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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吾儿千万和春住 母逝、假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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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两人彻夜详密筹划,将所有细节一一敲定。
时辰、病症、脉象、后事、吊唁、遮掩、脱身密道、江南传信,滴水不漏,全无破绽。
第二日寅时,天未破晓,京华轰动。
丞相府骤然传出噩耗 —— 主母深夜猝发急症,暴病离世,夜半亡故。
消息如风席卷整座权贵圈层。
春季万物生发,贵人猝亡本就寻常,加之苏夫人素来体弱,常年静养,无人有半分怀疑。府中哭声震天,白幡连夜高挂,素布覆院,车马吊唁络绎不绝,文武百官、世家勋贵纷纷登门悼唁,场面盛大肃穆,人人叹惋苏家突遭变故。
宫中帝王听闻消息,亦是短暂沉默,随即依礼制下旨慰问,赐丧葬恩典,准苏家闭门服丧。
东宫原本笃定的赐婚旨意,当场停滞。
皇家礼制大于私情,大于储君心意,大于朝堂制衡。子女守孝期内,绝不议婚,绝不册封,绝不婚配。
太子得知消息,面色沉冷,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只能暂时压下求娶之心,暂缓联姻布局。
一场天定棋局,硬生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离世,彻底斩断。
丧事铺展的同时,一封绝密家书,避开所有官路关卡、避开朝野耳目、避开东宫探查,由心腹暗卫悄然带出京华,快马加鞭,千里奔赴江南。
信笺极短,字迹潦草仓促,是苏夫人亲手所书,字字藏泪,句句藏命。
【吾儿晚照,母于京城急症猝逝,从此京华无家,你不必归京,不必守丧,不必牵挂。但吾儿暂且宽心,只是掩人耳目之法,世家女子婚嫁,首重身家清白、父母周全。若是苏家主母骤然离世,家中逢大丧,依南朝礼制,子女需守孝三年,闭门服丧,禁婚嫁、禁喜庆、禁一切册封恩典。吾儿切勿流露伤心之色,以免惹人怀疑,江南风景秀丽,吾儿千万和春住。】
千里江南,烟雨濛濛。
秦淮河畔的小院清静安宁,连日来细雨绵绵,润湿青石街巷,河水潺潺,风色温柔。
苏向晚晨起临窗,看着朦胧烟雨笼罩水乡,心底安稳恬淡,早已淡去京华紧绷的压抑。这些时日远离朝堂纷争、远离宗族枷锁、远离人人算计的棋局,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活着的松弛。
她偶尔会思念父母,愧疚自己任性出逃,可每每想起京华步步紧逼的婚事,只能压下归念,静待风波平息。
她以为所有风波只是暂时僵持,以为待时日流转,一切终会尘埃落定,她终要回归相府、回归宿命、接受命定归宿。
直至这日午后,细雨初歇,一名身着布衣、风尘仆仆的陌生人悄然立于院外,递来一封封蜡严密的家书。
那熟悉的封蜡印记,是苏家内宅独有。
苏向晚心头微颤,指尖带着浅淡的期许,以为是父母告知京中风波、告知近况平安。
可拆开信笺的那一刻,短短数行字迹,如惊雷炸响在心底。
母逝、假死、暴病、猝亡、勿归。
小院窗扉敞开,晚风携着雨后微凉水汽穿堂而入,拂动案边薄薄一纸家书。纸页泪痕未干,墨色浅浅晕开,短短数语决绝冷硬。
苏向晚立在窗前,指尖轻压纸面,眼底翻涌的从不是懵懂丧亲之痛,而是一种透彻心底、凉彻骨髓的了然与酸涩。
她懂。
一字一句,皆是母亲拼死为她铺好的生路。
暴毙,猝然离世,时机太过凑巧,破绽看似全无,却处处藏着刻意。
恰逢圣意赐婚、东宫逼婚无路可退之时,恰逢她离京避祸、唯一可脱身之机,苏家骤然逢丧,以礼制压皇权,以大丧破婚旨,以一场举国皆知的丧事,彻底斩断她与京华所有牵绊。
世上无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母亲。
温婉一生,柔顺一生,恪守礼教一生,从不越矩半分,可骨子里藏着极致的刚烈与护犊。从前步步劝她隐忍守礼、慎避纷争、安分从命,不过是为保全家族安稳,为她留得从容退路。当真的绝境来临,皇权碾压前路,世俗封死所有生机,这位一辈子温顺妥帖的妇人,不惜自毁名节、隐匿余生、斩断亲情、伪造生死,只为换她女儿一世自由。
