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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且问本心 苏明辉来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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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安静了几息。
桃华将杯盏放回案上,快步走到婢女身旁:“她回去以后,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婢女隔了一会儿才道:“昨日夫人将小姐带回府中,老爷知道小姐瞒着家里独自出门,很是生气,当着夫人的面斥责了她几句。”
提起昨日之事,婢女面上仍是不忍:“老爷也是担心小姐,但小姐听了那些话,只低头认错,一句也没有辩解。”
桃华想起宋晚棠昨日离开时苍白的脸,心里跟着一揪:“后来呢?”
“绣娘将新做好的嫁衣送了过来。”婢女轻叹一声,“婚期既已定下,许多东西都要提前准备,绣娘说嫁衣还有几处需要改动,请小姐尽快试穿,免得误了日子。”
婢女说到这里,脸上忧色更重:“可小姐一听见这话,开始不停打嗝,一句话断了几次,都没能说完整。”
桃华听着,脑中映出那副情形:“她的心口又疼了吗?”
“这回没有。”婢女忙道,“只是嗝声许久都停不下来,夫人见小姐不好,便拦住了绣娘,说嫁衣过几日再试也来得及。”
说完这些,她迟疑了一会儿,神情为难:“夫人将小姐送回院中以后,叮嘱她安心养病,不许再独自出门,更不许她再来……再来桃兰堂。”
桃华没料到还有这一层,很是惊讶:“为何不许她来?”
婢女怕桃华误会,忙解释道:“夫人没有说二位是坏人,只是小姐病了这么久,府中请过的大夫没有十位也有七八位,夫人看小姐一次次喝药,又一次次失望,如今再经不起什么差错了。”
说完,她望着兰因,言语里多了恳切:“可小姐记得是大夫昨日替她缓解了心口疼痛,夫人不许她再来,她就托我偷偷跑这一趟,小姐只是想知道,这样的病,还有没有办法可治。”
见婢女忧虑,桃华拍了拍她的肩:“你先别急,我们会想办法的。”
婢女眼中浮起希冀:“当真?”
“真的。”桃华答得很快,转头去问兰因,“对吧?”
这一声问得十分顺口,因她笃定兰因不会袖手旁观。
兰因从案边取过一张桃花笺,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清隽端正的小字。
写完后,他将墨迹略晾了晾,折起桃花笺,递给婢女:“将这个交给宋姑娘。”
婢女双手接过:“这是药方吗?”
“不是。”兰因道,“让她得空时独自看一看便好。”
婢女将纸笺小心收进袖中,点了点头。
兰因又抽出一张新的桃花笺,写下几味药材:“她的心疾非普通药石可以根治,这副药只能暂缓气逆与惊悸,每日煎服一次。仍有不适,再来告知就好。”
这话说得坦白,并未因为婢女满怀期望,他便许下药到病除的海口。
写好以后,兰因将方笺递给桃华。
桃华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都是后院晒架上那些气味清润、入口不太苦的药材。
她顿时有了精神:“我去抓药。”
兰因提醒道:“称量莫错。”
“我先前学过的。”桃华信心满满地拿着药方走向药柜,“不就是照着上面的分量称出来,再用纸包好么?”
她拉开第一格抽屉,往里面看了一眼,手上动作就停住了。片刻后,她若无其事地将抽屉推回去,转而打开旁边一格。
兰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桃华权当没有看见,捏起一小撮炙甘草放到药秤上,屏着气等那枚秤星停稳。
“多了。”竹蘅不知何时从后院回来,嘴里还咬着半只青团。她踮起脚看了看秤杆,提醒道,“再拿掉两片。”
桃华依言取下两片甘草:“现在呢?”
“少了。”
“之前不是还多了吗?”
“你拿掉的那两片太大了。”
桃华看了看掌心里的甘草,干脆掰下一小块,重新放回秤盘。秤杆来回晃了几下,终于平稳。
“你看。”她颇为得意,“这不是正好吗?”
竹蘅将最后一口青团咽下去,伸手替她取来包药的黄纸:“称一味甘草就用了这样久,等你抓完,病人兴许自己都好了。”
桃华轻哼一声:“我才学第二日。”
竹蘅没有再挖苦她,帮着把称好的药材分开摆放。
婢女仍坐在诊案旁,看着她们忙活,温声道:“昨日还没向小妹妹道谢,要不是你替我指路,我和夫人只怕还要找上许久。”
桃华正在折药包,闻言抬起头:“指路?”
