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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年 江时渡在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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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时渡在桃花观住了下来。
没有人提什么条件。眠桃没有问他从哪里来、为什么受伤、以后有什么打算,只是在某天晚上多拿了一床被褥放在客房门口,被褥上压了一张字条:“夜里凉,不够还有。”
字条第二天早上不见了,被褥也不见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眠桃每天天不亮起来收桃露,扫地,上香,熬粥。江时渡每天天不亮起来劈柴——劈完柴就回客房,等眠桃扫完院子、上完香、熬好粥、把粥和桃露放在他门口,他才开门拿进去。
两个人住在一座观里,却很少碰面。像是住在两条平行的时间线上,各自运行,偶尔交错。眠桃在院子里扫地的时候,能听见客房后面传来的劈柴声——啪,啪,啪,节奏均匀,每一声之间隔的时间几乎一样。他有时候会停下来听一会儿,觉得那声音像山泉滴落,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等劈柴声停了,他知道那人回客房了。再过一会儿,他端着粥过去的时候,客房的门果然关着。他把粥放在门口的石墩上,敲两下门,然后走开。他从不回头看——不是不好奇,是他知道如果自己在看,那人就不会开门。
有一天早上,眠桃去送粥的时候发现门已经开了。江时渡站在门口,像是正在等他。
“早,”眠桃说。
江时渡接过粥碗,没有立刻转身回去。他站在门口,端着碗,像是想说什么。眠桃等着他。
“……柴够烧一阵了,”他最后说。
眠桃点点头。“那今天不劈了?”
“劈。”江时渡低头看着粥碗。“院子里的落叶扫过了。”
眠桃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确实扫过了。而且扫得很干净,落叶被归拢成几小堆,整整齐齐码在墙角。他还没来得及扫地,今天起晚了一点。
“你扫的?”他问。
江时渡已经端着碗回了客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回答。
眠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堆码得整整齐齐的落叶,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人劈柴劈得整整齐齐,扫落叶也扫得整整齐齐。他把落叶收进竹筐里,心想等春天过了,这些叶子腐熟了正好给桃树施肥。
又过了几天,眠桃发现灶台上的水缸总是满的。他每天只打一次水,够煮粥、泡茶、洗脸就够了。但最近水缸里的水似乎永远不会少——早上煮完粥用掉一半,中午去看又满了。山泉在后山,离观里有一段路,打水要来回走半刻钟。他自己都经常嫌远,每次多打两桶放着。现在不用了。
“江时渡,”有一天他敲了客房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江时渡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
“水是你打的?”
沉默。
“每天晚上挑水,你不累吗?”
“不累。”门关上了。
眠桃站在门口,端着空碗,又好气又好笑。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去水缸边守着。果然,天蒙蒙亮的时候,江时渡挑着两桶水从后山的小路上走回来。他走路很轻,脚步稳健,肩上挑着满满两桶水,扁担稳稳当当,水面一丝波纹都没有。
眠桃从水缸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江时渡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水桶里的水面荡起一圈极细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早,”眠桃说。
“……早。”江时渡把水桶放下来,开始往水缸里倒水。眠桃站在旁边看着他——倒水也是整整齐齐的,一滴不洒,水面刚好到缸沿下两寸。
眠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那天晚上,多放了一瓶桃露在灶台上。第二天早上,两瓶都是空的。
第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眠桃发现客房门口不再需要他每天去放粥了——江时渡会在清晨劈完柴之后,自己去灶台盛粥。他盛粥的时候眠桃通常在院子里扫地,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谁也不看谁,但眠桃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扁担放在水缸边的轻响,碗沿碰到锅边的脆响,木柴被塞进灶膛的闷响。这些声音和劈柴声一样,慢慢变成了他日常的一部分。
