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江月舟

9、原来同姓 那我愿明年

　　桥上游人喧闹，笑语盈盈、往来不息。
　　旁侧又有游人轻声闲话。
　　“时辰不早了，再过片刻便是放灯最好的时候，咱们快去买几盏荷灯！”
　　“愿来年风调雨顺、家宅安宁、岁岁无恙。”
　　“年年上元许愿，年年岁岁平安，便是最好的福气。”
　　细碎笑语随风漫开，温柔安稳、烟火绵长。
　　晚风缓缓拂面，河面流水潺潺，灯影摇曳、波光粼粼，满城盛景依旧、岁岁温柔。
　　苏向晚静立片刻，将方才那场短暂陌路偶遇，轻轻拂至脑后。
　　“走吧。”她轻声开口。
　　“是。”
　　主仆二人转身，顺着石桥石阶缓步而下，混入人流之中，继续慢行赏灯。
　　长街灯火璀璨，人间喧嚣热闹，风月温柔安然。
　　今夜江南上元，灯盛如海、人潮如织。
　　她遇一场陌路擦肩，听两句客套寒暄，见一回君子风度。
　　夜色渐浓，上元愈发明朗。
　　长街人流虽密，晚风却软，携着河面湿润的水汽，拂去白日残余的微寒。
　　苏向晚随青禾步下长桥，避开桥心最拥挤的人群，沿着临河老街缓缓徐行。
　　方才桥上短暂擦肩的际遇，于她心底却悄然惊起疑似波澜，但世间初遇大抵如是。
　　匆匆一面，浅浅相逢，随风而散，再无交集。
　　山河辽阔、人海茫茫，今夜灯火逢君，不过浮生一场。
　　沿街两侧花灯连绵如昼，鳞次栉比挂满檐角。
　　鱼灯摆尾，莲灯绽蕊，走马灯轮转悠悠，烛火透过纸壁，映出细碎人影流转。街边摊贩罗列，糖粥、糕团、花灯、字谜琳琅满目，市井烟火融融，温柔妥帖，将整座江南城裹在一片暖光之中。
　　青禾抬眸望着满目灯海，脚步轻缓，生怕扰了身侧姑娘的静气，只低声缓缓开口：“姑娘，今夜真是难得好夜色。白日里尚有薄风微凉，入夜反倒温软如许，想来是上元佳节，天公也衬人间盛景。”
　　苏向晚目光轻扫沿街灯火，淡淡颔首：“江南地气本就温润，不比长安凛冽。这般晚风夜色，倒是一年里少见的妥帖。”
　　二人正缓步前行，前方街口连片彩棚入目，串串彩纸谜面随风轻扬，墨字清雅，灯下攒聚不少游人。
　　或三两低语推敲，或独自凝眉沉思，偶有人悟得谜底，便低低道出，引得周遭几声浅浅赞许，热闹却不嘈杂，松弛且有分寸。
　　青禾眸光一亮，轻声道：“姑娘你看，今年的灯谜棚比往年搭得更规整，谜面看着也雅致。往年多是通俗趣谜，今年瞧着，多半是诗词典故，最是合姑娘心意。”
　　“嗯。”苏向晚应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兴意，“闲来无事，且驻足看看。”
　　二人缓步走入棚下，刻意寻了游人稍疏的边角立住。
　　周遭游人皆是守礼自持，各观各谜，互不侵扰，唯有细碎低语、轻浅议论漫在风里。
　　身侧两名穿长衫的文士并肩而立，低声闲谈。
　　“今夜灯谜选材极雅，无市井俗趣，多是借风月四时入谜，可见是城中文人手笔。”
　　“是啊，寻常灯会只求热闹，唯有江南重笔墨意趣，难得。方才那道山水谜，意蕴极妙，你可解出了？”
　　“尚未，谜面留白太淡，需再细品片刻。”
