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千星》青呓

104、没意思的人 盛

　　盛夏，无休止的蝉鸣。

　　“好了，安静。”

　　班主任抬手压下台底交头接耳的动静，视线扫过全班。

　　“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来，做个自我介绍，和大家认识一下。”

　　祝千星接收示意，挺直背脊从门外走进。

　　久违的，她站在讲台前，只不过面对的再不是从前那群同学。

　　台下的目光有好奇、打量、思索……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是那么陌生。

　　祝千星深吸一口气。

　　“大家好，我叫祝千星。”

　　“非常高兴能加入七班，希望今后的一年我们可以一起加油，一起进步。”

　　她在讲台上说完，余光不自觉瞥了眼门口，又触电般收回。

　　然而，台下并没有响起掌声。

　　“噗……”

　　是一个男生笑出声来，并且他一笑，全班都跟着笑。

　　分明就是嘲笑。

　　“你们，有没有一点纪律！！”

　　班主任见状重重拍下一掌，震彻全班，铁板碰撞的余韵在空间里回响。

　　戛然而止的死寂里，祝千星低下头。

　　……不知道要在这里被罚站多久。

　　班主任和全班僵持了近五分钟，终于软了些神色：

　　“祝千星，你就和贺崎一起坐吧，最后面那个空位。”

　　祝千星顺着他手指的座位，点了点头走了下去。

　　“叮咚——”

　　下课铃声不期然响起，全班仿佛解除了禁制一般，没等班主任多说一句就作鸟兽般往门外散去。

　　祝千星正要坐下，座椅却被这个名叫贺崎的男生踹了一脚，不偏不倚正好撞中了她的膝盖。

　　“嘶。”

　　她轻呼一声，皱着眉捂住膝盖，那人却在下一秒站了起来，高高的个子弯弯的眉眼，表情里却写满了玩味。

　　“有毛病。”祝千星瞪着他。

　　贺崎像是不够听，还凑近了些：“哦，你说你自己啊？”

　　“你！有病！”

　　他不语，居高临下地盯了她一会儿，悠哉悠哉地走了。

　　祝千星握紧拳头，指甲把肉掐得生疼也没松开，硬憋得眼尾都红了。

　　可……又能怎么办呢。

　　半晌，她失神地坐在这陌生的教室。

　　空荡荡的空间里，无穿堂风过，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黄昏的光晕静默地铺陈开，少女的脸在橘调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这里是祁城五中的理综平行班。

　　转学手续办得匆忙，爸妈也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把她转去更好的一中。

　　而且就算来了这里，也没有去更好的班级，而且刚才好像就遇到烂人了……

　　祝千星趴在空空的桌上，鼻子一酸，泪水不值钱的滴在手臂。

　　奶奶。要是你不走就好了。

　　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

　　祝千星心情太差了，她没有去吃晚饭，只吃了片面包。

　　还没有书，应该要她自己去领，于是祝千星洗了把脸就去了年段室。

　　快要上晚自习了，走廊上人声喧嚷，祝千星还没有校服，只穿着自己的白T穿梭在人群间。

　　年段室并没有书，一个老师又提醒她去教务处看看。

　　祝千星浑浑噩噩地点头，又下楼去找教务处。

　　教务处的老师从角落摞得高高的书堆里，翻出一套课本与配套习题，递到祝千星手中。

　　*

　　“哟，崎哥，这不是你的新同桌吗？”段无何指了指走廊尽头处抱着一大沓教材的祝千星。

　　“走路跟乌龟似的。”贺崎嗤笑一声。

　　“噗，她体能不行啊，现在知道放下喘气了。”

　　“这么多搬到五楼，还行了。”说着贺崎先进了班。

　　祝千星不知道自己被议论了，只不断给自己加油鼓劲，把书搬到自己座位。

　　“……”

　　她放下书，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可忽然感觉眼前开始冒黑点。

　　祝千星有些恍惚，摸索着坐下，手却和一只停在她椅子上的手相触。

　　贺崎以极快的速度收手。

　　“你有病啊。”祝千星这会儿连骂他都没力气了。

　　贺崎这句没接，因为看她面色苍白，眼睛也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

　　“哦，你才有病。”他勾出个无所谓的笑，“走的时候踢凳子撞到你，现在在你要摔的时候把你凳子推过去——我们可扯平了。”

