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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泉 清静峰后山 ...

  •   清静峰后山有一眼天然温泉,不大,石头围成的一小池,常年冒着热气。水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矿石的微甜,秋冬不枯,春夏不溢。清微真人当年很喜欢泡,说泡完浑身舒坦,连写字都端正几分。眠桃化形后也学着泡,但他体温本就偏低,泡不了多久就头晕,每次都是匆匆洗完就走。
      第二年春,那天和往常一样普通。眠桃天不亮就起了床,先去本体树下收桃露。清晨的山安静极了,只有露水从叶尖滑落的声音——嗒,嗒,嗒,一滴接一滴落进瓷瓶里,像某种古老而耐心的计时。他收了小半瓶,把瓶口用软木塞紧,揣进怀里。
      然后是扫地。院子里的桃花瓣永远扫不完,今天扫干净了,明天又是一层。刚开始那几年他还想过要不要用灵力——别的修士都会用引风诀扫地,袖子一挥就干净了。但他修为太低,引风诀时灵时不灵,有一次没控制好,把花瓣全吹到了半空,落下来的时候铺了满院子都是,又多扫了一个时辰。从那以后他就不想了,老老实实用扫帚。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他扫完了院子,去大殿给清微真人的牌位上香。三炷香,一碗桃花酿,和往常一样。他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两片花瓣,他低头拍掉,走出大殿。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不是鸟叫,不是山泉流淌。是水花溅起来的声音——很大,像是有什么很沉的东西从高处砸进了水里。方向是后山。
      眠桃拎着扫帚就跑了过去。
      他跑到温泉边的时候,看到池水翻涌得厉害,热气蒸腾中隐约有个人影,半沉半浮地泡在水里。不是山下的村民——山下的人不上后山。也不是路过的修士——路过的修士不会掉进温泉里。
      眠桃丢了扫帚踩进温热的池水里,把人往外拖。水汽太浓,他一开始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只能感觉到手底下的身体烫得惊人——不是温泉泡出来的那种烫,是从身体内部烧出来的,像是高烧了许多天。他把人拖到池边的草地上,那人的脸从蒸汽里露出来。
      很年轻。脸色苍白,嘴唇却是红的——是被血染的。血从他的脖颈后面淌下来,顺着衣领往下洇,在深色的衣料上晕开一大片暗色。眠桃轻轻拨开他的领口看了看,后颈上有一道撕裂伤,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开的。伤口不大,但很深,血流得不算多,却一直没有停。
      那人睁着眼睛。
      眠桃被他看得心里一紧。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瞳孔微微发颤,像是在忍受什么极大的痛苦,又像是在拼命保持清醒。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手指蜷缩着,抓进泥土里,指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眠桃按住他的肩膀。“别动。你流了很多血。”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疼。眠桃又按了按他的肩,试图让他躺平,那人却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眠桃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别碰——”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然后他的手就松了,整个人软了下去,眼睛还睁着,但目光已经开始涣散。
      眠桃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没有说什么。他把人背了起来。
      那人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虽然瘦,但死沉死沉的。眠桃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一边喘一边想,自己修为实在是太低了,连背个人都背不动。等这人好了,得让他帮忙劈几天柴。
      到了客房,他把人放在床上。外伤不算最棘手的——伤口虽深,但没有伤到大的血脉,止血不算难。眠桃从院子里抓了一把桃花瓣,在药臼里捣碎,敷在那人的后颈上。伤口碰到花瓣的时候那人整个人颤了一下,但这次没有挣扎,也许是已经没有力气了。
      眠桃用自己为数不多的灵力探了一下他的经脉。乱得一塌糊涂。体内的气横冲直撞,没有一处是通畅的,像是练功走火入魔之后的状态。这种伤势眠桃治不了——他只会治跌打损伤。
      但他也不能把人丢着不管。
      他去翻了一夜旧书。清微真人留下的医书不多,寥寥几本,纸页泛黄发脆,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关于走火入魔的记载只有半页,说的都是大原则——固本培元,清心安神。具体怎么做,没有写。眠桃把书合上,决定用最笨的办法:先把外伤处理好,内伤慢慢养。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桃露。
      桃露是他每天清晨在本体树下接的露水。清微真人当年每天接露水泡茶,说那露水清甜,喝了心静。他化形后把习惯保留了下来,每天接一小瓶,自己也喝过,确实能安神静气。能不能治走火入魔他不知道,但至少不会有害。
      他端着接了小半夜的小半瓶桃露回来,坐在床边,把瓶口凑到那人嘴边。
      “你喝这个。也许有用。”
      那人没有睁眼,但嘴唇碰了一下瓶口。眠桃把瓶子微微倾斜,桃露一点一点地滑进去。他呛了一下,但没有吐出来。
      过了一会儿,眠桃又探他的经脉。还是乱,但似乎没有那么急了——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像是暴风雨过后的余波,虽然还在翻涌,但势头已经缓了下来。他的体温也慢慢降了一点。
      眠桃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床边。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是收第二瓶桃露的时间了。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人呼吸平稳了一些,眉头还是皱着,但至少像是睡着了。
      他关上门,去了桃林。
      那人在客房昏睡了三天。眠桃每天给他灌两次桃露,早晚各一次,比吃饭还准时。第一天灌的时候他还下意识地抗拒,牙关紧咬,眠桃费了好大劲才让他喝下去。第二天不再抗拒了,眠桃把瓶口凑过去他就张嘴,但全程没有睁眼。第三天,眠桃端着桃露推开门的时候,发现他是醒着的。
      他靠着床头坐着,脖颈上缠着眠桃昨天新换的纱布,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些神采。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近乎于墨,在昏暗的客房里看不太真切。他的目光从窗外的桃花移到眠桃身上,没有开口。
      眠桃把桃露放在床头。“今天自己喝。”
      那人拿起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三天前好多了。
      “桃露,”眠桃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每天早上在树上接的。不知道叫什么,就叫桃露。”
      那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白瓷小瓶,没有任何纹饰,瓶口磨得光滑圆润。他把瓶子握在手心里,没有再说话。
      眠桃也没有追问。他见过很多人——在他还是一棵树的时候,树下那些人会讲很多事。有些人不用问就会全说出来,有些人问了也不会说。他看得出来,这个人属于后一种。但他更看得出来,这个人的沉默不是冷漠,是别的什么。
      “你的伤还没好,”眠桃站起来,“继续躺着。我去做早饭。”
      “你——”
      眠桃停下来。
      那人似乎在斟酌措辞。“你一个人住?”