　　话语温雅，不急不躁，衬得这一方灯棚愈发清宁。
　　苏向晚立在一隅，目光静静落在纸面谜面之上，心神松弛，安然闲适。
　　正凝神细思间，身侧传来一道清润温和的男声，轻浅落于耳侧。
　　“姑娘也偏爱灯谜雅趣？”
　　苏向晚微微一怔，侧首抬眸。
　　是方才桥上那位青衫少年。
　　他不知何时缓步至此，立在半步之外的侧边，身姿清挺孑然，素布长衫浸在暖黄灯影之中，眉目温润坦荡。
　　同处一隅，随性相询，磊落自然。
　　青禾见是方才桥上守礼相助的少年，心底戒备稍稍散去，微微福身颔首，语气亲和有礼：“原来是公子。”
　　苏执酒微微颔首回礼，气度端方。
　　苏向晚敛去眸中微怔，语声平和应答：“灯谜存笔墨清雅，可遣闲心，故而驻足一观。公子亦是为此而来？”
　　“正是。”苏执酒目光轻落纸面，语气清淡从容，“喧嚣娱耳目，风雅润心神。今夜满城嬉闹，唯有此处最静。”
　　这话与苏向晚心境不谋而合。
　　她微微侧目，看向眼前谜面，轻声念出：“落花无言，流水有意。打一字。”
　　念罢，她垂眸细思，指尖虚虚敛于袖中，姿态娴静安雅。
　　棚下晚风轻拂，纸谜簌簌微颤，周遭游人低语隐约退远，只余二人咫尺静立，各思谜题，氛围恬淡安宁。
　　苏执酒并未抢言，亦不催促，只静静立在一旁。
　　片刻，苏向晚心头澄澈，轻声试答：“应是‘汐’字。落花沉暮为夕，流水潺湲为水，水夕相合，意境皆合。”
　　“姑娘解得极准。”苏执酒眸色浅漾一点清浅笑意，坦荡赞许，“观谜知心境，姑娘心性通透，最能品得这般淡谜深意。”
　　苏向晚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弧度，微微颔首：“公子过誉，只是寻常猜度罢了。”
　　一旁青禾听得欢喜，笑着插口：“我家姑娘自幼爱读诗词典故，这类风雅谜题，最是拿手。往年在旧宅，府中元宵灯谜，姑娘次次都是最先解完的。”
　　苏向晚轻瞥她一眼，淡淡嗔道：“不过闲时消遣，不必多言。”
　　青禾吐吐舌，乖乖闭了话头，乖巧立在身后。
　　短暂静默后，苏执酒语态自然随和，无半分唐突：“方才桥上仓促避让，未及问礼。不知姑娘高姓？”
　　苏向晚依礼应答：“免贵，姓苏。”
　　话音方落，苏执酒微微一顿，眉眼间掠过一抹浅浅讶异，随即漾开清淡笑意：“倒是世间巧事。在下亦姓苏。”
　　“原来同姓。”苏向晚眼底也生出几分新奇柔和，轻声道，“人海茫茫，今夜同游灯市，已是有缘，竟还同姓，实属难得。”
　　“的确难得。”苏执酒缓缓道，“岁岁上元，夜夜人潮，多是陌路擦肩，能得同姓同闲、同赏风月，已是今夜独一份雅缘。”
　　苏执酒坦然自报名讳：“在下苏执酒。”
　　字音清宁，自带风雅留白。
　　苏向晚亦轻声回道：“苏向晚。”
　　苏执酒低声轻吟一遍，语气诚恳赏味：“夜色向晚，灯火承欢。名字如景，清雅相宜。”
　　二人相视浅淡颔首，顺势并肩缓步，在彩棚下游走观谜。
　　一路闲谈，尽是四时风物、诗词短句、山水意趣，字字清雅，句句平和。
　　苏执酒谈吐开阔却不卖弄，见闻广博却字字谦和。
