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修仙指南》沈墨1121

5、惯性对转弯稳定性的影响 圆弧试验可

　　苏青芽今日又来得很早。

　　姜明微走进丙等演武场的时候，看见少女蹲在地上，正用一截树枝在青石板上画圈。

　　一个圈。

　　两个圈。

　　三个圈。

　　甚至还在旁边标了“一号摔法”“二号摔法”“三号摔法”。

　　姜明微看了一眼，沉默片刻。

　　“这是你的课前预习？”

　　苏青芽抬头，神情很认真：“这是我的课前假设。”

　　“假设什么？”

　　“飞剑转弯时，人会被甩出去。”苏青芽用树枝点了点最外面的圆，“我猜越急的弯，越容易被甩。”

　　姜明微心中一动。

　　非常好。

　　学生已经开始主动提出变量关系了。

　　这是教育意义上令人欣慰的一幕。

　　如果她没有在圆圈旁边看见一个小小的火柴人被画成头朝下栽进沙坑的话，这份欣慰大概会更完整。

　　“这个人是谁？”姜明微问。

　　苏青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随便画的。”

　　正好走进演武场的赵石头低头看了看，顿时大怒：“这光头，这肚子，这摔姿，你管这叫随便画的？”

　　苏青芽平静道：“艺术来源于生活。”

　　赵石头指着地上的火柴人：“我昨日明明是正面进沙坑，不是头朝下。”

　　“所以我说是假设。”苏青芽道，“今日验证。”

　　赵石头震惊：“你拿我验证？”

　　“你比较有实验基础。”

　　姜明微抬手按了按眉心。

　　很好。

　　玄字第七班已经开始出现科研精神了。

　　虽然科研伦理暂时比较薄弱。

　　不多时，二十三名学生陆续到齐。

　　比起几日前的七扭八歪，今日队伍已经勉强能看出“队伍”两个字。赵石头没有用飞剑照脸，也没有剔牙，甚至没有往衣服里塞棉花。

　　姜明微刚觉得他成熟了，便看见他从袖子里摸出两只护膝，认真绑在腿上。

　　“赵石头。”

　　“夫子，我没有塞棉花。”

　　“那你绑这个做什么？”

　　“进化版防摔。”赵石头拍了拍护膝，“昨日我反思过，棉花容易掉，影响风阻。”

　　姜明微一时竟没能立刻指出问题。

　　孟九在旁边冷冷道：“你还知道风阻？”

　　赵石头得意：“夫子昨日讲过风吹会影响飞剑，我已经不是昨日的我了。”

　　姜明微看向孟九。

　　孟九今日明显比昨天站得更直，腰间飞剑擦得发亮，神情淡淡的，像是完全不在意今日要学什么。

　　这种学生的特点，就是嘴上不说，但身体很诚实。

　　路微站在队伍边缘，今日只带了一把剑。

　　姜明微看见之后，向他点了一下头。

　　路微耳朵微红，抱紧了剑。

　　顾知著依旧站在最后一排的位置。

　　姜明微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掠而过，很快收回。
　　“昨日苏青芽问，飞剑转弯的时候，为什么人会被甩出去。今天我们讲这个”姜明微道，“但是我们要先纠正一句，不是有东西把你甩出去，而是你自己还想往原来的方向走。”

　　赵石头皱眉：“我不想。”

　　“你的脑子不想，身体想。”姜明微道，“身体比你诚实。”

　　“今日先不上剑。”姜明微道。

　　学生们露出了复杂表情。

　　有松一口气的，有失望的，还有赵石头这种松一口气之后又觉得自己松得太明显、于是努力摆出失望样子的。

　　姜明微取出一只小铜球，以细绳系住，在空中缓缓甩动。铜球绕着她的手转了起来，先慢后快，风声渐急。

　　赵石头立刻后撤半步：“今天是暗器课吗？”

　　“这是教具，你们站远点。”

　　众人齐齐退开。

　　姜明微松手。

　　铜球没有继续绕圈，而是沿切线方向直直飞出，啪地砸进提前放好的沙堆。

　　苏青芽眼睛一亮：“它没有沿圆飞。”

　　“因为绳子不拉它了。”姜明微把铜球捡回来，“它本来只想直着走，是绳子不断把它往圆心方向拉，它才绕圈。飞剑转弯也是如此。你要让人和剑一起改变方向，就必须给出指向转弯内侧的作用。”

　　苏青芽眼睛微亮：“所以飞剑转弯时，也需要有个东西把人往里面拉？”

　　“对。”姜明微道，“飞剑要改变方向，人也要跟着改变方向。可人的身体会想保持原来的运动状态。”

　　她在灵幕上画出一条直线，又画出一个圆弧。

　　“飞剑往弯里走，身体却还想沿着原来的方向走。你感觉自己像是被甩出去，其实是你的身体没来得及跟着飞剑转过去。”

　　孟九忽然开口：“那要怎么让人跟着飞剑转？”