有一次江时渡盛粥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一个碗。瓷碗碎在灶台边,声音清脆。眠桃拿着扫帚走过去,还没开口,江时渡已经蹲下来捡碎片了。他捡得很快,很仔细,每一片都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连最小的碎渣都用指尖捏起来。
“别用手,”眠桃说,“用扫帚——”
他看到江时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捡,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一点。“对不起,把你的碗摔碎了。”
眠桃没有再说。他蹲下来,拿着扫帚把细碎的瓷渣扫进簸箕里。江时渡把手里的大块碎片放进簸箕,站起来,手指尖有一点红。
“流血了,”眠桃说。
江时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像是才发现。“没事。”
“我这里有——”
“没事。”江时渡把手在衣服上蹭了一下,端起粥碗走了。
眠桃蹲在地上,看着簸箕里那片沾了一点血迹的碎瓷,想了很久。那天下午,他在客房门口放了一小盒止血的药膏和一叠干净的布。东西放在石墩上,压了一张字条:“捡碎片用扫帚,不要用手。”
第二天早上,药膏和布都不见了。灶台上多了一把新劈的引火柴,每一根都细得像竹签。旁边压了一张新字条,纸上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眠桃把字条收进了一个小木盒里。那是他用来放清微真人留下的旧书签的盒子,现在里面多了两张字条。一张是“柴很好用。谢谢”,一张是“知道了”。
第二个月,眠桃开始发现一些别的东西。
清静峰上的桃林很大,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眠桃化形后养护这些桃树全凭本能——他知道哪棵树需要浇水,哪棵树生了虫,哪棵树的根系被石头压住了。但他修为有限,一个人管不过来整座山。往年总有一些边角的桃树照料不到,枯死了就枯死了,他也不难过——树有树的命,活了千年,见过太多枯荣。
但最近他发现那些边角的桃树被照料得很好。枯枝被修剪过了,修剪的手法很干净,切口平滑,不留毛刺。树根周围的杂草被清理了,清出来的空地刚好够雨水渗进土里。有几棵被石头压住根系的桃树,石头被移开了,换成了松软的腐叶土。甚至有几棵生了虫的老树,树干上的虫洞被仔细地填上了泥,泥里掺了草木灰。
眠桃绕着山走了一圈,发现这些痕迹遍布整座桃林。不是一天做完的——有些修剪的切口已经愈合了,至少是十几天前的。有些杂草是最近才清理的,土还是新翻的。这意味着那人每天都在做这些事,在劈柴挑水之外的时间里,一个人上山,一棵树一棵树地修剪、除草、填虫洞。
他没有去问江时渡。只是在某天清晨收桃露的时候,对着本体桃树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最近山上的树被照顾得很好。是你帮的吗?”
桃枝在晨风里轻轻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眠桃把这件事默默记在心里。从那以后,他每天在灶台上多放一瓶桃露。江时渡什么都没说,但两瓶桃露每天早上都是空的。眠桃也没有说破,只是每天清晨在树下多守一会儿,等多一些露水凝出来。有时候实在凝不够两瓶,他就把自己那瓶也放在灶台上,自己喝泉水。
又过了一段时间,眠桃在山腰的一棵老桃树下遇到了江时渡。
那是一个午后,眠桃上山去查看几棵新移栽的桃苗,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老桃树下。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江时渡正蹲在树根旁边,用一根削尖的木棍给树根松土。他做得很专注,眠桃走到他身后他都没察觉。眠桃看着他松完土,从旁边的竹篮里抓了一把腐叶铺在树根周围,用手指轻轻压实。他的手指修长,动作精确而轻柔,像是怕弄疼了那棵树。
眠桃没有出声。他悄悄退后几步,绕到另一条小路上,继续去看他的桃苗。那天晚上,他在灶台上多放了一碟桃脯。江时渡来盛粥的时候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拿起一片,站在灶台边吃完了。
“明天还做,”眠桃从回廊下探出头说。
江时渡被他的声音惊了一下,桃脯差点从手里掉下去。他稳住表情,点了点头,端着粥回了客房。眠桃蹲在回廊下继续翻晒桃脯,嘴角弯弯的,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
没过几天,眠桃又去山腰看那棵老桃树。树根周围的土是新翻的,腐叶铺得平平整整。他蹲下来摸了摸树根,泥土湿润松软,树根能好好呼吸了。这棵树有两百多年了,往年总是叶子发黄,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今年不一样——新抽的枝条翠绿油亮,叶子也比往年密了许多。
眠桃蹲在树下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自言自语地说:“是个好人。”
桃枝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像是在附和。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清静峰的夏天不算热,山顶树多,风也大,晚上睡觉还要盖薄被。眠桃喜欢夏天,因为夏天的桃子最甜。他本体的果实每年夏天成熟,产量不多,但颗颗都饱满多汁。他摘了一篮放在灶台上,江时渡劈完柴回来会顺手拿一颗,在水缸边洗了,站在院子里吃。