　　谈及江南春景，他道春水初绿、柳丝初柔，最是留白温柔；谈及灯市百态，他道喧闹有烟火气象，清寂有风月本心，各有归处，无需偏执；谈及古今小诗，他随手引句，浅品意境，不逞才、不张扬。
　　苏向晚静静听着，偶尔轻声应答，言语不多，却通透妥帖，寥寥数语便点透意境，不争不辩、不锐不浮。
　　青禾跟在身后，听得心底愈发叹服，暗自轻语：“苏公子谈吐真好，句句温和雅致，比往日见过的许多世家公子都沉稳通透。”
　　苏执酒听闻，只淡淡笑道：“不过闲时读书杂记，随口闲谈罢了，谈不上甚好。姑娘过誉。”
　　苏向晚轻声道：“公子眼界通透，心境平和，所言所论，皆是本心所得，并非虚谈。”
　　一路闲谈松弛自然，初识的那点生分拘谨，在晚风灯火、清言雅谈里缓缓消融。
　　不知不觉，三人步出灯谜彩棚。
　　眼前便是临河码头，岸边灯摊罗列，莲灯、星月灯、鱼灯错落堆叠，烛火点点暖亮。
　　河面游人三三两两，各自临水放灯，低声许愿，目送盏盏灯火随波逐流，漂向河心，绵延成一片温柔星河。
　　晚风拂水，粼粼波光映着漫天灯火，温柔得能抚平所有心绪。
　　苏执酒侧首轻问，语态尊重随和：“姑娘可要临水放灯，随俗祈愿？”
　　青禾当即轻声附和：“姑娘，今夜月色河水都好，放一盏莲灯，也算应了上元俗礼，求个岁岁安稳。”
　　苏向晚望着河面飘摇灯火，轻轻点头：“也好。随俗一乐。”
　　三人移步灯摊前，摊主是个温和老者，笑着上前招呼：“三位可是要选莲灯？今夜都是新糊的素灯，干净雅致，最合许愿。”
　　苏执酒颔首：“劳烦老伯，取两盏素莲灯即可。”
　　老者麻利取出两盏素纸莲灯，烛芯端正，纸色干净，无艳彩繁饰：“素灯存本心，许愿最灵，公子姑娘好眼光。”
　　青禾站在旁侧，笑着道：“那奴婢也选一盏，替姑娘祈一份岁岁清宁、无扰无忧。”
　　老者应下，又取一盏小巧莲灯递来：“这位姑娘有心，今夜灯火盛，心愿皆能顺遂。”
　　三人各执一盏素莲灯，行至临水石阶。
　　岸边游人虽多，却皆守礼有序，各自静立许愿，无人喧哗争抢。
　　不远处一对母女轻声细语。
　　“娘亲，灯会飘去何处呀？”
　　“飘向星河流水，带走烦忧，送来平安。”
　　“那我愿明年还能和娘亲一起看灯。”
　　软语清甜，岁岁温柔。
　　苏向晚垂眸看着掌心跳动的烛火，眼底清宁如水。
　　她生长于京华朱门，看惯荣辱浮沉、人心算计，所求从非富贵功名、前路荣华。
　　她静默片刻，轻轻将莲灯置于水面。
　　微波轻漾，托着小小灯火缓缓离岸，顺着流水徐徐远去，一点点汇入满河星灯，温柔渺茫。
　　苏执酒立在身侧，亦是静默放灯。
　　待人灯渐远，他才轻声开口：“世人放灯，多求前程姻缘、富贵顺遂，不知道姑娘所许为何？”
　　苏向晚淡淡应声：“左不过平安喜乐，清闲自在。”
　　“此言最真。”苏执酒轻轻颔首，“人间万事，热闹易得，清宁难得。”
　　青禾捧着放远的灯火，笑着轻声道：“青禾盼姑娘永远这般清闲安稳，无琐事烦心，无俗事叨扰，岁岁年年，都如今夜一般自在。”
　　苏向晚闻言，眸底漾开一点极浅的暖意：“借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