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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意未明 兰因到底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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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华睡下以后,脑子里乱糟糟绕着宋晚棠腕间的红线。
梦中,她又坐回苏府那棵老槐树上,兰因在身旁抬起手,指尖神光一闪,那缕红线崩的一声断开,她伸手就去抓,掌心却只兜住一把纷落的槐叶。
桃华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躺在榻上,手还攥着被角。
窗外刚透出一线青白,梦中红线断开的情形还盘桓在脑海里。她翻来覆去再无睡意,索性起身往后院去了。
谁知才走到,就发现兰因早就在那里了。
院中多了两排竹制晒架,几只浅口竹匾铺在架上,里面分别盛着甘草片、蜜炙陈皮、去了核的红枣与桂圆肉,旁边两匾则是刚洗净的薄荷和紫苏,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
兰因站在晒架前,正将堆叠在一处的药草逐一铺开。
桃华倚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先前置办药材时,她听人说凡间药汤十有八九是苦的,当场拍板桃兰堂决不卖苦药。
治病的人那么难受,再让他们捏着鼻子灌下一碗苦汁,太不近人情。兰因当时未曾反驳,转头列出许多味甘清润的药材,即便偶尔用到辛涩之物,也可先以桃花露和蜂蜜制过,再调入药中。
桃华看着他将药草一一铺匀,心里越发想不明白。
兰因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肯耐心料理,昨夜为何动起手来却那样快。
可话在唇边绕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说不通,实在说不通。
兰因似有所觉,转过脸来:“醒了?”
“早就醒了。”桃华站直身子,“我去前堂开门。”
话音落下,她转身出了后院。
桃华来到前堂,将临街的几扇槅门一一推开,又撑起两侧窗扇。清晨的天光沿着门槛照进来,映在整齐排列的药柜与诊案上。
隔壁针线铺也在这时开了门,李大婶从铺中探出半张脸,看见是桃华,热情笑道:“桃掌柜,今日开门这样早?”
“李大婶,你也早呀。”桃华扶着门框同她打招呼。
李大婶将自家铺门推开,弯腰搬出一只盛着彩线的竹篮,顺势往桃兰堂里瞧了瞧:“你家夫君呢?怎么只见你一个人忙活?”
“他在后院晒药材呢。”桃华往身后偏了偏头。
“这么早就起来做事了?”李大婶啧啧赞叹,“你家夫君模样生得好,又识得医书,手脚还勤快。你能张罗,年纪轻轻撑起这样一间医馆,你们夫妻两个往一处使劲,往后的日子差不了。”
听见这话,桃华眼神变得飘忽。
她想起昨夜槐树上的情形,小声嘀咕:“福气没瞧见多少,他闷声不响的,自己拿定了主意,同我商量一声都不肯。”
李大婶一听,脸上露出过来人的了然:“怎么,昨晚拌嘴了?”
“也不算拌嘴。”桃华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木纹,含含糊糊道,“就是我的话,他不怎么听得进去。”
“这有什么。”李大婶一边将绣线按颜色摆好,一边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两个人过日子,哪有事事都想到一处去的?你觉得该往东,他觉得该往西,把话摊开了说清楚就是。”
她顿了顿,朝桃华身边凑近少许:“他要是不听劝,非要照自己的主意来,将来吃了亏,疼的也是他自己,又不是从你身上剜肉,你可别什么都替他操心。”
“我才不会操心他。”桃华想也没想就否认掉。
李大婶眼里笑意更深,只将下巴朝桃兰堂里侧一扬:“再说了,就算性子不大讨喜,看看那张脸,也能消去一半的气。不是我夸张啊,锦川府里怕是再找不出比你家夫君更赏心悦目的男子了。”
桃华循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兰因不知何时已从后院出来,手中提着那块昨日做好的桃兰堂木牌。
东方既白,日光还未越过屋脊,长街浸在一片浅青晨色里。他将木牌放到门边,俯身撑开后面的木架,月白衣袖随着动作滑下少许,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
桃华眸光不由地停在他的脸上。
不知是人间的晨光将那张脸照得比从前真切,还是她先前确实没有留心,兰因似乎与初见时有了一点不同。
在天界时,兰因清淡而遥远,让人难以看清。此刻他仍是清隽端雅的,却不再只是不染尘俗的朦胧,反而多了凡间青年男子特有的清峻气质。
桃华多看了两眼,心里的古怪愈发清晰,她闭上眼摇了摇头,再睁眼时,兰因正抬手调整牌面的位置。
他的侧脸在天光下清清淡淡,什么也没有变过。
一定是昨夜没有睡好。
桃华暗自责怪自己胡思乱想,正要收回视线,耳边传来李大婶憋不住的笑声:“你们成亲那日,想必也是顶顶好看吧?”
