宣之于口。
      到底在郁闷什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现在这种生活有什么辛苦的?
      情绪在光影中起伏,声音被无形的雨水淹没,道路上的人影一根根消失。
      有种朦胧的存在萦绕在脑袋边。是信息素。
      被人群中微薄的信息素穿透,他好想呕吐。郑椰抿着嘴,努力将那股反胃潮压下去。
      “啊,学校是不是要组织去春游了,”邢莉尝试以简单的话题再次开启对话,“我听别人说,有些学校已经...”
      啊啊...真不该说那种话的,郑椰捂上自己的嘴,听着母亲的佯装轻松的语气,他感觉更加恶心了。
      片刻间,郑椰的心中产生了对自己极端的厌恶,对这副依然能够行走的身体的无端憎恨,还有对空气中飘荡信息素的........洗衣液?
      “郑椰!”
      邢莉低落的情绪被这青涩的喜悦牵动,她抬头看去,对面走来的寸头男孩正朝他们挥手。她转头,看着自家儿子在出神。
      “是同学吗?”她问。
      “啊,呃,嗯。”
      三个语气词,和刚才的假笑完全不同,这是真实的犹豫。
      邢莉转过头又去看那个男孩,耳边却传来了羞涩的补充和亲切的招呼。
      “也是朋友。”
      “阿姨好!”

      时间留给了郑椰和闵臣赫。
      身旁的人噙着笑,哇一字在口中就没有停下来,正大光明地看了一眼又一眼。
      郑椰被炙热的视线烘烤着,虽然不好意思,但对这副模样的闵臣赫也感到新奇。他明知故问:“怎么了。”
      “帅。”闵臣赫竖着大拇指,点着头,用力肯定,“太帅了。”
      郑椰与他对上视线,闵臣赫亮晶晶的眼睛还在发力:“妈耶,这个腿长的。跟模特一样。”
      郑椰的视线不自觉地上抬,因为闵臣赫这句话,两条腿像是第一次接触走路的业务,差点不知道怎么摆动。
      夸奖在今天跟爆开的礼花一样散落在郑椰的身上,他头顶着一条条的彩带,不知所措。
      见郑椰不说话,闵臣赫感觉自己也有些夸张了,他清了清嗓子:“咳,你刚开始散步吗?”
      “嗯。”郑椰刘海简直跟夜色要融为一体,更别提他那样双深色而闪躲眼睛。
      闵臣赫看了眼手表:“那我陪你走到八点吧。”
      现在是七点二十多,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郑椰心里面有些失落,毕竟白天就没见着:“晚上有什么事么?”
      闵臣赫眨着眼:“写作业啊。”
      “可今天不是周五么?”郑椰奇怪。周五的话不应该好好休息么,而且八点回家后时间也不早了,还要写作业的话,那这一天跟周一有什么区别?
      “是周五怎么了?”闵臣赫也奇怪。
      这个理所当然的回答让郑椰的心情变得微妙。并排散步的两人,虽然现在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但郑椰隐隐感觉,步伐却朝着不同的方向。
      “周五也这么用功啊。”郑椰苦笑着,“真辛苦。”
      某种异样感一闪而过。闵臣赫没能理解那个笑容。但无论怎样,他都不觉得这是郑椰的冷嘲热讽。
      “没有呢,是因为还有补课班的资料要写呢。今晚不写,明天就得写一天了。”闵臣赫一笔带过,换了一个话题:“啊,对了,我下个星期二值日,你不用等我。本来准备下个星期一再跟你说的...”
      闵臣赫看着前方,蜿蜒的公园步行道被夜色淹没,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
      “我等你。”
      “嗯?真不用。你先走呗。多浪费时间啊。”
      闵臣赫看着郑椰俯身,竟有些分不清他的睫毛和刘海。对上眼神的瞬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就连刚才看到的微笑好像都是闵臣赫的错觉。
      “没关系。我的时间很多。我等你。”
      郑椰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选择。清澈却淡然的嗓音似乎和平时不一样了。
      因为不用学习,所以时间很多?闵臣赫下意识又把他往混子刻板印象上贴。
      不行!闵臣赫揉了揉自己脸,在内心骂着自己不可以这样想。
      覃巽堂的评价和陈让的态度郑椰的形象变得模糊。闵臣赫忽然意识到,他并不真正了解郑椰。
      那天问完覃巽堂,复杂的情绪在心间盘旋了一个下午。
      但是,隔天,闵臣赫看见,教室外缩着身体趴在栏杆上等待自己的郑椰,在听见声音后转身快步走来时的笑容。那一刻他决定暂且相信自己的判断。
      但说到底,也没谁说不能跟混子做朋友的吧,闵臣赫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其实有些时候他还觉得那种性格很酷。
      平静的追问声传来:“可以吗?”
