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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场车祸 开学第一周 ...

  •   开学第一周过得像一锅温吞水。

      深城国际的作息表精准到分钟,早读、上课、课间操、午休、晚自习,一环扣一环,像一条永不间断的流水线。季时序是这条流水线上最标准的产品——永远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作业工整如印刷体,上课从不走神。

      没有人觉得奇怪。因为他是季时序,年级第一,那个“书呆子”。

      而沈衍则完全是另一条生产线上的残次品。

      他几乎每天迟到,早读从来不见人影,第一节课上到一半才从后门溜进来,班主任周老师找他谈过两次,每次他都笑着听,听完点头,点完头第二天照旧。周老师拿他没办法——不是因为不想管,而是沈衍的父亲给学校捐了一栋实验楼。

      “人家家里那背景”是所有人共同的潜台词。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男生们在操场上打篮球。季时序坐在跑道边的梧桐树下做物理竞赛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移动,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天空。

      “时序!来打一局?”林晓抱着篮球跑过来,满头大汗。

      “不了。”季时序头都没抬。

      “你是不是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林晓抱怨了一句,又跑回球场。

      季时序的笔停了一秒。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左臂校服袖子下面藏着的那块旧伤疤——那是去年冬天帮妈妈搬货时被铁皮划的,缝了七针,留下一道蜈蚣似的痕迹。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林晓。

      他不是什么都不会。他只是没有时间。

      操场另一头的篮球架下,沈衍正靠在围栏上,手里转着一瓶矿泉水。他没有打球,校服拉链拉到最低,露出一件黑色T恤。刘满在旁边聒噪:“衍哥,周末去老地方?听说新到了一批改装件,你那辆RS7该换个排气了。”

      沈衍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说。”

      “别再说啊,上次你说去跑山,结果放了鸽子。这次林哥也去,他那辆新M4刚刷了程序,想跟你比——”

      “我说了再说。”沈衍的声音不大,但刘满立刻闭嘴了。

      他的目光越过球场,落在远处梧桐树下那个低头做题的身影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把那个人的白校服染成斑驳的绿色。他看了一两秒,然后移开视线,把矿泉水瓶捏扁,扔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走了。”他双手插兜,朝教学楼走去。

      刘满和其他跟班面面相觑,赶紧跟上。

      周六晚上十一点,城市的主干道安静下来,但城郊的盘山公路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十几辆改装车停在半山腰的观景平台上,车灯全开,把整片空地照得像白昼。引擎的低吼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铁链拴住的野兽。空气里弥漫着轮胎橡胶和未完全燃烧的汽油混合的味道。

      沈衍靠在其中一辆哑光黑色的奥迪RS7旁,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穿着黑色冲锋衣,兜帽没有拉起来,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衍哥,今天跑不跑?”一个剃了寸头的壮汉从一辆蓝色M4里探出头来,正是,刘满口中的林哥。

      沈衍把烟别到耳朵上,拉开车门:“跑。”

      引擎轰鸣,两辆车并排在起跑线上。一个穿荧光背心的年轻人站在中间,举起手臂,倒数:“三、二、一——”

      手臂落下的瞬间,两辆车同时弹射出去。

      RS7的V8引擎爆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吼,推背感把沈衍死死压在座椅上。他右手握挡把,左手控制方向盘,眼神在一瞬间从懒散变得锋利。仪表盘上的数字飞速跳动,60、80、100、120……盘山公路的弯道一个接一个,他每一个入弯都晚到极限,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悲鸣。

      车载对讲机里传来林哥的声音:“操,你疯了?这个弯时速一百四你也敢过?”

      沈衍没回答。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映着车灯照射下的黄色分道线,带了些疯狂,像两条无限延伸的光轨。

      第三个发卡弯。

      入弯前时速一百五,刹车点比平时晚了将近一秒。车身在重心转移的瞬间轻微晃动,沈衍反打方向,油门全开,车尾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他看到了那只猫。

      一只橘色的流浪猫,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蹲在弯心正中央,两只眼睛在车灯下像两颗绿色的玻璃珠。

      沈衍的瞳孔骤缩。

      零点几秒的时间里,他的大脑没有经过任何理性判断,双手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不是急刹(那会让车尾失控甩出去),而是猛地向右打了一把方向,同时左脚狠狠踩下刹车。

      ABS系统疯狂弹脚,轮胎抱死又松开,在路面上留下两道黑色的刹车痕。RS7像一头受惊的巨兽,从猫身边擦过,然后一头撞上了路边的水泥电线杆。

      “砰——”

      安全气囊弹出的声音像一颗炸弹在耳边炸开。白色的气体瞬间充满驾驶舱,带着刺鼻的化学味道。沈衍的身体被气囊和安全带同时拉住,颈椎发出一声脆响,眼前一阵发黑。

      引擎盖蜷缩成一团,白烟从缝隙里滚滚涌出。破碎的大灯还亮着,在夜雾中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车载对讲机里传来林哥撕心裂肺的喊声:“沈衍!沈衍!你他妈没事吧?!”