　　姜明微看向他。

　　孟九神情仍旧冷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他手指已经按在剑柄上，显然很想立刻试。

　　“让飞剑和你的身体同时获得向内的作用。”姜明微抬手，在圆弧中央点了一下，“这个指向圆心的力，叫向心力。没有它，就转不成弯；不够，就会偏出去；给得太猛，剑可能翻，人也可能翻。”

　　赵石头认真思索片刻：“向心力，就是让人回心转意的力？”

　　姜明微深吸一口气。

　　学生用生活化语言理解抽象概念，是学习过程中的正常现象。

　　虽然这个生活化方向有时会拐到情感纠纷里去。

　　“你可以暂时这么记。”姜明微决定降低要求。

　　她很快转回正题。

　　“今日练习分三步。第一步，地面模拟。第二步，低速大半径转弯。第三步，根据个人情况尝试中半径转弯。小半径禁止尝试。”

　　孟九眼神微动。

　　姜明微看向他：“尤其是你。”

　　孟九：“……”

　　赵石头小声：“孟哥，她懂你。”

　　姜明微在演武场上画出三圈白线。

　　最外圈宽阔平缓，中圈略紧，内圈则小得让人一看就觉得会出事。

　　“所有人先沿最外圈走一遍。”姜明微道，“不是飞，是走。感受转弯时身体会自然往哪边偏。”

　　赵石头愣住：“走？”

　　“对，走。”

　　“夫子，我们是修士。”

　　“修士也有腿。”

　　二十三个修仙学宫学生，就这么抱着飞剑，沿着白线开始绕圈走。

　　画面一度很不仙侠。

　　苏青芽走了半圈，忽然道：“身体会想往外偏。”

　　“记住这个感觉。”姜明微说，“等会飞起来时，这种感觉会更明显。”

　　路微小声问：“那如果我速度很慢，是不是就不明显？”

　　“是。”姜明微道，“速度越慢，需要的向内作用越小，越容易控制。”

　　路微明显松了一口气。

　　孟九听见这句话，表情略有不屑。

　　姜明微看见了，但没拆穿。

　　有些学生需要鼓励，有些学生需要台阶，有些学生需要沙坑。

　　低速大圆的练习很快开始。

　　姜明微让学生沿白线慢慢绕行。远远看去，像一群刚学会排队的铁片，严肃里带着一点不太值钱的仙气。

　　赵石头绕到半圈，忽然大喊：“回心转意！”

　　飞剑一抖，竟然真的勉强贴回了白线。

　　孟九冷冷道：“你能别招笑了吗？”

　　赵石头很坦然：“有用就行。”

　　姜明微看着他那柄摇摇晃晃却没有出圈的飞剑，心情复杂。

　　错误概念若能暂时换来正确操作，也不是不能先列入观察样本。

　　第一轮结束，大多数人没有摔。这个结果让玄七班自己都很震惊。

　　孟九显然不满足于大圆。

　　他落地后看了一眼中圈，脚下一动，飞剑已经贴着白线掠出。

　　前半段很漂亮。

　　少年衣袂带风，剑光平稳，连赵石头都忍不住“嚯”了一声。

　　然后孟九入弯。

　　他速度没降，身体却慢了半拍。飞剑向内拐，人还想沿原方向走。孟九反应极快，立刻把灵力往内侧一压。

　　下一瞬，剑身猛地侧倾。

　　赵石头脱口而出：“要翻了！”

　　孟九几乎是踩着剑脊硬稳住，飞剑擦过白线，冲出半丈，最后一头扎进沙坑边缘。

　　姜明微在灵幕上画出他刚才的轨迹。前半截是圆弧，后半截突然折出去，末端直奔沙坑。

　　“入弯前没有提前减速，进弯后才猛压内侧。力给得太晚，补得太狠，飞剑当然侧翻。”

　　孟九弯腰拍灰，没反驳。

　　这就说明听进去了。

　　苏青芽忽然道：“所以最关键的不是进弯，而是进弯之前。”

　　学生们开始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

　　姜明微正要让全班再练一轮，顾知著从后排走了出来。

　　他手中拿着一枚玉简。

　　姜明微第一眼便认出来了。

　　那是昨日她布置给他的推演作业。

　　顾知著停在她三步之外，行礼：“夫子，昨日推演，弟子已写完。”

　　姜明微点头：“放在石桌上。”

　　顾知著看了一眼手中玉简，又看向姜明微：“其中有一处弟子尚不确定，想请夫子指点。”

　　这话没有任何逾矩。

　　时间是白日，地点是演武场，周围还有二十二个学生。

　　可姜明微的身体仍然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几乎听见另一个世界里的声音。

　　剪辑过的视频，模糊的走廊，含混其辞的通报，还有无数陌生人笃定的审判。

　　“她为什么单独见男学生？”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老师最会装了。”