      “啊...可以啊。”驱散脑海中的刻板印象后,闵臣赫诚实说:“但我怕会耽误你的时间。因为我们打扫真的不快。”
      “不耽误。你不用担心。”
      听见回答的少年的头微微上抬,一个愣神,腼腆的笑容轻轻展开,闷闷笑了两声后才点头答好。先前犹豫的神情不复存在。
      光只是听着别人的笑声,内心就能变得这样飘飘然吗?郑椰紧抓着自己的衣摆,转过头。
      “啊说回刚才的话。你周末会做什么呢?”
      “打扫房间,做家务,锻炼还有...”
      郑椰尝试回忆起自己在从未在意过的时间里是什么样的,但重复的每一天过于普通,根本没有什么活动可以作为锚点来标记时间。
      “睡觉。”
      结果就只有睡觉。跟他在学校干的事一模一样。其实他差点就要把吃饭两字说出口了。
      “这.......”闵臣赫惊讶着,“这么健康。”
      “健康?”郑椰以为肯定会被闵臣赫问什么时候写作业之类的话。
      “嗯。而且你还锻炼啊。难怪身材这么好。”闵臣赫欣赏的目光再次投来,“虽然上次能看出来一点,但不穿校服的话更明显了。”
      谢谢妈妈。郑椰内心的某处的声音在虔诚地感恩。但闵臣赫应该没有看过自己穿除了校服意外的衣服了吧?
      “你说的之前...是什么时候?”郑椰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说出这样羞耻的话。
      “啊,说错了。”
      哪里错了?猛回过头的郑椰紧盯着闵臣赫。
      “只是那天下雨的时候看见了。”闵臣赫认真听和郑椰本人探讨着他的身材:“可能你有点驼背,啊,也有可能你习惯俯身和别人说话,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郑椰不明所以:“哪天下雨?”
      草。后知后觉的闵臣赫闭上眼。就不应该提起这件事的。
      “闵臣赫?”
      干嘛喊全名!闵臣赫认命说出口:“就第一次跟你说话的那次啊。”
      啊,是那天啊。
      等等,那天他穿的就是校服啊!
      郑椰不可置信。他那天紧张成那样,还有心思想这种事?!
      闵臣赫默默微笑以应对当下的沉默。甚至都不用动脑子,只是被郑椰那复杂的双眼注视着,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闵臣赫紧急转换话题:“不过话说回来,你居然没说打游戏之类的,我还挺惊讶。”
      “因为看久了电子屏幕眼睛会痛。”郑椰快速把这个话题扔走。
      他目不转睛,还尝试着从闵臣赫的表情中挖出什么。可闵臣赫只是微笑,跟假人模特一样,让他无从下手。
      “那...不出去玩么?”
      郑椰轻轻摇摇头:“我基本上都呆在家。”
      闵臣赫完全震惊与郑椰朴实的家庭生活。他不经看向郑椰的手,开始自问这双手真的是揍过人的吗。总感觉要是他再多追问一些,郑椰连帮爸爸妈妈做饭之类的话也能说出来。
      那只被闵臣赫注视的手抬起,在脸颊上摸了一下,“听着很无聊吧。”这样羞涩而微弱的声音很难想象是从一米八多的大高个身体里传出来的。
      “嗯嗯,没有没有,”闵臣赫不知道为什么也变得不好意思,“我觉得挺好的。”
      “你呢,你周末在做什么?”
      “我就........”
      奇怪,郑椰想,怎么他的嘴唇在动,但是没有声音?
      由远及近飘来了一阵沉闷的空气,仿佛有人托着自己的脸,让他把视线投向广场上的人群。那里火光闪烁,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对,是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郑椰眺望远方,双眼开始失焦。
      有一种无需专注力就能感知到的存在正在向他靠近。
      和雨滴下落、微风吹过的感觉不同,什么都不做,站在原地就能知道不远处有什么样的存在。
      空气中好像有什么...嗬!