假死。
彻彻底底,不留余地,瞒天过海的假死。
依礼制,家中大丧,子女需守孝三年,禁婚嫁、禁册封,硬生生以孝道礼法抵住皇权逼压,将迫在眉睫的婚事强行暂缓。不是彻底断绝,是硬生生拖出三年光阴,换她三年安稳自在。
代价是从此京华无家,母女生生分离。明明咫尺余生,康健安好,却要对外装作天人永隔,此生不能光明相见、不能互通音讯。
苏晚照缓缓阖眼,将翻涌的愧疚与酸涩死死压下。
她不能哭,不能悲,不能流露半分异样。母亲拼尽一切为她换来的从不是彻底解脱,只是三年苟安,是一场藏在丧仪里的生路。她必须好好活着、安稳蛰伏,不辜负母亲赌上一切的隐忍与成全。
可人心终究不是顽石。
转瞬正月十五上元佳节至。
北国上元,规制森严、礼乐庄重,处处恪守君臣礼法,少了几分烟火暖意。江南的上元,岁岁温柔,年年热闹,是满城松弛肆意的人间风月。
连日天公晴好,料峭春寒尽数消融,十里长街早早挂起万盏花灯,沿河两岸次第铺展、层层堆叠,从街头延至河尾,连绵无尽。
暮色一垂,满城灯烛齐齐亮起,流光映碧水,灯影摇红波,整段江南河水化作碎碎星河,璀璨满目,温柔得能揉碎人间夜色。
城中百姓尽数出府夜游,士农工商、老幼妇孺,接踵而出、络绎不绝。长街车马缓行,游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叫卖悠扬,岁岁太平盛景,鲜活热烈,扑面而来。
小院之内,连日清寂。
青禾收拾完书卷,看着窗边静坐的自家姑娘,心底满是心疼。
外人无从揣测内情,只当苏家小姐因为母亲突然暴毙,本来就病弱的身体更甚,连母亲的葬礼都没参加。
唯有贴身伺候的她知晓,姑娘孤身隐于江南,躲避京城祸事。婚事只是暂时暂缓,悬顶之剑从未真正落下,如今夫人又自毁名节假死脱身,母女从此不能相认,这份沉甸甸的亏欠与不安,足以压得人日夜难安。
整日闷在院里,对着空荡庭院,只会反反复复回想那封家书,越想越愧疚,越守越沉郁。
青禾端着一盏温茶轻步上前,语气放得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姑娘,今夜上元佳节,外头热闹得很。城中家家户户都出来赏灯游河,长街灯盏挂满了整条河岸,河灯更是数不胜数,热闹极了!咱们在院里闷了数日,日日读书静坐,难得今夜无风无寒、月色正好,便出去走走散散心绪吧?”
苏晚照指尖摩挲着书页纹路,眸色淡淡的,没什么光亮。
“人多喧嚣,没什么好看的。”
她此刻哪里有心思赏灯玩乐。人间处处团圆喜乐,唯独她有家归不得,有亲不能认,前路依旧悬而未决。满城繁华,于她而言,皆是刺眼虚妄。
“正是热闹,才更该出去走走。”青禾蹲在窗沿边,望着外头流光溢彩的长街,轻声劝着,“总困在院子里,心事翻来覆去想,只会更难受。出去逛逛,不必刻意寻乐,就当借烟火人气松一松心神,好不好?”
窗外的市井喧闹阵阵入耳。
窗外隐隐传来街巷人声喧闹、商贩吆喝,隔着重重院墙,依旧清晰入耳。
“卖莲灯嘞!精工荷灯,入水不沉,岁岁平安!”
“走马灯、玉兔灯、锦鲤灯,样样精巧,童叟无欺!”
“借过借过!看杂耍喽!”
市井烟火声声不息,鲜活热闹,与小院的寂静清冷,判若两个天地。
苏向晚抬眸,透过窗棂望向外头沉沉暮色。天际最后一缕余晖浅浅消散,街巷灯火透过枝桠缝隙落入院中,碎光点点、温柔摇曳。
她心知青禾是好意。日日独坐小院,困在思念与愧疚里反复内耗,终究是折磨自己。倒不如踏入人潮,借满城喧嚣暂时掩去心底的沉郁,暂且放过自己片刻。
稍作沉吟,她缓缓合上书卷,指尖轻轻抚平纸页褶皱,轻声应允。
“也罢。久坐无趣,便随你出去走走。”
青禾瞬间眉眼发亮,欢喜起身:“奴婢这就为姑娘取新衣!我前几日瞧着铺子里新进的杏色罗裙最是衬姑娘肤色,还有那套粉绫纱衫,穿出去最是好看!今夜灯火璀璨,姑娘定是最出众的!”
说着便要转身去开箱笼,却被苏向晚轻声唤住。
“不必。”
她语声清淡,态度从容自持:“上元游人密集,满城皆是百姓,穿得太过张扬,反倒惹眼招扰。寻常素衣即可。”
青禾脚步一顿,心知自家姑娘素来恬淡不喜张扬,只得应声:“是,奴婢记下了。”
片刻更衣完毕。
苏向晚一身月白素襦裙,外罩浅青薄纱衫,衣袂素雅无纹、干净清淡。长发松松挽作垂鬟,仅簪一支素玉小簪,不施粉黛、不点胭脂,眉眼清宁、身姿疏淡,立在灯影初亮的院中,如云似月,干净得不染半分俗世浮华。
主仆二人轻锁院门,缓步走出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