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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鸾煞 红鸾入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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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正元十二月十二日,年关将至,冬寒未退,北国风厉。
冬日里的京华,柳枝却生出萌芽,生气覆满长街宫墙。
暖风穿巷,携着御花园漫溢的梅香,落进层层叠叠的朱门深院。
丞相府立于皇城腹地,青砖高墙巍峨沉肃,檐角兽铃静垂,终年不扰市井喧嚣,只稳稳盘踞在朝堂权贵的核心之地。
世人皆羡苏家门第显赫,丞相身居中枢要位,执掌文臣命脉,深得朝堂倚重。更羡苏家独女生来金贵,一脉单传,无手足相争,无后宅倾轧,是整个京畿最无忧无虑的世家贵女。
可只有身在这座锦绣囚笼,苏晚照才懂,无争,便是最大的束缚。
正因为她是苏家唯一的子嗣,满门荣辱、宗族退路、朝堂权衡,尽数落于她一人肩头。
自落地那日开始,她便没有寻常少女的肆意天真,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皆要为整个苏氏负责。
时近午后,听竹轩静得落针可闻。
窗棂敞开,暖光铺洒而入,落在案前素宣之上。
苏晚照端坐案前,一身月白软缎长裙,纹样极简,只袖口缀几缕浅纹,素雅得近乎清寂。乌发挽成规整垂鬟,一支温润白玉簪固定发髻,不添其余珠翠,清雅端方,恰到好处。
她垂眸临写古帖,指尖握笔稳而沉,落笔风骨端正,字字收敛锋芒。
十余载深闺教养,早已将规矩分寸刻入她骨血。
琴棋书画、诗礼纲常、世家进退、言语分寸,苏丞相与苏夫人从未有过半分松懈。旁人以为是贵女娇养,实则是把她打磨成最合格的、可供家族驱使的棋子。
苏家世代依附东宫太子一脉,数十年根深蒂固,朝堂站队从未偏移。太子势盛,则苏家安稳;他日东宫易主,便是苏家倾覆之时。
而她,苏晚照,丞相唯一的女儿,便是苏家留在棋局里最后、最关键的一步棋。
婚事、姻缘、余生归宿,从来不由她心。
侍女知月轻步入内,立在身侧轻声禀道。
“小姐,香云公主入宫道经归府,特意绕道前来相府,现下已至前厅,夫人请您过去陪客。”
笔尖微顿,一点墨汁坠落在宣纸上,晕开浅浅一团暗色。
苏晚照抬眸,眸色清淡如水,心底却悄然掠过一丝明悟。
萧香云,当朝圣上亲封的□□公主,三皇子萧璟一母同胞的亲妹。
皇室最受疼爱的金枝玉叶。
与她不同,萧香云自小长在深宫帝后膝下,兄长庇护,万人宠爱,性情澄澈热烈,坦荡天真,从不懂朝堂算计、世家浮沉。她们自幼相交甚好,是这步步权衡的权贵圈子里,唯一不带功利、纯粹干净的情谊。
只是近来朝局暗流汹涌,太子储位看似稳固,诸位成年皇子暗中蓄力,朝野张力日渐紧绷。皇室宗亲极少随意私访重臣府邸,萧香云此番前来,看似闲游,实则未必寻常。
苏晚照放下狼毫,取帕拭净指尖墨痕,语声温淡。
“更衣吧。”
片刻更换完毕,一身浅杏色锦裙端庄得体,不夺公主锋芒,亦不辱嫡女身份。她随侍女穿过连廊庭院,一路花木葱茏,亭台雅致,整座相府规整肃穆,安静得过分。
没有庶妹相争,没有内宅阴私,可这份死寂的安稳,压得人常年无法喘息。
行至前厅,未入门便听见少女清脆灵动的笑语。
踏入厅堂一瞬,樱粉宫装的少女闻声回头,眉眼明媚,鲜活夺目,恰似暖阳落人间。萧香云见了她,全然不顾君臣礼数,快步迎上前,自然挽住她的手臂,笑意真切烂漫。
“晚照,我闷在宫里好几日,今日终于得空出来寻你。”
苏晚照眼底漾开浅淡温柔,轻轻颔首。
“公主远道而来,寒舍生辉。”
主位上,苏夫人端坐品茶,仪态端雅,沉稳有度。见二人亲昵无间,面上含着温和笑意,并不多言,只抬手示意落座。
萧香云素来不拘小节,落座便叽叽喳喳说起宫中琐事,说御花园新开的红梅,说皇兄萧璟近日闭门读书,说宫中日子拘束无趣。
她心思纯粹,眼底无尘。
苏夫人静静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
闲谈片刻,气氛温软平和。
萧香云说起自身婚事时,眉眼尽是少女独有的期许与羞涩。
“父皇去年亲赐婚约,将我许给宋祁。京中人人都说我与他是文武合璧,天作之合,往后想来,应当是安稳顺遂的。”
这话坦荡赤诚,无半分杂念。
当朝谁人不知——
天子赐婚,□□公主萧香云,配镇国将门世子宋祁。