      声音卡在了口中,郑椰浑身一个激灵。就像是手肘突然撞上硬物,麻酥的感觉几乎是同时在体内扩散。什么都做不了。
      这股让人战栗的感觉在不断泛滥。
      这才是真正的信息素啊.........郑椰用力让舌根压着嗓子,防止自己发出任何奇怪的声音。手掌紧捂自己的后颈,但一点用都没有,全身的皮肤都在接收信息素,甚至感觉还不够。
      不附着任何情感和情绪,在这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信息素的瞬间,心跳猛烈地泵出血液,兴奋传递至大脑。
      想抛下正分享自己生活的闵臣赫向着信息素的源头跑去,想去疯狂拥抱那个不明的存在。仅仅是感受到信息素的几秒,郑椰就莫名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原来的他认为,空气里那种毛茸茸的存在就是信息素,就像春天空中飘浮的柳絮,没什么大不了,不管它的话很快就落至地面。可此时,信息素就如春日的暴雨,猛烈击打干燥的地面,扬起了尘土与矿物质的潮土味。
      信息素无差别地袭击人的五感,带来一阵阵奇妙的感受。
      郑椰的五感从未现现在这般敏锐,信息素里蕴含的情绪他一清二楚,与那次在树林里被群殴时所拥有的感觉一样。
      “其实我的周末更无聊吧...”
      不能再往前走了。
      “闵臣赫。”
      真的不能再往前走了。
      “嗯?”
      “我们回去吧。”

      回程时的话题、告别时的表情还有闵臣赫今晚的模样郑椰都记不太清楚了。他一回到家就冲向浴室,在里面呆了快一个小时,回房关上了门。
      头一次体会到身体变化的他,将自己缩在了黑暗里。
      那种感觉还留有余韵。
      信息素绕颈一圈又一圈。就像脖子上的一根铁链,链条的另一端通向未知,但身体还是心甘情愿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这种欲望让郑椰害怕。
      明明一无所知,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力量在手中聚集,指节开始发痛。他想起被群殴的那天,自己施暴般的行为带来了奇异的快感,让他沉迷其中无法自发。
      现在他明了了。当时的自己并不是因为暴力而兴奋,而是受一种尚未了解的本能的驱使。
      更加恐怖的是,现在,他有了一种模糊但却坚定的预感。
      总有一天,转化会让他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原来转化的痛不是身体上的痛,而是精神上的。或许,当拿到检测报告时的父亲都忍不住指着那一条“腺体发育稳定、正常”跟他道喜时,这种痛就开始了。
      医疗机构口中的来得及的幸运转变成了真实的存在。但他却为此而害怕。
      “嗬...嗬...”
      急促的呼吸是有形的不安。但就算郑椰知道不能快速呼吸,他也控制不住。
      咚咚。试探的敲门声后跟着一句哀求:“椰子,我可以进来吗?”
      “唔!”
      郑椰捂住自己嘴,强迫自己停下这吓人的呼吸声。
      “椰子。”邢莉开了门缝,想着这个时间椰子应该没有睡。
      “...可以。”
      邢莉在床边落座,微不可察的叹气后,她开启了独自的对白。
      “椰子。”
      拐弯抹角的说教以及苦口婆心的劝导在记忆中浮现出来,随之而来的厌恶感让郑椰闭紧了眼。

      “他这副样子,该怎么继续读书。”

      是这句话么?记不太清了。郑椰呼吸几近暂停,侧躺的姿势僵硬。算了,无所谓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邢莉再开口。
      “我和你的爸爸都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高中毕业之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只是有一点,不舒服的时候,一定要和我们说好么。”
      客厅淡黄色的灯线轻扫搭在椅背上崭新却又冰冷的外套。
      咔哒。
      过去少言、只关注成绩的母亲在现在变得如此温柔,曾经匆忙冷漠的父亲变得如此体谅
      为什么,现在的他却无法面对家人的温柔呢...反而会因此感到愤怒。
      郑椰将侧脸使劲埋进了枕头里。
      说着没关系却偷偷哭泣的自己........说着帮我吧却想结束这一切的自己........
      真是不知好歹。
      一团乱麻的脑海中有什么开始溃散。胡乱的思想不受控制向癌一样蔓延。
      他既为当下而害怕,又因家人的温暖而愤怒,最后却因憎恨自己而悲伤。
      “嗬...”
      被压抑的哭声终于释放。
      心中有股奇怪的不安,像遗憾一样滋长。
      可无论他怎么逃避,时间似乎停滞不前于那个雨天。
      似乎,在第一次信息素紊乱被送去医院的那个雨天,爱的温度已经完全被浇灭。留给他的,只有一地的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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