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友》辛沐野

18、回见 回见，斯乔

　　校联会被安排在领藤艺术楼。
　　作风一贯的伟光正，义卖品都是选的实用的。

　　几张长桌散在四周各处，墨绿绒布之上，各色义卖品被摆得整整齐齐，旁边站着工作人员，主要职责就是看管和交易。

　　女壹社的logo被放在主办方的那一列。

　　logo整体是一棵抽象细线组成的树，由向上的女性侧脸汇聚而成，最终这些线条从底部向上生长，分叉，交织，最终在顶部形成一片茂密而开阔的树冠。

　　树根并非扎在土里，而是伸展成两只托举的手掌，
　　象征着社团的根基是互助与托举。

　　logo主色深绿，铺色暖金。
　　深绿象征生命力，生长，不被定义。
　　暖金用于树冠中星星点点的光斑，
　　象征每个女孩内在的光芒与希望。

　　这版是女壹社上下投了将近一周选出来的。
　　她们倾注的心血无穷无尽，无边无际。

　　华斯乔今日单穿烟灰毛衣，下身是黑色铅笔裤，脚踩高筒靴，腰带掐出腰线，长发被编成鱼骨辫。她的目光远放在周女士带来的京都官方的限定联名款，品类杂，价格不菲，是变数的最佳引爆雷。

　　校办处派来对接的人是位年轻女士，姓方。
　　这会儿清点完了正找华斯乔。

　　华斯乔躲过几道人影，几步过去，听女生说，顺带接过清单翻开查对，“华同学，义卖品清点过了，周女士那边一共捐了三十七件，清单上面写得很清楚。”

　　华斯乔围着长桌来回走，不咸不淡地应答，
　　“辛苦了，麻烦再让剩下的伙伴再去查对剩下的。”

　　女生带着任务走远，华斯乔这边也利落查完。
　　东西一件不错，静等义卖开场，但事情不会这么顺利的。

　　乱子在义卖开场四十分钟之后降临，校办处的两个工作人员穿着讲究地现身，目的地甚至都没绕，直接朝着周女士的摊子过来。

　　全场的视线出于好奇看戏，
　　自然黏着他们不肯分走一点。

　　华斯乔在不远处，她全身放松靠墙，细白手腕的银链晃荡几下，余波把方女士也送至跟前，听她话的意思是校办处收到匿名举报，周女士的这批义卖品的品牌授权有问题，需要当场封存核查。

　　其他人安然无恙，唯独周女士出了问题。
　　都这样了，问题更显得大了。

　　华斯乔没看方女士，她还在观察前方的状况，
　　“举报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方女士愣了一下，她看起来像被临时通知，
　　“这个……我不清楚，校办那边直接通知的。”

　　不加掩饰的作乱，光明正大的封存，
　　燕阳舒比向飞白横冲直撞，出招顺带了他的毛躁。

　　每个人都看起来希望女壹社复社，
　　实际上玩得腌臜手段翻来覆去就那一套。

　　华斯乔在原地观望的意义不大，她索性迈步出去，拿了相关文件，语气不卑不亢，不高不低，“您好，我是此次义卖承办方女壹社社长，周女士捐赠品有纸质版的官方授权文件，备案号可查，如果您这边需要核验，我可以配合提供。”

　　他们并不会被华斯乔这番话唬住，只用了一句便堵回来，“备案和授权文件是校办收到的，我们负责的是现场核查，两者不冲突。”

　　“我理解，”华斯乔跟着点头，若有所思，出口成章，“但现场封存需要书面通知和校办签章，您带了吗？”

　　准备得齐全，就足够打一场胜仗。
　　他们交出来华斯乔想要的东西，于是她退一步。

　　“好，那我配合，但义卖还是要正常进行。”
　　“封存品需要单独区域放置。”
　　“左边最里面那张桌子空着，您可以移过去。”

　　场内骚乱片刻，很快被昂扬兴致所遮挡。
　　他们主要迫害的是女壹社，
　　脏水只是顺带往周女士身上泼。

　　义卖品查出伪造这件事，
　　还是高过了女壹社失察的罪名。
　　偏偏周女士本人气定神闲，与人谈笑风生。

　　华斯乔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去单独问话，
　　他们煞有介事地录制全程，旁边还有人记录笔记。
　　把华斯乔当做刀俎上的鱼肉，屠宰场待杀的牛羊。

　　“这是确定事实了？”
　　“不要带个人情绪。”
　　言外之意就是正常流程。

　　华斯乔坐定后视频开始录制，她这会儿全神贯注在摆弄身上的小挂件，没有回答问题的意思，更没有不知所措。

　　她太过笃定，这就是疑点。
　　对面的人恰好捕捉到，
　　“你确定无辜吗？”

