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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痕   苏墨一 ...

  •   苏墨一夜没睡。

      躺在雕花大床上,盯着青色的帐顶,脑子里把从醒来到现在的所有事情翻来覆去过了无数遍。穿越。失忆。秦府。安痕。枯叶。那道光。那个站在密室中央的“自己”。

      每一件都匪夷所思,每一件都无法用他残存的现代认知来解释。

      最让他不安的是“秦”字,“秦家人”。

      他不认识这里。不认识窗外那棵叫不出名字的老树。不认识那个端水盆的少年。不认识这间屋子里任何一件摆设。可他看到秦砚的第一眼——准确地说,是看到秦砚站在月光下、手里握着那柄墨色长剑的那个瞬间——所有惶恐都安静了下来。

      像是迷路了半辈子,终于找到了家门。

      这很不对劲。

      苏墨翻了个身,面对墙壁。青砖墙面在烛火里泛着暗淡的光。他不信宿命,不信前世今生,不信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他信数据,信逻辑,信因果关系。可此刻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没有一件能用逻辑解释。

      尤其是那片枯叶。

      指尖触碰到叶片的瞬间看到的画面——密室、光点、自己——那不是幻觉。幻觉不会有那么清晰的细节。七十二道符箓的光芒在四壁流转的时候,他甚至数清了符箓的数目。九重禁制的纹路在地面闪烁的时候,他甚至读懂了其中一道禁制的含义。

      他不可能读懂禁制。他是现代人。他是个连繁体字都认不全的现代人啊。

      可他读懂了。

      那行用朱砂写成的古篆在幻象中一闪而过,意思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脑海里——“此书为诺,不可背弃。书在人在,书失——”

      后面半句他没有看清。但他有种直觉,那半句不是什么好话。

      苏墨坐起身。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晨光从木格窗外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院子里有鸟叫,一声两声,断断续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掌心干净,没有茧子,不是干粗活的手。这双手触碰到枯叶的时候,指尖有过一瞬间的灼热,现在那股热度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酥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流动,很慢,很轻,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正在醒来。

      门被敲响。

      “苏公子?”是昨天那个少年的声音,“少主请您去前厅用早饭。”

      苏墨穿好衣服出门。衣服是昨天李伯送来的,青色长衫,料子不差,就是款式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把腰带系了三次才勉强系对,推门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少年抿着嘴忍笑,在前头领路。

      穿过两道月门,绕过一面影壁,前厅到了。这是苏墨第一次在白天看秦府。昨夜被秦砚抱进来时他昏迷着,什么都看不见。此刻晨光正盛,秦府的样貌在眼前铺展开来——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庭院里的石灯台上还残留着昨夜的烛泪。不是他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有一种沉静的、不事张扬的气度。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不声不响,却遮天蔽日。

      前厅里,秦砚已经在坐了。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昨夜那件玄色劲装,而是深蓝的常服,腰上仍挂着那柄承影剑。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两碗粥、一笼蒸饼,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正在看。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

      苏墨在门槛外站了一瞬。这个人白天看起来,和昨晚又不一样。昨晚的秦砚是一把出鞘的剑,冷、直、锋利,随时准备见血。此刻坐在晨光里看信的样子,却像一块浸在溪水里的墨玉——仍然冷,但不逼人。

      “站在门口做什么。”秦砚头也没抬,“进来。”

      苏墨走进去,在秦砚对面坐下。蒸饼是热的,粥是小米粥,小菜里有一碟腌萝卜,切得极薄,几乎透明。他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

      “你那件东西,”秦砚忽然开口,“我看过了。”

      苏墨一愣:“什么?”

      秦砚从袖中取出那个黑色的小方块,放在桌上。

      是手机。

      苏墨差点把筷子掉进碗里。他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屏幕——屏幕亮了。

      秦砚的目光微微一凝。

      昨晚他拿到这东西时,它也是这样忽然亮起来的。但只亮了片刻就暗了。此刻苏墨只是碰了一下,屏幕立刻亮起,正中央出现一行字:

      “指纹识别成功。”

      然后屏幕解锁了。

      苏墨盯着手机屏幕,眼睛瞪得老大。他自己的手机,他自己的手指,密码是对的。可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图标——微信、相册、备忘录、设置——却觉得一阵眩晕。这些东西他认识,知道怎么用,知道它们的功能,可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用它们做过什么。

      微信里应该有很多聊天记录。他点开。

      空白。

      通讯录里一个联系人都没有。

      相册。空白。

      备忘录。空白。

      通话记录。空白。

      这部手机干净得像刚出厂。不,比刚出厂还干净——至少新手机还有预装应用的欢迎页面。这部手机里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专门清理过,只留下了一个空壳子。

      只有一个应用还有内容。

      日历。

      苏墨点开日历,发现里面只有一个标注——就在三天前。标注的内容只有两个字。

      “回去。”

      苏墨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回去?回哪里去?是他设置了这条提醒,还是别人设置的?三天前——那不正是安痕失踪的日子吗?那不正是他在这边醒来的日子吗?

