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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春·枝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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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眠桃站在本体桃树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锯。
锯子是江时渡从工具房翻出来的,刃口昨夜刚磨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眠桃拿着它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那根斜斜伸出来的枝条。
枝条比手臂略细一些,带着几片新叶,微微向下弯着。昨天晚上月光下的它看起来很合适,像是天生要做成桶箍的模样。
今天早上再看,它就是一截还活着的树枝,连着树的脉络,里面淌着和他身体里一样的灵力。
眠桃伸出手,摸了摸那根枝条的根部——那里是它和主干相接的地方,树皮的颜色略深,微微鼓起,像是树在长年累月里为这根枝条多留了一些余地。
他说,“会疼吗?”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不是自言自语,也不是说给谁听的——像是正在把自己的犹豫摊开来,放在晨光里照一照,好让它变轻一点。
江时渡站在几步之外。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开口,只是靠在柴垛边上,手里没有拿斧头。
眠桃握着锯子,贴着枝条根部比了比位置,深吸了一口气,把锯齿按在树皮上。
第一下没有用力。锯齿碰到树皮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身体的某个部分在告诉他“这是你自己”,又像是枝条的脉络里传来一阵极细微的、不知道是回应还是痛觉的东西。他咬了一下嘴唇,开始慢慢往前推。
锯子切入树皮的声音和平时锯木头不一样,更钝,更闷,像是有东西在被切断的时候还在往下拽着刀刃。
他锯到一半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极轻的温热感从树皮上涌上来,沿着他的手指往上爬,像是灵力从被切断的脉络里散出来,绕了一圈,又回到他的手掌里。
他锯完了。枝条从主干上断开,落下来,被他伸手接住。断口处渗出一层极淡的清液,不像是汁水,更像是凝住的露水。他把枝条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掌轻轻覆住了断口。
断口在几息之后不渗了,像是伤口自己止住了。
“不疼,”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意外,“就是有点……奇怪。”
他把枝条放在回廊下的石板上,蹲下来,又看了一眼本体主干上那个新鲜的切口。切口边缘很干净,颜色比周围的树皮浅一些,像是一小块被擦干净的印记。过段时间应该会自己长合。
“它会长好的,”江时渡在他身后说。
眠桃点了点头,站起来,看着那根躺在石板上的枝条。它在晨光里微微泛着润泽的光,断口处已经不渗水了。
陆止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那根枝条,手指在断口处轻轻碰了一下,没有用力。“要晾几天,”他说,“干了才能削。”
“要晒干吗?”眠桃问。
陆止摇了摇头。“阴干。晒了会裂。”他站起来,“我去削竹箍。”
眠桃看着他的背影走回回廊下,拿起那根发着青光的竹条,用刀开始削。削下来的竹屑很薄,卷成细小的圈,落在石板上。
沈辞路过,看了一眼石板上那根枝条,没有停步,但他走到灶台边的时候多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出来,盖在枝条上。“怕灰,”
下午,眠桃把那几张纸又拿出来,铺在回廊下的石桌上。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三个人叫过来。
“纸上写了一些引导灵气的方法,”他说,“我试不了,感知不到灵气的位置。但你们三个应该能感知到,也许可以试试。”
江时渡走过来,低头看着纸上的字。他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记住。沈辞站在旁边,目光在字行间移动,看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陆止坐在石桌最外侧,没有凑近,但他把竹条放下,转头看着眠桃,等他说更多。
眠桃把纸往石桌中间推了推,确保三个人都能看见。他用手点着其中一行字,慢慢念了一遍,又用自己的话解释了一遍:“上面说,灵气在经脉里流动的时候,可以用意识让它慢下来,或者换个方向,然后试着把灵力压缩到某一处。就像水流变宽了,让它窄一些,聚拢在一个地方。”
他抬起头看了看三个人。“你们能感知到灵气在哪里,应该比我容易上手。不用练出什么结果,先看看有没有感觉。”
江时渡在石凳上坐下来,把纸放在膝盖上又看了一会儿,像要把那几行字的每一个笔画都装进眼里。然后他闭上眼睛,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肩膀松开了一些,像是正在顺着纸上写的那种方式,让意识沿着经脉往体内走。