　　“无辜不会体现在冷静之上，保持沉默不代表任何，拒绝沟通也只是我的权利之一。”

　　隔间气氛冒着冷，外面的噪点越积越多。
　　义卖进行到中后段，群众的亢奋点才刚被推至高潮。
　　谷闻在此刻进入会场，身后跟着专业的鉴定人员。

　　目的地是华斯乔所在的隔间，谷闻这张脸光彩照人，
　　只花费二十分钟将伪品找出，当众替换新品。当下重要的不再是反咬女壹社失察，而是需要解释何人掉包了珍品，谁在构陷周女士。

　　周女士的脸色更沉，抛了个台阶，
　　“既然谷闻校长到场了，那这件事就交给您处理吧。”

　　华斯乔有一瞬间以为周女士和谷闻早就搭桥完毕，如今递台阶不过是计划一环，她终于真正意识到了谷闻的布局甚远。

　　周女士的话顺理成章地让谷闻踩上实权校长的边际，他在前场游刃有余应付各界，后场只有华斯乔单人，她将糖衣丢进垃圾桶，暂压寻找燕阳舒的心思。

　　……

　　外面风在呼啸，雪花在飘落。
　　华斯乔穿得单薄，她当下在艺术楼天台，
　　没感受到几分冷，蓝莓酸甜的味道漫步口腔，
　　思绪在冬眠，直到那道门被推开。

　　华斯乔咬碎口中糖，看向韶怡。
　　她比往日瘦，神采倒足。

　　韶怡走过去，她单只胳膊肘部压着护栏，头发吹得到处都是，状态是由内到外的完全放开，“你们的戏演得很足。”

　　华斯乔没接茬，她抱着胳膊，
　　“你们学生会没派人过来？”
　　“后勤调度在后台，不在艺术楼。”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良久，她们对视也良久，天台风在她们之间呼啸不停，长久盘旋之上，经久不散。之后韶怡有了动作，脱下外套披到华斯乔身上。

　　韶怡问，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你想问的是，我什么时候计划假闹掰，还是你退社？”

　　韶怡没回答她问的是哪个，
　　但华斯乔觉得都有吧。

　　她看着华斯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那天拿退社表的时候，是真准备走的。”

　　“我知道。”
　　“但你没拦我。”
　　“我拦了你就不会走了吗？”

　　韶怡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嘴角扯动，笑也不笑的，“那你要我怎么样？哭着说我不走了？”

　　华斯乔听完笑出声，肩膀抖了抖，身子往下压，
　　“其实假闹掰是我看出了你想离开，所以干脆做到底，结果还不错，没白闹掰。”

　　韶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然后重新抬起头，“我需要别人看见的是韶怡主动退社，不是华斯乔把她赶走的。”

　　华斯乔没吭声。
　　韶怡接着说，
　　“我想让别人看见，我跟你不是一伙的。”

　　华斯乔沉默下来。
　　韶怡要的不是离开，是看起来离开了。

　　她需要那个退社的标签来替自己挡掉学生会那边的猜忌，校办那边的审查，周会长那边时不时的试探。

　　只要她还是被华斯乔放弃的副社长，她就在学生会里待得住，就能接触到女壹社碰不到的信息和调度权限。

　　而华斯乔需要这些。
　　于是韶怡愿意成为传递者，而她也站在了别的天地。

　　选择没有错与对，只有值不值得。
　　“你签退社表的那天晚上，那你那天哭什么？”

　　韶怡眼底里没有什么被冒犯的不悦，掂量了会儿她这句话是真的没懂还是故意问的，最后只是说，“你不用管我哭什么，反正我留着你签过字的那张表，你也留着我的退社记录，两边都有东西。”

　　又是一阵无话的时间，
　　华斯乔转了话头，“校联会之后，女壹社那边我会换血管理人员，不会留你的位置。”

　　“你留了我也不会回来。”

　　“换完人之后，基金会筹备组会重新搭，我需要一个能接触到校办预算审批流程的人。”

　　韶怡看着她，
　　“那得看我到时候还愿不愿意。”

　　“你愿意。”
　　“你这么确定？”

　　华斯乔把冲锋衣还给韶怡，她站直了身子，
　　把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立领里，准备结束这场对话。

　　“行了，你说完了我也说完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我先走了，回见。”

　　“回见。”

　　回见，斯乔，
　　再见，斯乔。

　　然后她听见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明谨。
　　【什么时候回来？】

　　华斯乔看了一眼时间，快八点了。
　　她单手打字回：
　　S1Q：【现在回。】

　　/

　　华家的灯好像一直在亮，从未停歇。
　　华斯乔在玄关换了拖鞋，借着走廊壁灯上二楼，在书房门口站定，叩响几下。

　　“进。”