“昨日我在街上闲逛,正巧见她一路逢人便问。”竹蘅随手把一颗滚到桌边的红枣拨回纸上,接着,她又朝婢女那边示意:“后来听她形容,我才想起先前经过这里时,见过一位姑娘在门外徘徊。那姑娘脸色不大好,一连打了好几声嗝,后来独自进了桃兰堂。”
竹蘅又拈起一颗红枣,放到桃华刚铺开的黄纸上:“我将两边一对,觉得八成是同一个人,就给她指了路,谁知道还真叫我猜中了。”
婢女感激道:“幸好你提了这一句,夫人得知小姐来了医馆,这才赶了过来。”
桃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瞧竹蘅:“小竹,没看出来,你还这样好心。”
竹蘅挺起胸膛:“我何时不好心了?”
“你昨日还嫌我这里事多,最是麻烦呢。”桃华故意将竹蘅说过的话翻出来。
“麻烦归麻烦。”竹蘅说得振振有词,“我又没说见着有人找不到路,也要假装没看见。”
桃华笑了一声,顺着她道:“好好好,你最热心。”
竹蘅听出她话里的敷衍,将折好的药包往她面前一推:“快系你的绳。”
而竹蘅嘴上嫌桃华慢,手上却替她将黄纸四角折好,又示范了一遍绳结该怎么绕。
桃华学着竹蘅教的办法,用细绳将几包药交叠捆好。第一回捆得太松,提起来时最下面那包差点掉下去,只得拆开重来。她拆开重新捆了一遍,这次才总算牢靠地叠在一处。
她将药递到婢女手中,叮嘱道:“这药没有别的汤药那么苦,煎好以后要是觉得涩,可以添一小匙蜜糖,不过不要放得太多。”
婢女接过药,起身向三人行礼:“多谢大夫,多谢掌柜,小姐要是还有别的情形,我再来告知。”
“好。”桃华将她送到门边,“路上慢些。”
竹蘅也跟在后面,倚着门框朝她挥了挥手:“有空再来玩。”
婢女正要离开,听见这句话,回头看去。
桃兰堂毕竟是一间医馆,要是无病无痛,谁会特意跑来这里玩?
她有些无奈,还是好脾气应道:“好,有空便来。”
说完,婢女抱紧药包,走得比来时还快。刚迈出几步,她便与迎面而来的一名年轻男子擦肩而过。
男子侧身避让,看清她的面容后,视线却停在了她怀中的药包上。
正是苏明辉。
昨夜得知宋晚棠独自来了桃兰堂,他心里始终放不下。天刚亮,他又派人去宋府打探,得到的是宋小姐闭门静养的答复。
思来想去,他亲自寻了过来。不料才到门前,就看见宋晚棠的婢女从医馆里出来,怀中还抱着数包药。
苏明辉脸上的忧色更深了一层:“等等。”
可婢女走得匆忙,没有听见他的声音,转眼汇入街上的行人之中。
苏明辉目送人消失在街角,视线随即落到门前那块桃兰堂的木牌上。他没有再耽搁,抬步进了医馆。
桃华已经端着婢女用过的杯盏去了后院。兰因将案上余下的茶具收进另一只托盘,端起那壶冷下来的桃花饮,正准备一并送进去时,便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竹蘅还坐在椅上,捧着另一只青团吃得专心,听见动静,也只抬了抬眼。
兰因转身将托盘搁回案上:“看诊?”
只有两个字,听不出多少招揽生意的热络,倒很符合他这新医馆大夫的做派。
苏明辉摇头:“不是。”
他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掠过案上的笔墨与茶具,拱手道:“在下苏明辉,是宋晚棠尚未过门的夫婿。”
兰因自是认出了人,只是没料到,对方今晨就寻到了桃兰堂。
他面上未显,只客气唤道:“苏公子。”
“我听说晚棠昨日来过贵堂看诊。”苏明辉语速稍快,“方才又见她身边的婢女取了药离开,心里放心不下,便来问问,叨扰了。”
兰因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问道:“宋姑娘的病从何时开始,苏公子可清楚?”
苏明辉没想到他会反问,略一思索:“约有半年了,最初只是心口疼痛,后来才有了偶尔打嗝的症状。”
兰因又问:“第一次心痛是在何时?”
那一日的情形,苏明辉自然记得。
两家定亲,满堂宾客正在道贺,宋晚棠却捂住心口倒在席间,吓得两家人乱作一团。
只是兰因问出口后,他隔了许久才道:“是在定亲那日。”
兰因听罢,才接着问:“定亲之后,她的病可曾好转?”
苏明辉唇边的话迟了一瞬。
宋府请过不少大夫,药也喝了许多。宋晚棠偶尔会好上几日,每回众人以为病情有起色,可不出多久,病症仍是反复。
兰因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她第一次心痛,恰在定亲那日,此后病症又迟迟不愈。”兰因道,“苏公子可曾想过,她忧惧的或许不是这一场病?”