桃华蓦地回过神:“什么?”
“我说你家夫君。”李大婶用手背掩着唇,“这样好看的新郎官,成亲那日穿上喜服,站在人群里还不得把别人都比下去?”
桃华连忙摆手,说得满不在乎:“哪里好看了?他一直都是那样,我日日看着,早就看腻了。”
“看腻了?”李大婶朝兰因那边瞅去,又转回来打量桃华,“看腻了还能盯得眼珠都不动?”
“我没有看呆。”桃华急忙辩解,“我刚才就是觉得他的脸——”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李大婶兴致更浓:“他的脸怎么了?”
桃华张了张口。
她总不能告诉李大婶,自己从兰因身上看出了被人间晨光映亮的男子气吧。
这话说出来,别说李大婶不信,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没怎么。”桃华憋了半晌,只能生硬地将话收回去,“我就是随便看看。”
“对对对,随便看看。”李大婶连连点头,但半个字都不信,“我年轻时也这样,嘴上说看腻了,眼睛可不听使唤。”
“真的不是——”
“我懂,我都懂。”李大婶笑呵呵地在她手臂上推了一把:“快过去吧,你家夫君还站在那里等你呢,我也得把这些线理出来,今日还有好几户人家等着取,可不能陪你在这里说一早上的悄悄话。”
她不给桃华再解释的机会,提起竹篮,转身进了自家铺子。
桃华望着她的背影,满肚子的话无处可说。
她哪里是看兰因看呆了?她分明就是在琢磨一件极其要紧的事。
可要紧在何处,她自己又想不懂。
桃华耷着肩膀走回桃兰堂门前,兰因见她回来,出声问道:“在说什么?”
“我们在说你长得丑。”桃华丢下这句话,径直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进了前堂。
兰因先看了看桃华的背影,又转头望向隔壁针线铺。李大婶恰好也朝这边看,见他望来,笑得满脸和气。
兰因眉间难得露出不解,还未等他弄清缘由,一颗扎着双髻的小脑袋又从旁边探了出来。
“你们两个这么早就开门了?”竹蘅说着走了出来,她今日的双髻上各系着一条浅绿发带,圆润的脸颊微微泛红,一双眼睛乌亮有神,鲜活又讨喜。
竹蘅一手提着两只油纸包,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踩着悠闲的步子走到门前。
兰因还望着桃华离开的方向。
竹蘅探头往前堂里瞅了瞅,回过头问他:“怎么了?桃华一早就同你闹脾气啦?”
兰因收回目光:“不知。”
竹蘅见他缘由都不说清,颇为老成地叹了口气。她清清嗓子,顺手解开其中一只油纸包,淡淡的艾草香随着热气漫开。
里面放着几只刚出笼的青团,外皮碧绿圆润。她买的是豆沙馅,没有荤腥,正适合清早垫一垫肚子。
竹蘅捏起一只青团,递到兰因面前:“吃不吃?”
兰因拒绝道:“不必。”
竹蘅手腕一转,把青团收了回来:“哼,不识货。”
她刚要将青团放进自己嘴里,长街另一头有人匆匆走来,脚步一声紧过一声。
一名年轻女子只顾仰头寻找桃兰堂的招牌,经过门前时未曾留神,肩头正好撞上竹蘅。
竹蘅被撞得踉跄半步,手里的青团险些滚落,她眼疾手快地托稳纸包,还未来得及开口,女子惊觉自己撞着了人,赶紧转过身来。
“对不住,对不住!”女子连声赔礼,“我走得太急,没有看见你。”
“没——”竹蘅仰起脸,看清她的样貌,话音骤然停住,“是你?”
女子听见声音,定睛辨认须臾,脸上露出惊讶:“小妹妹,是你呀?”