　　祝千星：“有病。”

　　“我看你才有病吧，现在这幅鬼样子是要死了吗？”贺崎长眉一挑，挑衅意味十足。

　　“……”

　　祝千星死死盯着他的眉眼，却恍然发觉和逢程的有三分相像。

　　她心中一疼，抿着唇不自觉就又开始掉眼泪，眼神却很倔，像是要和贺崎打一架。

　　“哎呀呀，崎哥你也不能这么刁难人女孩儿，瞧瞧都把人惹哭了。”

　　另一组后排的一个男生起身走近，带动着班里的视线也向这聚焦。

　　祝千星蓦地垂下眼睫，觉得自己的样子甚是狼狈。

　　“喏。”

　　段无何顺手递了张卫生纸，洁白颜色映入祝千星朦胧的眼帘。

　　“……”

　　祝千星没接。

　　她认出这人就是他自我介绍之后大笑的男生。

　　果然烂人都是凑一堆。

　　贺崎：“你就多管闲事吧，她还不领情。”

　　段无何：“那没办法了，只能算她活该了。”

　　贺崎听到却冷哼一声，抄起根笔转了几圈似乎在思考。

　　须臾，气氛冷凝到了极致，他倒抽起张纸来：

　　“喂，跟你道歉行吧？”

　　怎么看着她掉着眼泪就莫名心烦。

　　祝千星紧蹙着眉头，低头哭得难受，最终还是抬起满是泪痕的跟只花猫似的脸来：

　　“你，道歉就要有道歉的态度。”

　　“嚯！”段无何都惊了，夸张的往后退了半步撞上桌子，而后瞥了眼脸色阴沉如水的贺崎，“还是个犟种，得寸进尺啊。”

　　都说了不要给她台阶下，现在好了，你下不来台了。

　　“那个……同学……”

　　其实班长和副班长也来围观了，只是这片的气压实在是诡谲云涌，她们审时度势了一会才弱弱的开了口。

　　可好不容易开口，又被贺崎一个眼神吓得又倒退了两步。

　　“……”

　　祝千星毫不畏惧地和贺崎对视着，泛红的眼睑边泪水晶莹。

　　“好，对不起！”贺崎真是气笑了，连散漫的声线都变得沉重，“老子对不起你，不好意思万分抱歉，行了吧！”

　　祝千星未置可否，“哼”了一声。

　　她看了眼贺崎，又看了眼他此时此刻应该想要撕成粉末的纸，慢吞吞接过了。

　　而被接过纸的下一秒，贺崎就“唰”地一下站起身。

　　众目睽睽之下，晚自习开始的悠扬铃声里，少年头也不回走出了教室，把后门带得“砰”了一声。

　　*

　　经此一役，祝千星许是因为“犟种”的性格，在新班里更不受待见了。

　　贺崎三天两头旷课不来，她倒也眼不见心不烦。

　　还有一个星期就是期末考，明明得好好准备，可班里的学习氛围却并不好，经常有人乱换位置，嘻笑甚至跑闹。

　　“砰。”

　　前排有个男生要去后面，一提溜钻过去时直接把祝千星桌子撞歪了都没道一声歉。

　　祝千星淡淡看着歪了一半的桌子，说都不想说。

　　几天下来她已经麻木，总觉得这个班素质偏低。

　　学校不见得好在哪，分班倒是把什么牛鬼蛇神都凑一窝了。

　　“吵死了，闭嘴！”

　　这时候回班的贺崎倒是比纪律委员好使。

　　鸦雀无声里，祝千星终于把发的卷子理好了，且只扶正了自己的桌子，贺崎的没动。

　　“……”

　　和同桌关系剑拔弩张，距离却又是班上最近，贺崎有些乱的呼吸声祝千星听得一清二楚。

　　但她并没有转头，因为对视上就晦气。

　　“有纸么？”贺崎坐下后突然问。

　　祝千星装没听见，前桌便连忙递了几张卫生纸……甚至于还有作业纸。

　　“谢了。”贺崎接过，擦了擦额角的汗，“热死了这鬼天气。”

