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友》辛沐野

16、风眼 一句话把今

　　费亦行生日宴排场向来大得很，但扯不上奢靡浪费。
　　用他的话就是，他花小钱装腔，看他们争先恐后地来此，乐趣无穷，可谓是熊抢最后一块蜂蜜。

　　今年的生日宴场地在郊区，
　　费亦行当年在这里建了会所享受生活，
　　此后几年，成了他的根据地了。

　　三层楼，外表其貌不扬，里面金碧辉煌。
　　没把里面装修成钻石王老五的审美算是费亦行饶了世界一命，反之，华斯乔压根不可能来。

　　华斯乔手里没拿邀请函，会所管家在门口看见她的脸，微微压了压身体，侧身让开，姿态摆得很正，“华小姐，费先生在二楼。”

　　华斯乔没急着上楼，先在餐台边上站了一会儿，
　　毕竟总得给人凑上来说几句的机会。

　　她索性挑挑拣拣，挑了杯长得挺文艺的气泡水。
　　很快，旁边有个她不熟的女生凑过来攀谈，开场白是问她那件外套在哪买的，华斯乔礼貌地应了，对方又问女壹社最近是不是复社了。

　　“复了。”
　　“那你挺厉害的，听说之前闹得挺大。”

　　气泡水也是名副其实的花瓶，喝下去索然无味。
　　对方见华斯乔没继续攀谈的意思，讪讪地走了。

　　不得不说，费亦行这人是真舍得花钱。

　　那边冷盘摆了好几米，生蚝开得整齐，
　　鱼子酱堆在碎冰上，香槟塔从高脚桌一路延到餐台尽头。

　　果然是老钱堆出来的公子哥儿，壕无人性啊。

　　华斯乔往二楼楼梯口走了两步，然后就看见了温嘉纳。
　　他没往这边瞧，和两个她不认识的人说话。

　　他并没有在这种场合里面穿西装，反而穿得符合年龄，
　　假两件毛衣，淡色阔腿裤，脚踩一双德训鞋。
　　终究也是体面且规矩繁多的家族里长出来的人，但年轻与阅历不足以成为今晚谈资，按理说，他撑不起舒适沉稳又天然压迫的气场，不过，温嘉纳成为了这种人。

　　糜真一站在不远处，
　　身边围着几位年纪相仿的女生。

　　三种人的底色不同，但实际上过得是同样的人生。

　　华斯乔没有留恋地收回视线，往二楼走。
　　她经过温嘉纳身后大概两米的位置，他的余光也许扫到了她，但他的交谈声并没有被打断，她也没有停。

　　她在二楼另一端找到了费亦行。
　　费亦行今天不愧是寿星，衬衫也挑最烧气的红，他这会儿也在和一位年纪较大的男性聊兴头，看见她来，抛了个等一下的信号。

　　华斯乔靠旁边的墙等着，
　　高脚杯放到了路过的服务员的托盘上。
　　她观察了二楼一圈，这里比一楼小一些，布局更散，
　　几个沙发区错落分布，人比一楼也少，但气质稍有分别。

　　一楼的客人大多是社交型的，
　　二楼的客人是费亦行单独请上来的。
　　二楼主c与副c空着，看来费亦行也有请不来的人呢。

　　费亦行转过身，朝她走近两步，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

　　“瘦了啊？”
　　“你这话跟谁都说。”
　　“跟谁说不是实话？”费亦行站累了，自己先坐，懒得招呼她坐，“温嘉纳可比你早到半小时。”

　　“我知道。”
　　“糜真一也跟着来的。”
　　“看见了。”

　　费亦行看着她，嘴角扯动，喉间轻哼，
　　表情介于笑和不笑之间，问得随意，
　　“那你今天来，是为了给他添堵，还是为了添堵？”

　　华斯乔翻白眼，随口就开始吐槽费亦行选品差劲，
　　什么东西都拿出来糊弄人，说完了才应他的上一句。

　　“有病吧，我来给你过生啊，怎么你难道要我空手来？”
　　费亦行往后靠了靠，视线往副c位晃了晃，
　　“礼物我收到了，你那条领带我让人收起来了，回头系。”