      “你看到了什么?”秦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苏墨抬起头。秦砚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但不逼仄。那是一种给足你空间、但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的观察。

      “一个提醒。”苏墨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三天前的。写着‘回去’。”

      秦砚看了片刻。

      “你记得自己设置过吗?”

      “不记得。”

      “你记得这部……法器里之前的任何内容吗?”

      “不记得。”苏墨把手机放下,“我知道它怎么用,知道它叫什么,知道里面应该有什么——但什么都没有了。就像——”他顿了顿,想找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像一本书,被人撕掉了所有写过字的页面,只留下封面和目录。”

      秦砚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说什么?”

      “我说——”苏墨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比喻
      “书。”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秦砚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只极小的铜符,只有半截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道暗红色的纹路。铜符一接触到桌面,苏墨的手机屏幕就闪了一下。

      “这是我秦家的寻书符。”秦砚说,“秦家血脉可以凭此符感知安痕的方位。千百年来,符上的纹路始终指向安痕所在。但三天前——”

      “纹路消失了?”

      “不。”秦砚看着他的眼睛,“纹路转向了。”

      “转向哪?”

      秦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苏墨。

      苏墨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寻书符,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机。符上的暗红纹路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一根极细的指针。

      指向他。

      “纹路转向了苏墨”——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我说,”秦砚把寻书符收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找到安痕之前,你不能离开。”

      苏墨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把我关起来?每天抽一管血研究?”

      秦砚抬眼看他。

      “你好像并不害怕。”

      “怕。”苏墨说,“怕得要死。但怕有什么用?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都不知道。如果我真的和安痕有关系——”他顿了顿,“那找到安痕,也是找回我自己。”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之前没有这样想过。但说出来的瞬间,他知道这是真的。他愿意跟着秦砚寻书,不仅是因为那个“秦”字,不仅是因为秦砚让他安心——还因为他隐隐有种直觉:找书,就是找他自己。

      秦砚看了他一会儿。

      “吃完饭,跟我去一趟密室。”

      密室和昨晚苏墨在幻象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四壁嵌着夜明珠,冷光如霜。紫檀木托架静静地摆在供案上,七十二道符箓的光芒已经暗淡,九重禁制的纹路还在,但都像是一根断了弦的琴——形还在,神已散。

      秦砚站在托架前,背对着苏墨。

      “密室只有历代家主能进。禁制也只有历代家主能解。七十二道符箓、九重禁制,封锁的不只是入口,还有安痕本身的力量。”他转过身,看着苏墨,“除非安痕自己要走,否则没有任何外力能从这里拿走它。”

      苏墨看着那只空了的托架。幻象中看到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安痕浮在托架上方,书页无风自动,然后化为光点,涌入他体内。

      “你刚才说,”他问,“安痕自己要走?”

      “这是唯一的解释。”

      “一本书,”苏墨慢慢道,“为什么会自己要走?”

      秦砚没有回答。他看着苏墨,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苏墨走到托架前。手指悬在紫檀木的边沿上,不敢碰。他已经吃过一次触碰的亏了。那片枯叶让他看到的幻象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不知道碰到托架会不会再来一次。

      “那只托架是安全的。”秦砚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安痕在上面放了一千年,留下的只有木纹。”

      苏墨把手放上去。冰凉的紫檀木,触感细腻光滑,被岁月磨得几乎包了浆。没有任何幻象,没有任何声音。他暗暗松了口气。

      可就在他准备收回手的时候——

      指尖触到了什么。

      托架底部,有一道刻痕。

      苏墨低头去看。那是一个字,刻得很浅,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匆匆划下的。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又像是垂死之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刻下的。

      “痕。”

      他念出那个字。

      忽然间,密室里起了风。

      七十二道符箓同时亮起,九重禁制的纹路从地面浮现,光芒刺目。苏墨还没来得及反应,脑海里就炸开了一个画面——

      战火。

      满天的火。房屋在燃烧,城墙在坍塌,马蹄声、喊杀声、哭嚎声混成一片。到处都是倒下的尸体,血流成河,染红了他脚下的土地。

      他看见自己了。

      不,不是“自己”。是“他”。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子,浑身是伤,半跪在尸堆里。怀里抱着一本书。书页被血浸透了,墨迹洇开,什么字都看不清。可他还是死死抱着,像是抱着这世上最后一件重要的东西。