　　风从演武场边吹过来，姜明微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冷。

　　她明明刚才还站在灵幕前，能拆解孟九摔倒的原因，能把赵石头的胡言乱语按回物理范围，能让二十三个学生沿白线乖乖绕圈。

　　可这一刻，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顾知著这句话。

　　赵石头正想凑过去看热闹，苏青芽先一步皱了皱眉。孟九也抬眼看了过来。

　　顾知著看着姜明微，眼神微动。

　　下一息，他后退半步。

　　“弟子冒昧。”他说，“此处既是课业问题，不如请夫子在课上讲。若有不妥，弟子将玉简交上即可。”

　　苏青芽立刻开口：“我也想听。”

　　孟九冷声道：“我也听。”

　　赵石头赶紧举手：“我负责听不懂。”

　　演武场上那点微妙的凝滞，就这么被赵石头一句话搅散了。

　　姜明微呼吸慢慢稳下来。

　　她接过玉简，转身把内容投到灵幕上。

　　顾知著的推演写得极清楚。

　　第一段，起步时逐步增加灵力输出，不一次性猛灌。

　　第二段，接近停止线前提前减小输出，避免导致身体后滞。

　　第三段，刹停时少量反向调整，不以大力硬止。

　　最后还有一行补充：“若以转弯类比，则入弯前应先改变输出方向，而非偏离后再强行修正。”
　　苏青芽看完，眼睛亮了。

　　孟九的脸色则更难看了，因为这句话几乎正好说中了他刚才的问题。

　　姜明微指向最后一行：“这就是今日转弯练习的关键。顾知著昨日写的是直线起步与刹停，但他已经把反馈过程迁移到了转弯上。”

　　赵石头茫然：“迁移是什么？”

　　“就是昨天学的东西，今天还能用。”

　　赵石头恍然：“那我昨天学会了进沙坑，今天是不是也迁移了？”

　　“你那叫复发。”

　　姜明微继续道：“御剑不是每遇到一个新动作就重新背一句口诀。起步、刹停、转弯，本质上都要处理三件事：什么时候提前准备，什么时候调整输出，什么时候根据反馈修正。”

　　她把顾知著玉简中那张推演图改了两笔，把直线箭头折成圆弧。

　　“看懂了吗？”她问孟九。

　　孟九盯着灵幕，片刻后道：“看懂了。”

　　“那再来一次。中圈。”

　　孟九抬头，这一次，他站上飞剑，先在白线外停了一息。

　　赵石头小声道：“孟哥在思考人生。”

　　苏青芽道：“他在提前准备。”

　　飞剑离地，入弯前速度明显降了一线。剑身向内微倾，灵力方向提前偏转。动作依旧不算漂亮，但这一次，他没有冲出白线。

　　落地时，他额角有汗。

　　姜明微道：“可以。”

　　孟九低头收剑，只淡淡“嗯”了一声。

　　但赵石头眼尖：“孟哥，你嘴角是不是动了？”

　　孟九：“你看错了。”

　　赵石头：“我可是观察员。”

　　孟九：“你是沙坑预备役。”

　　顾知著没有笑，只把目光从灵幕上收回。

　　姜明微看见他仍旧站在原处，没有靠近，也没有再提“单独指点”四个字。

　　她心底那点尴尬慢慢落回去。

　　这不是学生的错。

　　是她还没有从另一个世界的风暴里走出来。

　　下课前，苏青芽把地上“一号摔法”“二号摔法”“三号摔法”划掉，改成：低速可控，中速谨慎，高速禁试。

　　赵石头看着最后四个字，深以为然。

　　孟九在自己的玉简上写下“提前减速”。

　　赵石头凑过去看，被他一把推开。

　　学生们陆续散去。

　　顾知著最后离开。他隔着清楚的距离行了一礼。

　　“夫子，今日是弟子思虑不周。”

　　姜明微看着他。

　　少年低声道：“以后若有课业疑问，弟子会先请同窗同听。”

　　姜明微指尖微微收紧。

　　她想说“不必”。

　　可这两个字卡在喉间，压不住她刚才那一瞬间的狼狈；不说，又像默认他做错了什么。

　　最后，她只道：“不是你的问题。”

　　姜明微避开他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成课堂上的平稳：“公开答疑，本来就更好。”

　　顾知著静了片刻，行礼道：“弟子明白。”

　　他转身离开。

　　姜明微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演武场外，才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简。

　　玉简边缘还有一行小字，显然是他后来补上的。

　　“若有不便，可择公开处讲解。”

　　姜明微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

　　风吹过演武场，地上的白线被尘土掩去一角。

　　她忽然有些庆幸，至少没有人看出，她刚才有一瞬间，差点连一句正常的话都说不出来。

　　远处，赵石头的声音又传了回来。

　　“孟哥！我真不是说你翻了，我是说你的剑翻了！”

　　下一刻，是孟九冷冰冰的一句：“你再说一遍。”

　　姜明微闭了闭眼，终于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课堂还在，学生还在。

　　她也还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