苏明辉神情一滞。
他几乎本能地想要否认,可话到嘴边,脑中却掠过宋晚棠日渐苍白的脸,一时没能说出口。
竹蘅咬青团的动作不觉缓下来,乌亮的眼睛也越过油纸包,落在苏明辉身上。
堂中静了许久,苏明辉才问:“晚棠还说了什么?她可曾亲口说……不愿意与我成亲?”
兰因没有正面回答:“病人所言,不该由大夫代为转述。”
苏明辉看着他,还想再要追问。
兰因却只道:“你若想知道,就该亲自去问她。”
这话落下,苏明辉久久没有作声。
亲自去问。
他其实问过宋晚棠的。
定亲以前,两家长辈都在,他曾趁席间稍静,问她对这门婚事可有什么顾虑,宋晚棠摇了摇头,说没有。
定亲礼成后,她病了一场。他前去探望,问她可是身子哪里不适,她只说夜里没有睡好。
那时他听见了她的回答,就没有再问下去。
苏明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我与晚棠自幼相识。”他像是在回答兰因,又像在说服自己,“她小时候常跟在我身后,唤我明辉哥哥。这些年两家来往不断,我父母喜欢她,宋伯父与柳伯母也一直待我亲厚。”
“我知道她近来身体不好,可我从未因此嫌弃过她,便是她的心疾一直不能痊愈,”他说到这里,目光不再回避,“成婚以后,我会照顾她,也绝不会负她,只要大夫能够治好她的心疾与打嗝之症,无论需要多少诊金,或要寻什么难得药材,我都会尽力办到。”
这番话不是第一次说。宋晚棠看过的每一位大夫,他都曾去询问病情,也都曾许诺,只要能够治好她,要他付出什么都可以。
他是真心关切她,这一点从来没有作假。
兰因听完,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些话,你可曾当面同宋姑娘说过?”
苏明辉怔了一下:“说过。”
隔了须臾,兰因才淡声问:“她听后,可曾安心?”
苏明辉张了张口,这一次,他没能回答。
窗外的日光越过对面屋脊,沿着铺门照进来,在他的衣摆上落下一片明亮光影。
他的脑中莫名浮现出许多从前的画面。
幼时的宋晚棠跟在他身后,声音清脆地唤他明辉哥哥。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
两家开始议亲后,人人说他们青梅竹马,天生相配。他听得多了,也觉得这桩婚事既然人人满意,应当没有什么不妥。
宋晚棠知道要与他定亲时,没有反对,却也没有多少欢喜。他以为姑娘家面皮薄,未放在心上。后来她在定亲之日心痛晕倒,他忙着请医寻药,此后每每想起那一日,他记得的都是她骤然发作的病,旁的甚少细想。
苏明辉喉间微动,少顷,他喃喃道:“要是这桩婚事逼得她这样难受……”
他话音停了停,后半句话说得更轻:“婚期缓一缓,也未尝不可。”
兰因将那句话听得清楚,面上却不见异色:“苏公子说什么?”
苏明辉被这一问惊醒,蓦地抬头:“没什么。”
暂停婚期并非小事,婚书已经定下,宾客名帖也拟了大半,没有确切缘由就贸然暂缓婚事,不只会让两家长辈忧心,还会招来外人议论。
何况,这个念头才刚刚冒出来,他自己也拿不准该不该说出口。
他只是在那一刻觉得,与其眼看宋晚棠一日日病下去,不如先让所有事情停一停。而停下以后该如何,他还没有答案。
苏明辉收敛心绪,再度向兰因拱手:“今日冒昧登门,多有打扰,我会设法见晚棠一面,亲自问问她。”
兰因起身,将人送到门前。待苏明辉走远,他才转身回到堂中。
竹蘅将油纸包往怀里一抱,眼珠在兰因与门外之间转了一圈:“要不,我替你们去听一听?”
兰因转身看她:“听什么?”
“听他们背后怎么说呀。”竹蘅道,“当着大夫的面,谁不会挑好听的话说?等背过身去,不必顾着谁的脸面,说出来的才更像心里话。”
她又咬了一口青团,慢慢嚼着:“你们不是想知道他们愿不愿意成婚吗?我去两边听一听,回来不就有数了?”
兰因略作思量:“可以吗?”
