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友》辛沐野

17、罗马 条条大路通

　　冬天，下午的光景，
　　写字楼藏得隐蔽，地理位置不沾光，外壳都落旧了。

　　电梯抵达16层，前台的小姑娘在摸鱼，登记的繁琐都省了，没有思考就指了指右边，平层办公室一览无余，往里走，有个单独的玻璃房。

　　华斯乔没有预想过推开那扇门里面会坐着谁。
　　她只是来此触摸真相的普通人。
　　但赵可欣带给她的冲击力是实打实的。

　　小小玻璃房里飘着咖啡的余韵，一张再简单不过的办公桌只有电脑和ipad，赵可欣安稳在座，看见她来，下拉无镜片眼镜框，没有多大的惊喜。

　　“我以为你不会找侦探。”
　　白色透明高脚凳的确符合玻璃房定位，坐上去对腰腿都不太友好。华斯乔没吭声，这时有了时间打量四周，“你以前不是很讨厌坐班吗？”

　　华斯乔又说，
　　“我妈的嘴堪比蚌壳，难撬得很，只能拜托你们。”
　　赵可欣没搭理她这句话，转头说，“你妈的事比较深，我查了小半年呢，确定要听？”

　　再犹豫也没有什么退路可言，
　　听就听呗，反正也不能上奇闻异志吧。

　　赵可欣没在华斯乔脸上找到犹豫，自顾把话继续往下接，“你妈把那封举报邮件发出去之后，审计组的确来查了三个月。再然后，就是向飞白被卡了笔人情账，那笔账他也不干净，继续往下翻就得倒台。”

　　“审计组没继续查了？”
　　“没继续查，是他们翻出了指向谷闻的一条线索。”
　　赵可欣把电脑屏幕转向华斯乔，上面显示一张扫描件。
　　时间戳是审计工作开始后的两个月。

　　盖的是领藤公章，审批人谷闻。
　　走的项目是校园公益筹建专项资金划拨，
　　审批路径和向飞白绕过校董会的手法一模一样。

　　“这是谷闻签的？”
　　“谷闻说不是他签的。”

　　赵可欣靠着椅子挑眉，
　　“这事被审计组压下来了，如果查实，谷闻的后果可想而知，涉事金额不大，但性质不轻。”

　　华斯乔在头脑风暴，心中直逼一种可能性，
　　“向飞白盗用了谷闻的签章？”
　　但这个想法未被赵可欣正面回答。

　　“谷闻当年是领藤正校长，他倒了，领藤的权力真空谁也填不上。你妈查到这里，发现如果她继续往下追向飞白，谷闻会被连带拖下水，所以结果可想而知。”

　　“什么结果？”
　　“你妈当年肯定想到了，如果向飞白倒，谷闻也倒，领藤会彻底失控，算来算去，她选了止损，代价最小的那条路。结果就是她主动卸任挂名校董，退出领藤，向飞白安全了，谷闻也随之安全了。”

　　华斯乔沉思片刻，
　　“谷闻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签章被盗用了？”
　　赵可欣把电脑合上，“这个问题，你得去问他本人。”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确切答案，
　　华斯乔也换了话风，拨开了这道话题。
　　“我以为你去新加坡后，就再也不会管领藤的事了。”

　　赵可欣完全陷在椅子内，她喝口发苦的美式，
　　“我爸之前是领藤财务处的，是谷闻上任亲手提拔的人，也是向飞白斩草除根的第一人，我想知道事情的全貌很久了，但我不像你，有站在台面上和向飞白对质的条件。”

　　她很久没有回到过去了，
　　没有回到迷雾森林似的曾经，
　　记忆里的父亲是高高的岸，是低低的湾。

　　他热爱领藤，热爱工作，热爱生活，只因权斗被无情抹去，又因赵可欣母亲的先天病症离世而失去心气，于是带着女儿远走新加坡。

　　华斯乔捕捉到了赵可欣的情绪变化，
　　过去的意义就是不必说的现在。
　　“你在新加坡注册的公司，挂的是什么名？”

　　赵可欣有了点真实的笑，把咖啡丢进垃圾桶，
　　“挂我舅舅名下了，名字叫Trusted advice。”