　　华斯乔先前不知道费亦行有主儿，今天倒是眼见为实了，
　　而且那条领带送得有些阴阳人了，啧，都是麻烦。

　　“看来您的魅力还是不大呀，人都请不来。”
　　费亦行最烦华斯乔这死毛病，什么事她知道了，
　　她都会拿出来呛你，每回都不一样。

　　谷子骞被推出来挡刀，意思是您赶紧滚。
　　“谷子骞在那边，你要找他的话，他现在一个人。”

　　华斯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谷子骞坐在二楼靠里的单人沙发里，
　　面前摆着几杯度数低的酒。

　　此时此刻，正在看手机。
　　整个人看上去和这个场合格格不入，倒也不是他穿得不对，而是他的状态太放松了，像是误入场所，索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架势。

　　华斯乔问，“你跟他熟？”

　　“不算熟吧，只是他妈跟我妈认识，小时候见过几次。他这个人，”费亦行挺认真地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坏，但也不太靠谱，你要找他办事，得自己想清楚。”

　　“你不是说别走他这条线？”
　　“我是说别通过他传话，”费亦行看着她，有了点正经样，“但你要是想让他帮你递个东西，那是另一回事，而且递东西和传话不一样，传话他要替你开口，递东西他只需要当个邮差，差别大了。”

　　华斯乔的心思在心里转了转，她起身之际，
　　步子还没送出去，决定再呛一口费亦行，
　　“对了，我这人很热心，日后需要我解释了，欢迎找我。”

　　费亦行知道华斯乔指的是什么，
　　礼物收回去并不符合她的姿态，
　　用这种方式看热闹也一向是她的风格。

　　费亦行拒绝回应，华斯乔觉得没劲。

　　……

　　谷子骞在她要往这边走时就收了手机，
　　他看人是直接看，不带掩饰，看完了之后才笑。

　　“华斯乔？”
　　“你认识我？”
　　“领藤的食堂阿姨都认识你。”
　　华斯乔耸耸肩，这话倒不假。

　　谷子骞把腿往旁边挪了挪，
　　给她让出一个坐的位置，但并没有站起来。

　　“你爸最近在京都没？”
　　谷子骞的笑意没变，“你找他做什么？”

　　“有点事想请教。”
　　“请教这个词用得好，你要是说想见他，我就得替你拒绝了，但你说请教，我可以说帮你问问。”

　　蚌壳开窍，一切都过于顺利。
　　华斯乔没急着往下引，而是在观察谷子骞的表情与情绪。
　　看起来挺松弛的，但这个人能被费亦行专门提一句，说明他的松弛不太可信。

　　“那我换种说法。”
　　华斯乔翘着二郎腿，左胳膊随意搁着，手指垂在空中，她今天的唇色较重，眼妆也偏浓，缀着几些亮片，“你有没有办法让我把东西放在他桌子上，中间不需要经手任何人。”

　　谷子骞收敛笑意，大抵觉得华斯乔异想天开。
　　“你知道我爸不怎么和我来往吧？”
　　“知道啊。”

　　“那你还想走我这条线？”
　　华斯乔托腮，看起来若有所思，
　　“我不关心你是否来往，我要的只是你把办公室的位置告诉我。”

　　一句话把今晚的谈话推上了风口浪尖，
　　谷子骞的判断如果再此失效，结果可想而知。

　　但他选择铤而走险，
　　不全是因为自己还需要谷闻儿子的光环，
　　在社交圈内占据高地，俯视众生。

　　更重要的原因是华斯乔目前走投无路，
　　既然走投无路，就会亲手把谷闻重新推回领藤权力中心。

　　而谷子骞自身没有任何损失，
　　反而多了拥有更大话语权的可能性。

　　所以无论华斯乔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他都会选择看一看瞧一瞧。

　　“他周一下午3点到5点不在家，到时候书房密码给你，你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记得不要碰任何多余的东西。”

　　华斯乔答应得很爽快，
　　“我不碰别的东西。”
　　“你要是碰了，我第一个知道。”

　　华斯乔没有再继续补充忠心，
　　她自小在华颂年和张明谨身边长大，
　　学得最会的就是如何在规则之内行自己的便利。

　　谷子骞坐直了上半身，
　　听起来像是警告又甩开界限的话，
　　“还有，你别觉得我这是帮你。我只欠费亦行一个人情，他让我帮你，我帮了，咱俩两清。”