      一支箭呼啸而来,射穿了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没有松手。

      又是三支箭。两支落在他身边,一支射进了他的胸口。

      他倒下了。

      书从他怀里滚落,掉进血泊里。

      他伸出手去够那本书,手指却已经没有了力气。血从嘴角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书页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气若游丝的声音——

      “你……是秦家……唯一的血脉……”

      “活下去……”

      “书在……人在……”

      他的手垂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那本书,看着书页上的血渐渐凝固。

      然后,书动了。

      书页无风自动,一页一页翻过。每翻一页,书页上的血迹就淡一分。当最后一页翻过的时候,整本书忽然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从书页中涌出来,涌进那个已经死去的人的身体里。

      心脏开始跳动。伤口开始愈合。血流重新在血管里奔涌。

      死去的人睁开了眼睛。

      而那本书——

      化为光点,消散在战火中。

      苏墨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密室的石壁,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你是看到了什么?”秦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墨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抬头看秦砚,发现对方正盯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紧张。

      “我……”苏墨的声音发颤,“我看到一个人。死在战火里。抱着一本书。书救了他。然后书消失了。”

      秦砚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书救了他。”苏墨重复了一遍,“书页翻过之后,书里的力量涌进了那个人体内。他活过来了。书没了。”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符箓光芒流转的微响。

      秦砚沉默了很久。

      “你看到的那个人,”他开口,声音低哑,“长什么样?”

      苏墨闭上眼,回想那个画面。那张沾满血污的脸,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那件被箭射穿的衣袍——

      “看不清。”他说,“但很年轻。和你差不多大。”

      秦砚走到托架前,伸手摸了摸底部那道浅浅的刻痕。

      “这个‘痕’字,”他慢慢道,“在家父的手札里出现过一次。他说安痕之所以叫安痕,是因为书页上从不写字,只留一道痕迹。”

      他转过身,看着苏墨。

      “一道诺言的痕迹。”

      苏墨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来了。比之前更强烈,像是那个洞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涌。

      “书在人在。”他无意识地重复了这四个字。

      秦砚看着他。

      “后一句呢?”

      苏墨愣住。

      “你刚才说‘书在人在’,”秦砚道,“后面应该还有一句。你说‘书失——’然后停了。”

      苏墨张了张嘴。

      脑海里忽然响起那个苍老的声音,从千年前的时光里传来,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书在人在,书失人亡。”

      他打了个寒噤。

      书失人亡。

      可安痕已经失踪了。三天前就失踪了。

      那“人亡”——亡的是谁?

      秦砚似乎看出了他的恐惧。他走过来,站在苏墨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

      “不管安痕和你有什么关系,”他说,“也不管那道‘痕’是什么——在查清楚之前,你是我秦家的客人。”

      “我不杀你。”他停了一下,“也不会让别人动你。”

      苏墨抬头看他。

      晨光从密室外漏进来,照在秦砚的肩头。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苏墨觉得,这个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不再是审视。

      像是在承诺。

      他想起幻象里那个抱着书死在战火里的人。那人说,书在人在。

      那个人姓秦。

      下午的时候,林不翊找上门来。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了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个算盘,算盘珠噼里啪啦响得飞快。那人一进院子就开始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什么“门楣的气派程度”“庭院的风水格局”“月门的造价估算”。

      “金弛。”林不翊往那人身上一指,“江南金家的少东家。非要跟来,赶都赶不走。”

      金弛啪地把算盘一收,笑容满面向苏墨拱了拱手:“苏公子是吧?幸会幸会。听林兄说你失忆了?那正好——我也记性不好,咱俩可以交流交流。”

      苏墨:“……”

      “你别理他。”林不翊翻了个白眼,“他记性不好?他记得住三年前某天在哪个铺子里吃了几两银子的点心,连店家找了几文铜钱都记得分毫不差。”

      “那不一样。”金弛认真道,“钱的事,一文都不能错。”

      秦砚从书房出来,看见金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怎么也来了?”

      “秦少主这话说的。”金弛把算盘往胳膊下一夹,“秦家对我金家有救命之恩,如今安痕失踪,天下震动,我金家岂能袖手旁观?家父说了,出人出钱出力,只要秦少主一句话。”

      “秦家不缺钱。”

      “那缺什么?缺跑腿的?缺打听消息的?缺——”金弛压低声音,“缺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把方磊那小子算计到吐血的人?”