　　简单粗暴的可信咨询。

　　“对了，你还记得给我取的外号吗。”
　　华斯乔想了一下，
　　“我管你叫赵半档，是因为你什么事都只做到一半。”

　　“现在做全了。”
　　华斯乔和赵可欣又东西南北地扯，听她说，她不日飞回新加坡，京都这边的工作会由舅舅代管，也就是说，她特意飞回来见见华斯乔。

　　没继续待下去了，
　　华斯乔乘电梯下楼。
　　她习惯性回忆刚刚的对话，几乎肯定了谷闻不知情。
　　至于赵可欣为什么不正面回答，不太重要了。

　　……

　　谷闻家在城西的富人区，独栋别墅，
　　墙体的爬山虎早已枯落，只剩灰色砖面。

　　华斯乔到达时是下午三点，门铃响了没人应，
　　她低头输密码，里面看起来像是四下无人。

　　玄关很小，里面的装潢停留在上个时代。华斯乔没有兴致欣赏，她直奔二楼去，书房门全开，像是等候多时。

　　书房通透，空气里有陈年老木头的味道。
　　桌面上能摆出来的文件通常不重要，那一整面书柜多了刻意又惹眼的不规律摆放的书籍。

　　重要线索要这么直给吗？

　　华斯乔走近，拿起其中一本书，
　　随意翻了翻，从中掉出一张老照片。

　　张明谨还是能认出来的，
　　站c位的是谷闻，最右边却是燕阳舒。
　　更奇怪的是，他们在领藤校门口拍的。

　　华斯乔感到毛骨悚然，没来得及多想，翻手机的同时又翻过背面，看到领藤校务会，2001年秋的字样。

　　书桌抽屉没锁，里面堆积着2001到2003年的报纸和已被公示过的文件。这些信息可看可不看，继续往下摸，摸到了u盘。

　　华斯乔几乎没有多加思考就将u盘插入，
　　张明谨举报邮件原件赫然在目，但阅览需要密码。
　　百思不得其解，楼下传来动静。

　　华斯乔猜是谷闻。
　　观众预想的应该是她抓紧躲藏，但事与愿违。

　　直到谷闻现身，他白发很多，
　　身形瘦削，肩微微向前弓，
　　他和华斯乔对视良久，
　　“你妈之前也来过我书房，但那时候她来看望我。”

　　又怕华斯乔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还贴心补充，
　　“我身体一直不怎么好，现在也只是撑着。”

　　华斯乔走到书桌前，站立倚靠着它，
　　眼底是一片澄澈的水，照出谷闻的模样。

　　“身体不好不应该安享晚年吗？折腾多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果然知道啊。
　　接下来，谷闻不用多费心思了。
　　“抽屉夹层里的东西你看了？”

　　华斯乔没有否认。
　　如今已经没有遮挡的必要，坦诚布公是定数。
　　“那份举报信是我写的，是我假借她的名头发出去的。”

　　“你利用她？”
　　谷闻没有回避这个词，在权力的城池里，
　　没有任何人是干净的，是圣洁无瑕的。

　　“那时候我不能出手，我手下的人也已经被向飞白清理干净了，但我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人来做这件事，你妈是当时唯一一个既有立场又有胆量的人，我把举报信递到她面前，她看了，然后她去发了。”

　　谷闻向前几步走，“你以为张明谨有多么无辜吗？她早就知道我签章被盗用，对向飞白的事了如指掌，她也预料到了后果，顺着我看似利用她的台阶下来，全身而退。”

　　华斯乔是张明谨的女儿，
　　何尝不知道她母亲的心思缜密呢。

　　华斯乔手上起了倒刺，她反复推拉，痛意不停，
　　“所以呢，你是休养生息够了，舍不得荣华富贵，正好和走投无路的我结为盟友？”

　　谷闻笑出声，眼纹一层层堆叠，脖子也浮出青筋，
　　“你跟我是互相选择，算不上盟友吧？”

　　“的确，”华斯乔来回踱步，
　　“你们应该搭不上费亦行的桥，能进他的生日宴，是另有其人吧？”