眠桃看着他——那几息之间,江时渡整个人安静了下来,像是平时劈柴时那种专注被放慢了十倍,收进身体里面。
过了几息,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能感觉到,”他说,“它在流。比以前更清楚了。”他说完又闭了一下眼,像是在确认。“不是水那种流,是更细的东西,像是风在管子里走。”
“那就先这样,”眠桃说,“不用一次练完,每天试一会儿就行。感觉对了就继续,感觉不对就停下。”
沈辞没有坐下。他站在水缸边,也闭上了眼睛。他站的位置让他的身体挡住了半边水面,缸里的水在他身后微微泛着光。他闭眼的时间比江时渡短,睁开之后没有看自己的手,而是转头看了一眼水缸的方向。“水里的灵气和经脉里的有点像,”他说,“都是动的。我能感觉到那层动的东西。”
“不一样的地方呢?”眠桃问。
沈辞想了想。“水里的灵气是散的,碰到东西会绕开。经脉里的……像是有路,灵气沿着路走。比水里的灵气更规整。”
眠桃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让沈辞自己慢慢体会。
陆止没有说话。他坐在石桌边,没有闭眼,只是把那根正在削的竹条放在桌上,手指搭在表面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我也感觉到了。灵力进到经脉之后,能顺着走。但是——”他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在找合适的说法,“我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
眠桃想了想。“丹田吧。我听他们修士都是气沉丹田的。”
“丹田在哪儿?”陆止问。
眠桃被他问住了。他以前听过这个词,但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它具体在身体的哪个位置。他想了想,抬手在自己小腹下方比划了一下。“大概在这里,肚脐下面三寸左右。”
陆止顺着他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然后闭上眼睛。他试着把意识往那个方向引——眠桃看着他的表情,看见他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走到半路就散了。
过了一会儿,陆止睁开眼,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不太行。能感觉到灵气在走,但到不了你说的那个位置,像是走到半路就散开了。”
“慢慢来吧,”眠桃说,“他们修炼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你才刚试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经脉还没有习惯。”
陆止没有接话,但他没有把竹条拿起来继续削——他坐在那里,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皱着的眉慢慢松开了一些,像是正在放松对这件事的用力。眠桃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出声打扰。他注意到陆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无意识地跟着灵气的流动在走。
院子里很安静。江时渡已经睁开了眼,但没有站起来,他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在等什么回应。沈辞站在水缸边,手垂在身侧,眼睛半闭着。陆止坐在石桌边,闭着眼,呼吸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眠桃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握着那几张纸。他没有再说话,安静地等着。
该试的已经试了,感觉到的已经感觉到了,没感觉到的也可以再试。
过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光从斜照变成了平铺——陆止睁开眼,吐出一口气,然后拿起竹条继续削了。
沈辞从水缸边走过来,在石桌边坐下,倒了一碗水,慢慢喝了一口。江时渡把手掌翻转过来,掌心朝上,看了几息,然后站起来,走向柴垛,拿起斧头继续劈柴了。
眠桃把纸收进怀里,站起来,去灶台边准备熬粥了。他经过陆止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陆止手里的竹条。竹条的边缘被削得很薄,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不再只是反射夕阳,而是自己正发出淡淡的光。眠桃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灶台边,把锅放上灶眼,点燃了引火柴。
春天还在继续。树还在长,竹条还在发光,柴还在劈,水还在打。一切都像是一个正在成型的圆——还不够圆满,但已经有了轮廓。
他知道路还长,但那几页纸、那把锯、那根枝条、三个人闭着眼睛感知灵气的画面,已经让这条路变得更加清晰了。
那天傍晚,眠桃坐在本体桃树下。石板上那根枝条被沈辞的布盖着,陆止削好的竹箍已经初具模样了,半圆形的,搁在枝条旁边。
眠桃靠着树干,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