眠桃发现他吃东西很慢。一颗桃子,别人两口三口就啃完了,他要吃很久。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桃子的味道。眠桃有一次问他是不是不好吃,他说不是。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眠桃问。
江时渡没有回答。他把桃核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干,第二天种在了后山。
“种在那里做什么?”眠桃问。
“长新树。”
眠桃没有再追问。他觉得这个回答已经足够了。一颗桃核,种下去,长新树。在清静峰上,这就是最正确的事。
又过了一段时间,江时渡在午后走出了客房,坐在回廊下。不是坐在眠桃旁边,是坐在回廊的另一头。眠桃在回廊下翻旧书,他在回廊下削竹篮。眠桃后来发现他手工做得极好——竹篮编得结实又好看,每一根竹条的长短粗细都一模一样。他自己做了几个竹篮,大部分给了眠桃,眠桃用来装桃脯、装草药、装杂物。
“你以前做过这些?”眠桃问。
“没有。”江时渡削着竹条,动作流畅而精准。“不难。”
眠桃没有再问。他知道“不难”不是自夸,是真的觉得不难。这个人的手做什么都很精准——劈柴精准,挑水精准,修剪桃枝精准,编竹篮也精准。这让他想起清微真人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做事精准,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他不知道江时渡练过什么。他只知道,能把劈柴练到每一根都一样粗细的人,一定花了很长很长时间。
有一天晚上,眠桃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了两只碗。碗里倒满了桃花酿,酒色淡粉,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夜风从回廊下穿过,带来山泉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桃花在枝头轻轻摇晃,偶尔落下几瓣,飘进酒碗里,他也不捞,就让花瓣浮在上面。
江时渡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正头顶。他没有出声,在石桌对面坐下来。眠桃把其中一只碗推到他面前。他看着碗里的酒,浮在水面上的桃花瓣轻轻打着旋。
“不烈,”眠桃说,“清微真人的手法。他说酒好喝就行,不需要其他的。”
江时渡端起碗,喝了一小口。眠桃看着他——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停住,像是在尝那个味道。过了一会儿,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了一点。
“怎么样?”眠桃问。
江时渡放下碗。月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那么紧绷的表情。
“……像春天,”他说。
眠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江时渡说一句不是陈述事实的话。不是“柴劈好了”,不是“水挑满了”,不是“知道了”。而是“像春天”。
“好喝就行,”眠桃端起自己的碗,和他碰了一下。碗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天晚上他们喝掉了大半壶桃花酿。眠桃喝得比较多——他酒量其实不好,但开心的时候就喝得多。江时渡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着酒停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他话很少,眠桃说话的时候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眠桃讲了很多——讲清微真人,讲桃树的养护,讲山下的匠人怎么修屋顶。他甚至讲了自己是桃树化形的事,讲完之后自己都有点惊讶。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山下的匠人只知道他是观主,不知道他是树。
江时渡听着。他听到眠桃是桃树化形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好像这件事对他而言并不比“今天的桃花开了”更值得大惊小怪。
“你不惊讶?”眠桃问。
江时渡想了想,说:“你每天都只去那棵树下收露水。而且我能感应到你们之间的联系。”
眠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不是病态的苍白,是树皮的青灰色褪去之后留下的痕迹。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树的印记。江时渡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人。
“你是第一个,”眠桃说。
“什么?”