　　费亦行这人做事不会留尾巴，所以具体的干脆不问。
　　华斯乔目的已达到，她勾掉耳边发丝，
　　“知道了。”

　　谷子骞在后面补了一句，
　　“哎，你那个女壹社，最近是不是要搞义卖？”

　　华斯乔回头看他。
　　“没什么，我就是听说，”

　　谷子骞捞起手机，他上一关消消乐还没过，
　　“我爸以前也搞过类似的事，后来不搞了，如果你要问他这件事的话，估计能聊挺久。”

　　华斯乔转身离开。

　　二楼响起了劲感音乐，氛围被费亦行一手带高，
　　她经过兴奋高涨的人群，跻身卫生间。
　　唇色需要补点，头发也稍微乱了点。

　　不过无伤大雅。

　　镜子里的她还是旧模样，心事尘埃落定之后是激不起的兴致，心底骂了温嘉纳几百个来回，之后就是长久的无味。

　　走廊不长不短，有一扇门通向露台。
　　温嘉纳就在这会儿出现，还是顶着那头卷毛，话问出口就是不爽的意思，“聊得挺好？”

　　华斯乔余光早就瞄到了温嘉纳的靠近，但这会儿和韶怡在互通消息，没空处理他莫名其妙的开场白，随便丢了两个字，“还行。”

　　“谷子骞挺会聊天的，我看他跟你聊了快十分钟。”

　　“你看了十分钟？”
　　这句话怼过去了，温嘉纳没接。
　　华斯乔结束和韶怡的对话，她抬起头看向温嘉纳。

　　他不怎么抽烟。
　　华斯乔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还说别藐视未成年人保护法。
　　他当初回怼的是：未成年人保护法不保护烟鬼。

　　他是未成年人，但不是烟鬼，
　　所以两者不成立，他就不存在藐视。

　　“你带糜真一来，我找谁聊天，跟你有关系吗？”
　　温嘉纳公寓那天是有疲惫和挣扎，今天更多的是故意压制后的，正因为华斯乔的三言两语掀起风浪。

　　嘴上回答的没关系，
　　但意思相差甚远。

　　温嘉纳把烟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低头看了一眼，大概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没点上，
　　不过也没有打算点，就那么夹着。

　　“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跟谷子骞这个人打交道别太实在。”

　　“你怎么知道我不实在？”
　　“你太急了。”
　　温嘉纳说这句话的时候几分笃定，几乎脱口而出，
　　“你看见谁都像看见一扇门，不管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你都想先推开再说。”

　　这话卡到华斯乔心结了。
　　她倒不是被这句话说中了恼羞成怒，
　　而是被熟悉的底色硌到。

　　温嘉纳太了解她了，
　　这种了解放在以前可以是情人呢喃，现在只有讽刺。

　　“那你呢？你现在在帮谁开门？”
　　温嘉纳或许烦得很，不想搭理她，他把那根烟折了一下，断成两截，攥在手心里，没看向华斯乔。

　　“糜真一跟我没什么。”

　　“你不用解释。”

　　“我没解释，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带她来了，我看见了，我觉得不舒服，但我也不能说什么，你明白吗？”

　　温嘉纳侧过脸来看她，
　　那半张脸盛着烦躁还有醋意。

　　“那你觉得我舒服吗？”
　　华斯乔被反问住，一时间没想到答语。

　　“你觉得我看见你跟谷子骞坐那儿聊十分钟，我舒服吗？那是我找的吗？”

　　温嘉纳撂下这句话就走了，周围忽然升腾起欢声笑语，华斯乔的视线被引过去，他们放了烟花。

　　微信就在此刻多了新消息，来自谷子骞。
　　【谷子骞：下周一两点半，密码回头发你。】

　　华斯乔似有感应的与正在离场的谷子骞对视几秒，那边没了身影，往右看是温嘉纳和糜真一并肩看烟花，之后一道陌生的女音挤进来喊她的名字。

　　之前见过这位做教育品牌的周女士。
　　“小华同学，听说义卖是你们女壹社在承办？”

　　“是。”
　　“我这边有一些产品线可以捐出来做义卖品，回头让你的人跟我助理对接一下流程，走校办审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