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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无苏晚照 自此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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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将至之时,苏夫人再次踏入听竹轩。
连日思虑焦灼,夫人眼底已然染上淡淡的青黑,眉宇间的疲惫藏之不住。母女二人相对落座,屏退所有仆从,庭院之内寂静无声,只剩晚风穿叶的轻响。
“你近日心绪不宁,母亲都看在眼里。”苏夫人望着女儿沉静温婉的眉眼,语声带着几分疲惫与不忍,“为母一生谨慎,从未想过,最终要让你承受这般两难抉择。”
苏晚照垂眸轻道:“女儿无碍,只是不愿家族为难。”
“正因你处处顾全家族,才最委屈自己。”苏夫人轻叹一声,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鬓,字字沉重,“晚照,母亲实话告诉你,你父亲已然探明,太子将在除夕宫宴地时候,正式求娶圣旨。届时圣意一出,便是尘埃落定,再无回旋余地。”
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裂。
心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沉得她呼吸微滞。
“皇家赐婚,圣旨难违。”苏夫人眸光沉沉,道尽世家女子的宿命,“届时不仅是你,整个苏家,都只能俯首遵旨。你入东宫,便是此生定局。”
十七载温顺自持,从未敢有过半分逾矩妄为,可这一刻,心底压抑多年的执念与不甘,骤然汹涌翻涌。她安分守礼,恪守孝道家规,步步周全,事事妥帖,从未亏欠任何人,为何余生,只能被囚于无趣深宫,沦为权势博弈的棋子?
“母亲。”苏晚照抬眸,眼底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恳切,轻声开口,“香云公主此前与我提及,邀我借由去外祖家拜年转道江南暂居,避开此番风波。女儿想问问母亲,我可否,自私一次?”
她第一次,为自己求取一条生路。
苏夫人微微一怔,看着女儿眼底难得的微光,沉默良久。她一生恪守礼教规矩,信奉宿命天伦,本该厉声劝阻,勒令女儿安分守命。可看着自小疼宠长大、从未任性过半分的独女,心底终究软了下来。
她知晓女儿半生拘束,知晓她心底的向往,更知晓东宫前路何等凶险寒凉。
“江南虽远隔千里,却远离朝堂中枢,确实能暂避眼前纷争。”苏夫人口风一转,缓缓开口,带着审慎考量,“只是你身份特殊,私自离京,极易惹人非议,若是被太子追责,反而弄巧成拙,连累家族。”
“女儿可化名出行,低调隐匿行踪,只在江南静养避世。”苏晚照轻声应答,条理清晰,“对外只称染疾静养,闭门谢客,无人知晓踪迹。待京中风波平息,我即刻返程归京,绝不连累苏家分毫。”
这是她反复思虑许久的退路,周全稳妥,不留把柄。
苏夫人静静凝视她片刻,终是叹了一口长气,松了口。
“罢了。十七载安稳拘束,便允你一次随心。香云公主身份尊贵,由她暗中打点,关隘路途皆可无忧。你且去江南,暂避数月风波,权当弥补此生缺憾。”
“只是你需谨记。”苏夫人神色骤然郑重,再三叮嘱,“此次南下只为避祸静养,,不可沾染是非,更不可动半分私情心念。你是苏家独女,牵连宗族,半点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躬身垂首,郑重应下:“女儿谨记所有叮嘱,必定安分守己,静待归期。”
敲定行程的那一刻,压在心头多日的沉郁骤然散去大半,心底生出久违的轻盈。她终于可以暂时挣脱相府枷锁,挣脱朝堂棋局,挣脱即将落地的东宫婚约,奔赴心心念念的江南烟雨。
往后数日,萧香云暗中奔走,凭借公主身份,悄悄打点好沿途关隘、行舟住所。
她天真纯粹,满心善意,以为自己是救人于困顿,全然不知自己亲手推开了命运的闸门。
离京前夜,月色清浅,洒落满院霜华。
苏晚照静坐窗前,提笔写下一纸简语,留与父母报平安。她褪去所有规制华服,收拾极简行囊,摒弃所有象征身份的珠翠配饰。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身居京华、身系宗族的丞相嫡女苏晚照。
千里江南,烟雨朦胧,她要为自己活一次。
她为自己取了一个全新的名字,剥离所有门第枷锁,剥离所有宿命捆绑。
晚照沉光,向晚而行。