“第一个看出来的人。山下的匠人帮我修了十年屋顶,都不知道我是树。”
江时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
“你不是树,”他说,声音很轻。“你是观主。”
眠桃看着他的侧脸。月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银边,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眠桃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那天晚上之后,江时渡不再只在清晨和傍晚出现了。他会在午后走出来,坐在回廊下削竹篮,有时候也什么都不做,就靠着柱子看桃花。眠桃在回廊的另一头翻旧书,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有几次他们的目光隔着整条回廊撞在一起,江时渡会先移开,眠桃就低下头继续看书,假装没发现。
但他发现了。他发现这个人的肩膀比以前松了一些,不再总是绷得那么紧了。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天阙宗的人来了。
那是一个下午,眠桃正在回廊下翻晒桃脯,江时渡在院子里劈柴。山门口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吆喝声,几个穿着统一道袍的人走进了院子。为首的是个筑基期的修士,三十来岁模样,腰间挂着一块刻着“天阙”二字的令牌。
“桃花观的观主呢?”那人打量了一眼院子,目光从眠桃身上扫过,又扫过江时渡,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超过一息。
眠桃放下桃脯站起来。“我就是。几位有什么事?”
“天阙宗外务执事,姓孙。”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文书,“今年各山峰的灵石供奉该交了,清静峰往年都有交,今年到现在还没送到。宗主派我们来问问。”
眠桃愣了一下。“灵石供奉?往年没有人来收过。”
“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孙执事把文书往石桌上一拍,“天阙宗管辖方圆千里所有山峰,清静峰也在管辖范围之内。每年灵石一百枚,补交去年的,一共两百枚。”
眠桃满脸困惑。灵石他只听过,没见过。这十年间,他一直在山上,最远只到山脚看看。他修为低微,不会炼丹不会炼器不会猎妖兽,观里的香火钱也不多,一年到头能攒下的只有些许铜板。两百枚灵石,他拿不出来。
“我拿不出那么多灵石,”眠桃说,“观里香火钱很少——”
“那就拿东西抵,”孙执事环顾了一圈院子,目光在那棵巨大的本体桃树上停了一下,“这棵树不错,年份够久,材质应该够辟邪。砍了抵一半。”
眠桃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正准备开口,但有人比他先动了。
江时渡从劈柴的地方直起身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放下斧头,只是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他的动作很平淡,和劈柴、挑水、修剪桃枝时没有区别,不快也不慢。但在那个瞬间,孙执事后退了半步。不是被灵力逼退的——江时渡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他纯粹是被吓退的。因为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眠桃也看到了。那是他在温泉边见过一次的眼神——不是困兽的挣扎,不是濒死的涣散,而是一种更深的、被从某个极深的地方翻出来的东西。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是冷而沉,像深冬的潭水,一眼看不到底。
“他说拿不出来,”江时渡说。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和说“柴劈好了”差不多。
孙执事又退了半步。他身后的几个弟子也往后退了退,有人把手按在了剑柄上。院子里安静了几息。然后孙执事咳了一声,把石桌上的文书收回了袖子里,动作比掏出来的时候快得多。
“三、三天之内准备好,”他说,语气还在努力维持威严,但尾音往上飘了一下,“三天后再来。走。”
一群人快步走出了院子。山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石阶尽头。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眠桃站在石桌前,手指还保持着微微蜷曲的姿势。江时渡转过身,把斧头放回墙边,然后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声音和之前一模一样。
眠桃慢慢走到他旁边。“你刚才——”
“柴劈完了,”江时渡说,“今晚够烧。”
眠桃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额角却有一层细密的汗。眠桃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去了灶台。那天晚上,他熬粥的时候多放了一勺野蜂蜜——那是他存了小半年的蜂蜜,平时舍不得用。粥端到石桌上的时候,江时渡看了粥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甜的,”眠桃说,“尝尝。”