文臣之首苏家,武勋极盛宋家,皇室宗亲居中制衡,这桩婚事是当朝圣上精心排布、稳固朝野文武格局的重磅联姻,是人人称道、毫无瑕疵的天赐良缘。
萧香云满心信赖皇权天命,满心笃定这份婚约安稳长久。
苏晚照静静看着挚友明媚笑颜,心底柔软,由衷盼她此生顺遂,良缘安稳,岁岁无忧。
少时闲谈落幕,萧香云留府小坐半日,便起身回宫。
送走公主,前厅终于安静下来。
晚风穿堂,吹散了厅堂残留的笑语暖意,气氛骤然沉敛。
苏夫人抬手遣退所有仆从,厅堂之内,只余母女二人。
至此,方才不当公主所言、绝不冒犯皇室的分寸彻底守住。
待四下无人,苏夫人才缓缓开口,语声低沉郑重,带着极深的隐忧。
“晚照,方才香云在此,母不便多言,如今只剩你我,我且告诉你一桩司天监密断。”
苏晚照抬眸,心头微凝。
“近日星象异动,司天监密呈卦象——香云公主身带红鸾煞。”
一字一句,沉如落石。
“此煞克自身姻缘,碎命中良缘。”
苏夫人眸光深沉,字字慎重。
“世人皆羡她得陛下赐婚,匹配将门宋祁,风光无限。可天机暗藏劫数,这桩人人艳羡的天作之合,未必能走到最后。”
“红鸾入煞,情路破败,但凡她命中婚约,终会倾覆消散。”
“此事司天监并未公开,只寥寥数位权贵知晓。我今日告知你,是要你谨记。”
“你与她交好,日后相处,不可牵连姻缘情爱分毫,不可与她牵扯命数纠葛。你是苏家唯一的指望,你的婚事系一族安危,万万不可被他人命格劫数所累。”
苏晚照立在原地,心头久久震荡。
她从未听过这般秘辛。
眼前一遍遍闪过萧香云明媚纯粹、满心期许的模样。
那样天真烂漫、一生顺遂被呵护长大的公主,竟然身负红鸾煞,命中姻缘破败?
这一刻,她与天下人想法一模一样。
她怜惜萧香云。
她不信香云是劫数缠身之人。
苏晚照垂眸,轻声应下。
“女儿谨记母亲叮嘱。”
京华街巷间渐渐漫开一层沉郁的暗流。
朝堂之上风向悄然偏移,东宫太子原本牢不可破的储君之势,开始显露裂痕。几位成年皇子暗中积蓄力量,各方勋贵世家重新观望权衡,文武百官人心浮动,朝堂之上每一次奏对,都藏着看不见的拉扯博弈。
丞相苏言之稳居文臣领袖之位,苏家扎根朝堂数十载,长久以来坚定依附东宫太子。太子倚重苏言之的朝堂统筹能力,苏言之依托东宫的储君名分稳固家族根基,二者相互依托,形成盘根错节的利益联结。京中各方势力都看得清晰,苏家的立场,便是东宫重要的依仗。
只是储位之争暗流汹涌,前路迷雾重重,无人敢断言将来朝堂最终走向。苏丞相终日出入宫阙,回府时常神色凝重,书房灯火往往燃至夜半。
府中上下人心都隐隐绷着一根弦,所有人都清楚,苏家的兴衰,紧紧捆绑在东宫一系的命运之上。
苏晚照居于听竹轩,虽极少踏入前院朝堂议事之地,却能从父亲归家时疲惫沉郁的神情,母亲时常紧锁的眉峰,感知到时局正在悄然发生变化。她是苏家唯一的独女,宗族所有压力最终落在她身上,婚嫁一事,早已成为朝堂棋局里至关重要的一子。
这日午后,苏晚照临帖间隙,侍女知月捧着一碟雨前清茶走进来,低声说起京中近来流传的一桩消息。
太子近日数次在御前有意提起苏家门第,言谈之中屡屡称赞苏晚照才貌端雅,品行出众。不少世家勋贵私下议论,东宫有意求取丞相独女,纳入东宫侧妃之位。
知月话语里带着几分忧虑,压低声音道:“小姐,若是太子殿下当真求娶,往后您便要入东宫,困在太子府之中。东宫规矩森严,府中姬妾众多,纵然是侧妃,往后前路也难有安稳。”
苏晚照握着狼毫的指尖微微一顿,墨汁在纸面晕开一小片痕迹。她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心底泛起一片寒凉。
她早有隐约预感。
苏家背靠东宫,太子想要牢牢拴住苏家,联姻是最稳妥直接的方式。
若是入宫成为东宫侧妃,她这一生便彻底被捆死在太子阵营之中,往后东宫若是顺遂,她便安稳居于东宫;一旦储位生变,苏家倾覆,她也难逃牵连。
她向往江南山水,向往无拘无束的烟火人间,可这些缥缈的念想,在宗族存亡面前轻如尘埃。
苏丞相一脉单薄,偌大家族上下百余族人,荣辱起落全系于父亲一人,而她的婚事,便是苏家能否稳住根基的关键筹码。她没有任性拒绝的底气,更不能凭着一己心意,置满门安危于不顾。
“这些市井流言,不必过分放在心上。” 苏晚照缓缓收回目光,语声平静,听不出太多起伏,“陛下尚未松口,一切尚且没有定论。”
话虽如此,她心底清楚,东宫的心意绝非空穴来风。
太子素来强势,看中的人事物,极少轻易放手。一旦正式递上求娶圣旨,苏家几乎没有回绝的余地。皇权威压在前,宗族存续为重,身为苏家独女,她没有选择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