她正是昨日跟随柳夫人来到桃兰堂的婢女,也是宋晚棠身边近身服侍的人。
见称呼自己为小妹妹,竹蘅眉梢轻抽。
要论年岁,眼前这位女子连她的零头都算不上。可凡人只认皮相,她眼下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对方这样称呼她,也挑不出错处。
竹蘅只能将这口气忍了回去。
婢女未察觉竹蘅的郁闷,见她站在桃兰堂门前,不免疑惑:“小妹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竹蘅将油纸包重新折好,故作随意道:“这家掌柜是我家里人,我来寻她。”
“原来如此。”婢女恍然点头,正欲再说什么,目光越过竹蘅,落到了站在门边的兰因身上。
她认出这是昨日替宋晚棠诊脉的大夫,神色急切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几番欲言又止。
兰因看出婢女一路赶得匆忙,侧身让开门口:“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婢女这才随兰因进了医馆,竹蘅抱着两只油纸包,也迈过门槛跟了进去。
桃华正在柜台后准备杯盏,听见有人进来,抬头就认出了昨日陪宋晚棠前来的婢女。
“是你呀。”她放下手中的东西,绕过柜台迎上前,“可是你们家小姐出了什么事?”
兰因将人引到诊案旁,桃华见婢女面颊发白,心里也跟着一紧,抬手请她坐下:“先坐下再说,晚棠姑娘昨夜回去以后,又犯心疾了吗?”
“小姐昨夜没有再疼,只是……”婢女面露迟疑,余下的话在唇边停了停。
桃华也不催她,转身倒了一盏温水,放到她手边:“先喝口水,慢慢说。”
“只顾着给客人倒水,就没瞧见我?”一道幽幽的声音从婢女身后传了出来。
桃华歪头望过去,这才发现竹蘅抱着纸包站在后面,正板着一张圆润的小脸,硬要摆出点威严。
可惜这副模样怎么看,都没有多少震慑力。
桃华一下子来了精神。
“小竹。”她快步走过去,弯下腰,伸手在竹蘅肉乎乎的脸颊上捏了两下,“你这样怎么看都好可爱。”
竹蘅猝不及防,脸被桃华捏得变了形,嘴角也歪向一边。她腾出两只小手,啪啪拍开桃华:“你做什么?”
桃华意犹未尽地收回手:“夸你可爱呀。”
“夸就夸,不许动手。”竹蘅揉着被捏红的脸,满是不快。
桃华故意从头到脚端详她:“可你梳着这对双髻,脸又圆圆的,谁见了不说可爱?”
“看起来小,不代表见识也少。”
“那你今日为什么这样可爱?”
竹蘅扬起下巴:“我什么模样不好看?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桃华忍着笑,煞有介事地应和:“是是是,你最好看,整个锦川府都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可爱的。”
竹蘅一听就知道她在哄小孩,干脆将另一只油纸包塞进她怀里:“吃你的青团,少说两句。”
桃华接住纸包,刚要拆开,想起还有客人,她只得先将青团搁到柜台上。
竹蘅见她不再惦记自己的脸,满意往后院去了。
经过晒架时,她还特意在旁边的空地上量了几眼,脚尖在泥土中划出一道浅痕,明显还在惦记往后院里栽几竿竹子。至于满架药材,至于竹匾里晒着的药材,她只草草扫过几眼,就失去了兴致。
她活了这么多年,山中什么草木没有见过,几片甘草和陈皮有什么值得看的。
前堂里,兰因在诊案后坐下,他看向婢女:“宋姑娘今日如何?”
婢女两手捧着杯盏,迟迟没有饮下。她看着杯中浮动的桃花瓣,手指不安地摩挲着杯沿,斟酌着该怎样开口。
片刻后,她鼓足勇气道:“大夫,我家小姐让我来问一句话。”
桃华刚端起另一盏桃花饮,闻言也转过身来。
婢女声音不大,听起来忧心忡忡:“昨日大夫问我家小姐愿不愿意嫁给苏公子,她答了愿意,心口却又疼了起来。”
她停了一下,眼底忧色难掩:“小姐回去以后想了许久,她说嘴上说的,未必就是心里想的,可她自己也拿不准,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这才让我来问问大夫……”
婢女望向兰因:“这样的心病,还能治吗?”
桃华端着杯盏的手一晃,盏中水波随之漾开。兰因眼中的疏淡,也在这一刻尽数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