　　张明谨在伏案办公，她今天穿藏蓝色的家居开衫，
　　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没有戴任何饰品。
　　她看起来像普通的母亲在等孩子回家吃饭，
　　但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饿不饿。

　　“谷闻今天去学校了？”
　　“去了。”
　　“你跟他怎么说的？”

　　“他没跟我说什么，他让我照常做义卖，剩下的事他来。”

　　张明谨听完这句话，几乎没有情绪波动，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周。”
　　“你知道他说的剩下的事是什么吗？”
　　“不知道。”

　　张明谨的视线依旧柔和，
　　她把目光缓慢地停在华斯乔身上，专注绵长。

　　张明谨声音浅淡，
　　“他今天用校长职权让校办撤了那份举报的核查结论。”

　　华斯乔接话，换了另一个姿势，
　　“我知道他处理了，但不知道他怎么处理的。”

　　谷闻并不需要真的拿出证据，
　　他只需要让校办的人知道他手里有证据即可。

　　校办的人不会赌他手里到底有没有，
　　因为赌输了就意味着校办自己先被查。

　　这就是谷闻的方式，
　　他不靠权力压人，他靠信息差和时机。

　　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到校办的人以为事情已经按预期走完了，才在他们没有防备的时候把那条线抛出来。

　　张明谨又开口询问，
　　“他之前跟你打过招呼？”
　　“他知道校办会动手，提前让我别拦。”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问你谷闻的事。”

　　张明谨看着华斯乔的眼睛，不急不慢，
　　“之前的事，有一部分我可以告诉你。”

　　“哪些部分？”
　　“你用得上的部分。”

　　“燕阳舒的名字是向飞白改的，他以前叫燕承。谷闻当年把他带进领藤的时候，他只是无名小辈。向飞白后来看中他，是因为他把盗用谷闻签章行便利的事情捅出去了。”

　　“捅出去了？”
　　“嗯，谷闻一直知道且默许自己签章被盗用，而且向飞白早已捏着谷闻被行贿的事实让他放权了，这些还不够，他同时让燕承一次又一次盗用谷闻签章。”

　　“谷闻一直知情？”
　　张明谨叹了口气，
　　“嗯，他不但知情也要自保，索性就在那时候退位，他现在选这个时候回到领藤，就已经处理好以前的事了。”

　　华斯乔问出心中所惑，
　　“你当年停下来的原因，真的只是因为你不想连累别人吗？”

　　张明谨看了她很久，然后她说，“我不想连累别人是真的，但我停下来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当时拥有了比领藤更好的机会。”

　　华斯乔，张明谨是有私心的。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水，往高处流。

　　……

　　第二天上午，女壹社的活动室里聚了七八个人。

　　副社长提名梁妍。
　　活动组组长提名方岑。
　　外联组组长提名孙栩。
　　后勤组组长提名何亦安。
　　宣传组组长提名周子宁。

　　实习期三个月。

　　华斯乔坐在主位，手里翻到下一项议程，
　　“还有一个事，后勤组的服务范围要扩。不只是社团活动场地和物资，后续需要对接保洁人员的休息室需求和在校维修女工的排班信息反馈，何亦安，这部分你来带。”

　　何亦安是短发女生，武力值很高，
　　平时话少，这会儿只嗯了一声，算作回复。

　　底下没有异议之后，华斯乔继续往下走。
　　“基金会那边，我暂代负责人，不占正式职位，后面等监督小组搭起来了再选。”

　　华斯乔没有说太多话，也没有做什么总结发言，
　　她把该交代的交代完，就让大家散了。

　　谷闻昨晚发了一条消息，她今早才看到：

　　【这件事之后，校董会那边不会再挡你的事了，但向飞白还在位置上，停职期结束后他会回来，满打满算，你只有三个月。】

　　华斯乔没回。
　　她登陆女壹社网址，发布公告：

　　女壹社管理层调整通知，发送对象是全体社员。

　　第一条：
　　原副社长韶怡因个人发展规划已于本月初离任，
　　不再担任女壹社任何职务。

　　第二条：
　　即日起，由高二生梁妍接任副社长，负责社团日常事务与校方对接。活动组组长由高一生方岑担任，外联组组长由高二生孙栩担任，后勤组组长由高二生何亦安担任，宣传组组长由高二生周子宁担任，实习期为三个月，最后由全校女生进行投票选择是否转正。

　　后勤组的特别说明：以后负责收集并反馈校园内女性职工（含保洁、食堂、维修岗）的休息条件与工作环境改善需求（如增加专属休息室），每月提交一次书面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