自此江南世间,再无苏晚照。
唯有游历山河、随性自在的寻常女子——苏向晚。
天公作美,暖风习习,拂过京华层层朱墙,吹散满城飞絮。
皇城内外繁华鼎盛,车水马龙往来不息,世家勋贵晨昏赴朝,市井百姓烟火寻常,一切皆是亘古安稳的模样。
无人知晓,丞相府的独嫡女,已然悄然卸下一身枷锁,告别困住她十七载的深庭囚笼,奔赴千里之外的江南烟雨。
为避人耳目,此番离京一切行装行程皆极简极隐。萧香云心思缜密,以皇家私游静养为由,暗中打通沿途所有关卡,安排可靠舟船车马,全程隐秘稳妥,不给旁人留下半点揣测诟病的把柄。
苏晚照晨起梳妆,彻底褪去了往日嫡女端庄华贵的衣饰。
褪去锦罗玉衣,摘去满头珠翠玉簪,只着一身素色细布青裙,长发简单束起,仅用一根木簪固定,朴素得如同世间最寻常的游历女子。
往日刻在身上的规矩、尊荣、枷锁,尽数被这一身素衣褪去,镜中人眉眼依旧清丽,却少了世家贵女的端肃沉敛,多了几分松弛恬淡的烟火气。
知月替她收拾最后一点随身物件,行囊轻薄简单,除却几件换洗衣物、半卷随身诗书、一方常用砚台,再无他物。那些象征丞相嫡女身份的华贵配饰、规制衣裙、御赐珍玩,尽数封存于听竹轩的妆匣深处,如同被她暂时封存的前半生。
“小姐,路途遥远,万事小心。青禾会跟着照顾小姐的。” 知月眼底藏着不舍与担忧,轻声道,“江南水汽偏重,您素来体弱,切记保重身子。京中诸事有老爷夫人照拂,您只管安心静养,不必挂念家中。”
苏晚照望着自小相伴的侍女,眼底漾开浅淡温软笑意。这深宅大院里的岁岁年年,唯有贴身侍从的陪伴最为真切。她轻轻颔首,语声轻柔安稳。
“我知晓分寸,你安心留府伺候父母。诸事低调,不必对外提及我的行踪,外人只当我在府中修养。”
知月郑重应下,将一封薄薄的银票与通行凭信叠好,悄悄塞进她的行囊夹层。凭信是萧香云亲手办妥的皇家私凭,无关朝堂政令,只作民间游历通行之用,可保她沿途不受盘查刁难,安稳直达江南。
天色微亮,晨雾轻薄,笼罩整座丞相府。
苏晚照未曾辞别父母,刻意避开了晨起请安的时辰。
她怕相见之时,不忍离别,怕眼底心绪外露,怕这份难得的自私出逃,终究落得满心愧疚。十七年来,她事事顺从,岁岁恭谨,从未违逆宗族分毫,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抛开责任与枷锁,顺从本心而行。
一步踏出听竹轩,庭院花木繁盛。
这座她生活十七载的宅院,富丽安稳,规制森严,给了她旁人艳羡的尊荣安稳,也困了她全部年少向往。从今别后,暂别京华棋局,暂别朝堂纷争,暂别即将落定的东宫婚约,她只是苏向晚,只是一个闲游山水、无牵无挂的寻常女子。
府中侧门早早敞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候在巷口,车夫是萧香云特意挑选的宫内旧人,沉稳寡言,口风极严,绝不打探主人行踪心事。
苏晚照敛去所有心绪,垂眸登车,青布车帘轻轻落下,隔绝了身后巍峨朱门,隔绝了十七载深闺岁月。
车轮缓缓滚动,渐渐远离丞相府地界,穿过寂静长街,远离皇城巍峨宫墙。
一路行去,京华的繁华盛景缓缓后退。
朱楼画栋、权贵府邸、禁军巡岗、朝堂气韵尽数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市井寻常屋舍、沿街摊贩、往来行人,烟火气渐渐漫染周身。
她静坐车厢之内,指尖轻轻抚过行囊里那半卷诗书,心底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松弛。
过往岁月,她活得太过规整,太过克制。一言一行需合礼数,一举一动需顾全家族,喜怒哀乐皆不能外露,永远维持着温婉贤淑、无可挑剔的嫡女模样。人人称颂她端庄得体、性情温良,无人知晓她心底藏着多少被压抑的不甘与向往。
东宫婚约如悬顶利剑,朝堂棋局如无形牢笼,宗族责任如千斤重担,压得她常年喘不过气。如今一朝脱身,纵然只是短暂数月的逃避,也足以让她心生感念。
车行一日,暮时抵达京郊渡口。
按照萧香云的安排,此处早已备好一艘轻便乌篷小舟,船夫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常年往来南北水路,性情淳朴,不知她真实身份,只奉命护送客人南下。
辞别车夫,登舟离岸。
江水滔滔,晚风拂面,带着江面湿润的水汽,吹散了一身来自京华的沉郁压抑。
小舟缓缓驶离北岸,京华城郭的轮廓渐渐在暮色里模糊淡去,最终消融在天水相接的尽头。
苏晚照立在船头,晚风拂起鬓边碎发,望着滔滔江水东流不息,眼底终于漾开一抹真切的浅笑意。
自此人间,唯有苏向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