　　前桌有点接不住话，只有些局促地接了句“是啊”，就没后文了。

　　寂静的气氛里，有很多人都有意无意往这边看。

　　祝千星本就洞察能力强，这根本就无法忽视，抬起了头。

　　为什么明明是自习，他们却都不做自己该做的事……

　　她感受到一抹视线尤为明显地盯着她，便冷冷侧眸：

　　“你有事吗？”

　　“哦？消气了？”贺崎撑着下巴，眼神戏谑。

　　“什么意思。”

　　“不骂我有病了？”

　　祝千星瞳孔微缩，难掩震撼：“你想我骂你？”

　　贺崎嗤笑一声：“不是我想，是你是这样的人。”

　　“有毛病。”祝千星面无表情，“是你看我，我才问你有事没有。”

　　“还骂？你再这样我就告老师了。”

　　祝千星：？

　　“你告啊。”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反正，她本来也没打算在祝南箫和常筱雯面前做什么好孩子……

　　祝千星思绪到此，眸光微沉。

　　贺崎有意和她周旋寻乐子：“我不告，你更像要打小报告的那种人。”

　　“……”

　　祝千星面覆寒霜，不屑与他争辩。

　　*

　　“祝千星。”

　　一根手指在祝千星的桌上戳了两下，祝千星抬头看向来人。

　　“那个，反正马上就放假了，我能不能跟你换一下值日？就是我们互换一下区域。”

　　祝千星“啊”了一声表示疑惑，等待一个说服她的理由。

　　“因为你反正也和别人不熟啊，卫委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你给插到徐若茜她那个大组里，那还不如你和我换呢，你就去我那个区域打扫呗。”

　　女生言辞凿凿，说完还敲了敲祝千星的桌面，露出个看似友好的笑。

　　“反正你和谁不都一样吗？我看你也不想和别人交流吧。”

　　贺崎拿着个风扇吹着看戏，听到最后一句，噗嗤一下笑出声：

　　“真有你的啊，算盘珠子都崩人脸上了吧。”

　　“崎哥！”袁雅涨红了耳垂，“什么意思嘛，我是为她好。”

　　贺崎好整以暇地翘着腿靠在椅子上，不接话茬了。

　　祝千星若有所思地看着袁雅雅。

　　她首先不是必须跟此人打好关系，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

　　“我考虑一下。”

　　祝千星盯她一会儿认真回答，但对方站着不动。

　　她不知其意欲何为，但见其迟迟不发话，便慢条斯理地准备拿下节课的书本。

　　没想到袁雅却忽的怒了：

　　“你装什么傲慢啊？最恶心你这种假清高了！换不换就一句话，凭什么让我等啊？”

　　祝千星手上一顿：？

　　“那就不换，请回吧。”

　　袁雅脸黑得跟锅底一样，骂了句傻*转头就走。

　　看了场好戏的贺崎笑出声，而后看祝千星：“喂。”

　　“这你怎么不对她说‘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了？”

　　祝千星抿着唇，冷漠得像旁边没有贺崎这个人。

　　“喂，同桌，能不能有点礼貌啊？”

　　她这才无波无澜地看他：“你叫人喂就有礼貌了吗。”

　　“那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啊。”

　　她隔了几秒没有回答，只定定注视着贺崎的眼睛。

　　“哦，我记得当时班会你也没死外面啊？”

　　“噗。”贺崎本来喝了口水，结果差点喷出来。

　　“你一定要嘴这么毒么？”

　　“也不见得毒死你。”

　　贺崎目前是抱着被气死的心态搭话的，此番不受攻击，饶有兴致。

　　“好啊，我倒是要看看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倏然起身，大步流星走到讲台桌前看座位表，果不其然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看到了一个手写的名字——

　　“祝、千、星！”他大声念。

　　喧闹的班级因为这一句静得出奇。

　　贺崎所预想的一切女孩会有的反应：紧张、尴尬、羞恼抑或是愤怒，都没有发生。

　　他的视线之下，偌大的教室中，她只孤伶伶坐在靠窗的角落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随后冲他点了点头。

　　贺崎愣了愣，竟油然而生出一种懊恼意味。

　　她的表情真是没意思。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没意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