江时渡喝了一口。然后他低下头,把整碗粥都喝完了。
天阙宗的事眠桃没有跟江时渡多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在清微真人的牌位前跪了很久。
牌位安静地立在供桌上。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三天后,天阙宗的人没有来。一个月后也没有来。眠桃不知道是对方忘了,还是觉得为了一点灵石不值得再跑一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没有去问。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劈柴、挑水、修枝、收露、熬粥、上香。
但那天之后,江时渡劈柴的地方离院子正门更近了。
冬天来了。清静峰的冬天不算冷,满山的桃花依旧开着,只是比春夏疏淡了些。枝头零星缀着几朵,覆在薄霜里,像是冻过的胭脂,反而更鲜亮了几分。眠桃是桃树,不怕冷,但冬天总是懒懒的,醒得晚,睡得早。他每天还是照常收桃露、上香、熬粥,但动作比夏天慢了许多,说话也慢了半拍,有时候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忘了自己在说什么。
江时渡没有慢。他还是在每天清晨劈柴,风雨无阻。有一天早上眠桃起得特别晚,推开房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他看见江时渡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灶台上已经放好了一碗粥,粥上面飘着几片桃花瓣。
“你熬的?”眠桃揉着眼睛问。
江时渡没有抬头。“粥快凉了。”
眠桃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和他熬的不太一样——米煮得稍微硬了一点,但桃露放得刚好,微甜不腻。
“好喝,”他说。
江时渡还是没有抬头,但眠桃觉得他的耳朵尖似乎红了一点。也许是灶火烤的。
那年冬天,眠桃发现江时渡的手上有些干裂。劈柴的时候没戴手套,指节上裂了好几道细口子。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早上在灶台上多放了一小盒药膏。药膏旁边压了字条:“涂手。”
第二天药膏少了半盒。又过了几天,灶台上多了一双新手套。手套是兔皮缝的,针脚细密,大小刚好。眠桃看着那双手套,又看了看自己冬天里总要搓好几下的手指——他是桃树,不怕冻,但冬天手指还是会发僵。他没有问兔皮是哪来的,也不打算问。他只是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刚好。
手套里有张字条,上面写着:“你也用。”
眠桃把手套揣进怀里,转身去熬粥。今天的粥多放了一把桃花瓣。
冬天过得很安静。山上不冷,用不着炭盆,两个人就坐在回廊下各做各的。眠桃翻旧书,江时渡在旁边削竹条。眠桃看书看累了就靠着柱子打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肩膀上多了一件旧袍子。袍子是江时渡的,洗得很干净,带着淡淡的草木味。他把袍子披好,继续看下一页,假装没有发现江时渡只穿着一件单衣坐在回廊的另一头。
春天来的时候,后山下冒出了好几株新苗。都是江时渡种的——他把每天吃剩的桃核洗干净,晾干,春天的时候一颗一颗埋进土里。眠桃蹲在树下数了数,有七八株之多,嫩绿的芽尖从泥土里钻出来,两片子叶还没有完全展开,上面还顶着半片桃核壳。
“发芽了,”眠桃说。
江时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他没有蹲下来,但眠桃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那几株小苗上,停留了很久。
“嗯,”江时渡说。
眠桃低头看了看那株小苗,又抬头看了看江时渡。江时渡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脚步稳健,和平时一模一样。眠桃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小苗的叶子。
他对小苗说,“好好长。”
小苗在春风里轻轻摇了摇。远处,桃花观的大殿檐下,那枚铜铃被风吹动,发出了一声轻响。
叮。
第二年春,后山又多了好几株新苗。他蹲在树下数了半天,加上去年的,已经有十几株了。江时渡把桃核种得很均匀,每一株之间隔的距离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眠桃问他为什么种这么多,他说:“山上树多好看。”
眠桃觉得这个回答很好。看着那几株新苗在微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云海翻涌着,把天边染成一片淡金。他忽然想起清微真人说过的话——活着的时候,总能等到一些事情。
他不知道清微真人当年等到了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大概等到了。不是等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是等到了一个人,在他种了一千年树的山上,替他种下了新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