竹蘅被嘴里的青团噎住。
她就是随口一说,还等着兰因斥她胡闹。谁知这位清心寡欲的姻缘神,居然真的问她可不可以。
竹蘅费力将青团咽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兰因,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姻缘神。”
兰因没有接话,并不觉得为了断掉缘结而听几句私下谈话有何不妥,可竹蘅看他的神情,仿佛他提出的是什么不光彩的主意。
正巧桃华从后院折了回来。她才跨过门槛,就听见竹蘅这句控诉。
“怎么了?”她走近两步,看看竹蘅,又看看兰因:“兰因做什么了?”
无人回答。
桃华愈发好奇,绕到竹蘅面前:“你倒是说呀,怎么了呀?”
竹蘅抬手指向兰因:“你家夫君坏得很。”
兰因恍若未闻,端起先前放在案边的托盘,转身往后院去了。
桃华望着兰因的背影,点头表示赞同:“对呀,你才发现?”
昨夜在槐树上说动手就动手,都不肯先同她商议,确实坏得很。
她说完,赶忙又追问:“所以他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竹蘅将剩下的小半只青团放回纸包:“刚才来了一个男子,自称是宋晚棠尚未过门的夫婿,人家前脚才走,我开玩笑说,可以替你们去听听墙角,看看他们私底下都说些什么,谁知兰因问我能不能去。”
“宋晚棠的夫婿?”桃华记忆中随即浮现出昨夜槐树下那道石青色的年轻身影。
原来是他,昨夜槐树下的那个年轻男子。
可桃华非但没像竹蘅料想的那样一同数落兰因,反而若有所思。
“竹蘅——”她拖长了声调,忽然唤得亲亲热热。
竹蘅一听便觉不妙,警惕道:“做什么?”
桃华俯下身,一把握住她两只小手:“这是天大的机缘呀!”
“什么机缘?”竹蘅满脸戒备。
“你想想,西母让我们下凡解开孽缘,现下我们正缺人帮忙。”桃华循循劝道,“你要是替我们听到些有用的话,就是出了大力,到时候仙缘落下来,你可别怪我今日没有提醒你。”
竹蘅听到仙缘,有些心动,又狐疑地看着她:“当真?”
“我不就是这样成仙的吗?”桃华颇有其事地肯定道,“不然我与兰因何必大费周章地开医馆,你要是帮忙,功德簿上怎么也该添你一笔吧。”
至于天界有没有一本专门记录竹精功德的簿册,她可不清楚。但既然替人解开孽缘是善事,总归不会有坏处。
何况昨夜为了追那根红线,她先是飞过小半座锦川府,又要敛去身形,在槐树上坐了许久。回来时天都黑透了,做梦还梦见兰因斩断了红线。
今夜要是还要再去,少不得又是一番折腾。更要紧的是,她还没有消气。
她才不想再与兰因同乘一片云,更不想同他挤在一根树枝上。
竹蘅不知道桃华心里的盘算,她背着手,在堂中慢慢踱了两步:“偷听旁人说话,可不是什么光彩事。”
桃华立刻道:“可你是为了救人。”
“来回跑也很累。”
“我给你买青团。”
“我一把年纪,还得替你们两个跑腿。”
“功德和机缘都让给你。”
竹蘅这才停住脚步,装模作样地应下:“好吧,看在我们一千多年的交情上,我勉为其难帮你这一回。”
桃华等的就是这句话:“我就知道小竹最好了!”
她欢呼一声,弯腰将竹蘅抱了个满怀,又捧住她圆乎乎的脸,用力揉了两下:“小竹最好了,最好了!”
竹蘅的脸被她揉得挤成一团,连系在双髻上的发带都跟着晃个不停:“别、别揉了!”
她费力从桃华手下挣扎,含糊不清地抗议:“脸疼!桃华,你放手!”
桃华正在兴头上,哪里肯轻易松开,又在竹蘅脸颊上捏了两下,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竹蘅捂着脸连退几步,满眼都是对这棵桃树忘恩负义的控诉。
恰在此时,隔壁针线铺的李大婶抱着一匹新布走出门来。
她看见桃华与竹蘅抱作一团,竹蘅双髻可爱,桃华笑得眉眼明艳,只当是姐姐在逗妹妹,不由露出羡慕的笑容:“你们姐妹两个感情真好。”
竹蘅捂着被揉疼的脸,正想纠正自己不是妹妹,桃华已经笑眯眯答道:“那是,我们关系好很多年了。”
一千多年,那可不是好多年吗?
李大婶没有听出其中玄机,笑着摇了摇头,抱着布匹回到自家铺中。
晨雾彻底散去,明亮的日光落满长街,每一处都被照得清清爽爽。远风从水面吹来,带着锦川府春日特有的温润气息。
又是一个艳阳天,确实很适合出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