      “目前是。”
      “没有别人?”
      “以前没有。”眠桃想了想,“现在有了。”
      那人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淡。
      “离我远一点。对你有好处。”
      眠桃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门推开了一点,让外面的阳光照进来。
      “我这里没有强制客人搬走的规矩。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想走的时候也不用打招呼。但在那之前,粥还是要喝的。”
      他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从那天起,客房的门口每天早上都会出现一碗桃花粥和一小瓶桃露。眠桃不催他,也不敲门,放完就走。第一天那碗粥放到中午还在门口,眠桃收回来倒掉,第二天换一碗新的。第二天放到傍晚,粥少了半碗。第三天,眠桃再去的时候,碗是空的,碗底压了一片洗干净的桃花瓣——大概是风吹进去的,或者不是。
      然后到了第四天早上,眠桃推开院门,发现院子里的柴全劈好了。
      那些柴堆在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粗细均匀,劈口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毛边。眠桃蹲下来拿起一根看了看,又拿起另一根比了比,发现两根的粗细几乎一模一样。他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见到劈柴劈成这样的。
      他抬头看了看客房的方向。门关着,窗也关着。但他知道那人在里面。
      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在那天晚上多熬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旁边压了一张字条。他识字不多,是修观那些年跟山下匠人学的,写得歪歪扭扭。
      “柴很好用。谢谢。”
      第二天早上,字条不见了。灶台上多了一小堆劈好的柴火引子,每一根都细得像筷子,整整齐齐码在灶眼旁边。
      眠桃看着那堆柴火引子,忍不住笑了。他把引子塞进灶膛里,生火熬粥。今天的粥多放了一把桃花瓣,熬得格外香。
      又过了一天,眠桃去本体树下收桃露的时候,发现树根旁边多了几块石头——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坐在上面。石头表面很光滑,像是仔细清理过的。他绕着树转了一圈,发现另外几个树根处也有,位置恰好都在树荫最浓的地方。
      他没有去问是谁放的。只是在那天收完桃露之后,在其中一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石头的高度刚好,坐着不累,背能靠在树干上。从这个角度看出去,能看到温泉的方向,能看到半山腰的桃花林,能看到远处云海里隐约的山脊。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衣服,去熬粥。
      那是那人在桃花观住的第一个月。他依然很少说话,只在清晨和傍晚出来——劈柴、挑水、清理树根周围的杂草。做完就走,几乎不在院子里停留。他不和眠桃一起吃饭,不喝桃花酿,眠桃放在石桌上的茶他也不碰。偶尔两个人隔着院子对上目光,他总是先移开。
      但他劈的柴越来越多。从劈够一天用的,到劈够三天用的,到劈够十天用的。墙根下的柴垛越堆越高,眠桃看着发愁——这要烧到什么时候去。
      “你不用劈这么多,”有一天眠桃忍不住说。
      那人没有回答。斧头落下去,又一块木头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
      眠桃不再劝了。他隐约觉得,这个人劈柴不是用来还他什么的。这个人只是需要一个动作,一个重复的、不需要思考的、可以把时间填满的动作。
      一天下午,那人破天荒地没有在傍晚才出来劈柴。他在午后就走出了客房,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满树的桃花。眠桃正蹲在回廊下晒桃脯,看到他出来,没有出声,只是把晒好的桃脯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张席子。
      那人没有坐。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每天都去看那棵树。”
      眠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本体桃树。“去收露水。”
      “也坐在那里。”
      眠桃把手里的桃脯翻了个面。“石头是你放的。”
      沉默。不是否认,是默认。
      眠桃笑了一下。“坐着很舒服。谢谢。”
      那人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他转过身往客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时渡。”
      眠桃抬起头。
      “我的名字,”那人说,“江时渡。”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
      眠桃蹲在回廊下,手里捏着一片半干的桃脯,愣了半晌。然后他低下头,把桃脯翻了个面,嘴角弯了起来。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名字。他听出来了——这是一个交出来的东西。不是被迫的,不是敷衍的,是这个人自己从壳里掏出来的。
      今天的桃花,开得格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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