      沈衍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安全气囊慢慢瘪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四肢都在,没有血,只是右手手腕扭了一下,隐隐作痛。

      幸好没事。

      他慢慢转过头,透过碎裂的挡风玻璃,看到那只橘猫正悠闲地穿过马路,消失在路边的灌木丛里,连头都没回。

      沈衍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又荒诞的笑——他躲了一只猫,废了一辆车,而他爸知道以后,大概会废了他。

      拖车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沈衍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右手手腕已经肿了起来,但他没有去医院。他给家里司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张叔,来趟城郊盘山路,车出了点事,人没事。”

      他没有打给父亲。

      但他知道,父亲一定会知道。

      果然,第二天一早,沈衍还在卧室里睡觉,房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沈国良站在门口,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要吃人。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RS7撞得面目全非,被拖车拖走的画面。

      “你他妈是不是不想活了?”沈国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衍从被子里坐起来,赤着上身,右手手腕缠着一条临时绑上去的毛巾。他看着父亲,表情很平静:“躲一只猫。”

      “猫?”沈国良冷笑了一声,“你为了一只猫,把刚给你买的车撞报废了?”

      “那是您的钱,不是我的。”沈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挑衅,甚至带着点真诚。

      沈国良被噎了一下,脸色铁青。他深吸一口气,指着沈衍的鼻子说:“从今天开始,你所有的卡全部停掉。信用卡、储蓄卡、支付宝、微信,一分钱都不会再有。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会让秘书打到饭卡上,够你在食堂吃饭。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跟我认错,我再考虑恢复。”

      “好。”沈衍说。

      沈国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愣了一下。他看着沈衍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胸口堵着一团火却发不出来,最后摔门而去。

      沈衍坐在床上,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的伤。毛巾下面,手腕已经肿得像个小馒头,动一下就疼。他面无表情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银行APP,看到所有账户余额全部归零。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了下去,盯着天花板。

      同一天的傍晚,城市的另一头,老城区菜市场。

      季时序蹲在一个蔬菜摊位前,把剩下的几捆青菜码整齐。摊位上方挂着一盏白炽灯,光线昏黄,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时序,把那筐土豆搬过来。”妈妈季春芳的声音从摊位后面传来,带着疲惫。

      “来了。”季时序起身,搬起那筐足有三四十斤的土豆,稳稳地放到摊位前面。他搬东西的姿势很熟练,腰背挺直,用腿发力,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学生,倒像在工地上干过很多年的小工。

      “你手上怎么有个伤口?”季春芳突然抓住他的左手,翻过来一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季时序抽回手:“没事,搬货的时候蹭了一下。”

      “你这孩子,也不知道小心点。”季春芳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递给他,嘴里念叨着,“功课那么紧,还要你来帮忙,妈妈对不起你……”

      “妈。”季时序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别说了。”

      季春芳眼眶红了一下,转过身去继续招呼客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菜市场里大部分摊位已经收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做最后的甩卖。季时序把剩下的蔬菜打包,准备搬到停在路边的三轮车上带回家。

      他抱着一箱青菜穿过巷子,刚走到路口,一辆电动三轮车从拐角处猛地窜出来。

      “让开让开——”骑车的男人大喊着,声音惊慌。

      季时序侧身想躲,但巷子太窄,三轮车后面的拖斗擦着他的右臂划了过去。一阵火辣辣的疼从手臂上炸开,他低头一看,校服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露出的皮肤上,一条长长的擦伤正在往外渗血。

      骑三轮车的男人停下车,跑回来:“小兄弟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刹车失灵了,你没事吧?”

      季时序看了自己的手臂一眼,放下怀里的箱子,活动了一下手指——骨头没事,只是皮外伤。他摇摇头:“没事。”

      “要不要去医院?我给你钱——”

      “不用了。”季时序的声音比刚才更淡了。他弯腰把箱子重新抱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回摊位前。

      季春芳看到他的手臂,脸都白了:“这是怎么了?!时序!你流血了!”

      “被三轮车蹭了一下,皮外伤。”季时序把箱子放到地上,用左手扯了扯破掉的袖子,试图遮住伤口。但血已经渗出来了,在蓝色校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快去社区医院!”季春芳声音都变了调。

      “妈,真的没事。”季时序从摊位下面翻出一瓶矿泉水和一卷绷带——那是她妈平时用来包菜根的东西。他拧开矿泉水,倒在自己手臂上,冲掉泥沙和血迹,然后用绷带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旁边卖豆腐的王婶看到了,啧啧出声:“小季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要是我家那个,划破点皮就哭天喊地的。”

      季时序低着头,把剩下的活干完。他的右臂每动一下,擦伤的地方就传来一阵钝痛,但他的手没有抖。

      晚上回到家,季时序在厕所的镜子前重新处理伤口。他把绷带拆开,用碘伏棉签消毒,每一下都扎得人龇牙咧嘴,但他一声不吭。伤口大概有十厘米长,不深,但表皮几乎全磨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他贴上一块大号的纱布,然后穿上一件长袖睡衣,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所有痕迹。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被踩过的蓝色笔记本——鞋印还在第一页,他没有撕掉,只是每次翻开的时候都会直接翻过那一页。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继续抄写之前没抄完的物理笔记。

      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单薄而笔直的影子,像一个不肯弯腰的问号。

      周日晚上,季时序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明天的待办事项:早读英语单词、第一节数学交卷子、中午去图书馆借化学竞赛书、下午体育课请假去教务处盖章……

      写到倒数第二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周五体育课上,梧桐树下,他抬起头看到远处篮球架下那个靠在围栏上的身影。

      沈衍。

      他不喜欢那个人。但他也不恨他。

      恨是一种需要消耗情绪的事情。而他的情绪,每一分每一毫都要用在刀刃上。

      他把“买一瓶新的洗面奶”写在最后一行,然后关掉手机,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右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着,像一颗微弱的心脏。

      明天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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