　　“答案是什么，你不早就知道了？”
　　事情走到如今突然明朗，
　　一环套一环，互相撕咬到高潮也不尽兴。

　　温嘉纳的手不知道何时伸到这里了。

　　跟聪明人说话总能省点步骤，
　　谷闻也谢于今天的选择，
　　“向飞白停职三个月，燕阳舒接了他的位置。三个月之后向飞白回来，燕阳舒做完事就走，领藤还是向飞白的。”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不想让他回来。”

　　“女壹社想要活下去，领藤就得换个人说了算，你手里的东西那么多，但一直被动挨打，应该被打烦了，你也在等校联会那个最好的时机。”

　　华斯乔冷声出问，
　　“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让女壹社正常办完义卖。剩下的我来做。”

　　谷闻走回书桌前坐下，重新戴上眼镜，
　　“校联会之后，燕阳舒会忙着对付我，向飞白会忙着对付燕阳舒，你和你那个社团，暂时没人管，能不能翻身就靠这段时间的喘息了。”

　　“我需要时间想想。”
　　“校联会之前告诉我你的决定就行。”

　　华斯乔跟个没事人一样下楼，
　　在一楼客厅碰上了打游戏的谷子骞。
　　对面全然知情，甚至有心情问她聊得怎么样。

　　华斯乔眼珠子转了转，无所谓好不好，
　　“你猜啊谷大少爷。”
　　这句话抛出去，她又问了旁的，“你一直在外面？”

　　“嗯呢呗。”

　　华斯乔歇了继续交谈的意思，
　　她推开门，门外的风扑了她一脸。

　　远处的奥迪车副驾驶车窗半降，探下来的手指夹着万宝路细支，再往上走，是新加的万国表。再继续往上延伸，是温嘉纳半隐的脸。

　　他应该心情不佳，起床气占了多半，
　　能光明正大跟她一路不怕被发现也是脸皮承让了。

　　温嘉纳今天不开车，拽了费亦行作陪，两个人等华斯乔走了才说话，也是往心窝子戳刀，什么话难听就捡什么话说。

　　“大少爷喜欢当骑士啊？”
　　费亦行故意拉长的腔调代表他此刻心情不错。
　　但温嘉纳郁闷死了，纯当挑衅看待。

　　“曼谷的破风没热死你？”
　　费亦行乐呵，要点辛苦费，
　　“我都没倒时差，陪你出来不给我转点红包啊？”

　　温嘉纳把烟掐了，卫衣帽子拉上去，手肘支在窗边，
　　“要点脸不要？这算敲诈勒索吧？”

　　互贫了几句，费亦行把车开向市中心的茶馆。
　　那些个老狐狸就是喜欢把约到这种场合来。

　　跟他们见面的是领藤的赵校董。
　　他算是正儿八经被向飞白抬上去的，遇见温嘉纳这种不缺钱的主儿，也见钱眼开了，各种门路的消息最多。

　　到屋里了，温嘉纳的卫衣帽子还没摘下来，
　　费亦行眼疾手快给他撩了，被肘击了几下。

　　之后费亦行差点笑出声，
　　原来头发剪毁了，
　　终于知道他在郁闷什么。

　　赵校董走进来，先照例寒暄几句，
　　见到费亦行巴结了会儿，最后被温嘉纳轻咳拉回正题。

　　“燕阳舒的事我查了，他之前和张明谨、谷闻关系不错，的确不叫这个名字，后来被向飞白倒戈了，但我想着中间肯定没那么简单——”

　　话到这里还不说，那就是加钱的意思了。
　　温嘉纳扔了张银行卡过去，眼底多了烦躁。

　　“他在向飞白生日后不久被倒戈的，替他办了件事，回来的时候就多了疤，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性情大变。”

　　温嘉纳和费亦行对视一眼。
　　费亦行又架起了温和的外皮，
　　“中间的事儿没查吗？”

　　赵校董汗颜道，“这也不是我能查出来的……”

　　送走了赵校董，他俩打开天窗说亮话。
　　这段时间温嘉纳几乎把领藤管理层吃透了，手里握着这群老狐狸的把柄，还有他亲爱的父亲跟向飞白不为人知的两三事。

　　跟糜真一那边的关系也走通了。

　　“你给谁铺的路？”
　　温嘉纳重新戴上帽子，双手插兜往外走，懒洋洋地丢话，“条条大路通罗马，我走哪条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