      秦砚看了他一眼。

      金弛笑得很无辜。

      “方磊?”苏墨问,“昨晚那个拿扇子的人?”

      “就是他。”林不翊哼了一声,“方家的遗孤。他那一族当年就没干过什么好事,三辈之前参与过争夺安痕,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家道中落。如今又冒出来了——显然是冲着安痕来的。”

      苏墨想起昨晚幻象中的战火。那些箭矢,那些尸体,那些燃烧的房屋。争夺安痕。

      一千年前有人在争。一千年后还是有人在争。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安痕里面到底有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人想要?”

      林不翊和金弛对视了一眼。

      “传说中,”金弛拨了一下算盘,“安痕记载着三样东西。天下最强的功法、最富的矿藏、最精的兵书阵图。”

      “功法能让人以一当百。”

      “矿藏能让人富可敌国。”

      “兵书能让人百战百胜。”

      “所以,”林不翊总结道,“得安痕者得天下。”

      苏墨沉默了一瞬。

      “那秦家呢?”他问,“秦家守了安痕一千年,从来没用过这些?”

      金弛和林不翊同时看向秦砚。秦砚站在书房门口,背对着他们,正在翻看手里的信。

      “秦家先祖立过誓。”秦砚的声音淡淡传来,“守书,不取书。传书,不破书。”

      “就这?”

      “就这。”

      苏墨看着秦砚的背影。那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可他想起密室里那七十二道符箓,九重禁制,想起秦砚跪在蒲团上三个时辰,想起他握着剑面对百余号江湖人时说的那句“先过此剑”。

      守书,不取书。

      传书,不破书。

      一千年来,每一代秦家人都在践行这十个字。不是为了从安痕里得到什么,只是为了守住一个诺言。

      “你刚才说,”苏墨忽然问,“安痕里记载的不是功法、矿藏和兵书。”

      秦砚转过身。

      “那是什么?”

      秦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苏墨一会儿,然后把信放下。

      “家父的手札里写过一句话。”他说,“世人皆以为安痕是钥匙,能开启天下最厉害的功法、最富的矿藏、最精的兵书。但秦家历代守护者都明白——”

      “安痕不是钥匙。”

      “它是一把锁。”

      “锁?”苏墨皱眉,“锁什么?”

      秦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锁一道诺言。”

      “什么诺言?”

      “不知道。”秦砚说,“手札上只写了一句话——‘安痕者,诺之所化也。书在诺在,书失诺亡。’”

      苏墨愣住了。

      书在诺在,书失诺亡。

      八个字,和他脑海里那个苍老的声音一字不差。只是把“人”换成了“诺”。

      他想起托架底部那个“痕”字。想起幻象里那本书化为光点涌入死者体内。想起枯叶。想起手机里那个孤独的标注——“回去”。

      一切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可他看不清楚。像是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对面的景象影影绰绰,近在咫尺,触不可及。

      就在这时候,李伯急匆匆走进院子。

      “少主。”

      他的表情让所有闲聊的声音都静了下来。

      “刚收到的消息,”李伯压低声音,“灵霄宗、沧澜剑派、天河帮,还有其他七个门派,全都收到了同一封信。信上说——”

      他看了苏墨一眼。

      “信上说,安痕并未失踪,而是化为人形。如今就在秦府。”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不翊按住重剑的剑柄,金弛拨算盘的手停了。

      秦砚面色不变:“信从哪里发出的?”

      “查不到。”李伯道,“但七大门派的人已经重新聚集,最迟后天就会到秦府。”

      “还有,”李伯的声音压得更低,“据说朝廷那边也收到了消息。抚镇司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苏墨站在院子里,晨光落在他肩头,可他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发凉。今天早上秦砚才用寻书符验证过他身上有安痕的气息,下午这消息就传遍了江湖。

      太快了。

      快得像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们。

      秦砚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林不翊。”

      “在。”

      “你不是说要管这事吗?”

      林不翊咧嘴一笑:“你总算肯使唤我了。”

      “金弛。”

      “在呢。”金弛把算盘夹好,“要钱还是要命?要钱我现在就开银票——”

      “你的商队能不能在三天之内调一批货到秦府?”

      “只要秦少主开口,两天就到。”

      秦砚点点头,然后转向苏墨。

      “苏墨。”

      “嗯?”

      “从现在起,你跟着我。”他顿了顿,“寸步不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仍然很淡,但苏墨注意到,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承影剑的剑柄上。

      那柄墨色长剑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只即将睁开的眼睛。

      远处,秦府门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门槛外。

      和密室里那片枯叶一样——是梧桐。

      【第二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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