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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道疤,半生恨 情深惨死, ...
魅姬后来活了二十多年,再没见过那么大的雪。
那年的雪很大。
魅姬蜷在破庙角落,拼命将干草裹向周身。
脚趾早已冻得麻木,腹中阵阵绞痛。
她静静等候着,等风雪停歇,等天光破晓,等一份连自己都捉摸不定的期许。
来人了——
一道黑影立在庙门处,身后雪光灼灼,将他面容隐在阴影之中。
一只大手猛地攥住她的后领,将她整个人提起。
她身形单薄,对方仅凭单手,便轻易将她悬在半空。
“不怕?”
嗓音粗粝,宛如顽石相磨。
魅姬一言不发。
“不怕便好。”
那人将她狠狠甩在马背上。
“罗刹堂,不收废物。”
这是她头一回听闻罗刹堂这三个字。
风声贯耳,马蹄踏在厚雪上,发出咯吱的闷响。
她伏在马背回头眺望,破庙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点黑影,彻底消融在茫茫风雪里。
她没有落泪。
并非生性坚强,只是年纪尚幼,生死福祸全都由不得自己。
罗刹堂的冬天,冷得像刀。
石屋没有炉火。孩子们只能相互依偎,抱团取暖。
魅姬彻夜难眠,寒冷却在其次,蚀骨的饥饿才最熬人。
整整三日未曾饱腹,腹中空落落的,胃部一阵阵抽痛。
在这里,吃食全靠争抢。
一口大锅前围满孩童,跑得快的能捞到稠粥,动作迟缓的,便只能对着空碗作罢。
魅姬身形瘦小,双腿细如枯柴,争抢时总被撞倒,膝盖撞在石板上,疼得钻心。
她端着一碗清可照影的稀粥,蹲在墙角吞咽。
对面蹲着一个男孩。他头发蓬乱如野草,灰布衣衫上补丁交错,比她的还要破旧。
他喝粥的速度极慢,每一口都在舌尖含上许久,才缓缓咽下。
察觉到她的视线,男孩抬眼望来,忽地一笑。
这笑容来得猝不及防,魅姬当场怔住。
罗刹堂里,从无人展露笑意。欢笑在这里是格格不入的多余之物,与冰冷的石板、惩戒的藤条、遍地的血污格格不入。
可他这一笑,恰似寒冬里燃起的一簇火苗,未必能驱散严寒,却足够亮眼。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心口却悄悄乱了节拍。
后来她才知晓,这人名叫阿七。
这并非真名,只是一个编号——他是第七个被掳入堂的孩子。
无人记得他原本的名姓,或许连他自己,也早已遗忘。
魅姬只记得,每到饭时,阿七总会把碗里浓稠的粥底拨给她。
“我不饿。”
他次次都这般说辞。
可深夜里,她分明听过他腹中传来饥鸣,也见过他悄悄舔舐碗底残留的米粒。
他只是将自己仅有的一点暖意,尽数分给了她。
一日格斗训练,教官命她与铁柱对打。
铁柱生得膀大腰圆,双拳重如铁锤。
魅姬全然不是对手,一次次被狠狠掼在地上。
石板撞击脊背,每一下都似要将她筋骨碾碎。
铁柱翻身骑在她身上,拳头高高扬起。
“教官。”
左侧传来一道声音,音量不高,却异常沉稳。
“她撑不住了。”
魅姬趴在地上,顺着声音看过去。
阿七站在人群里,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教官眯起眼,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好。”教官往后退了一步,对铁柱扬了扬下巴,“那你帮她打。”
魅姬以为他会犹豫,但他没有。
他走上前,弯腰拉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推到人群外面。
她踉跄着站稳,回头的时候,铁柱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
砰——
沉重的拳劲毫无预兆砸落,狠狠轰在阿七侧脸。
他整个人猛地偏头,牙根瞬间咬出血腥味,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可他半步未退,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剩拼死护住一人的执拗。
不等铁柱收势,阿七骤然俯身沉肩,直接迎着对手猛冲而上。
他身形瘦小、力道不及对方,却打得极其凶狠,招招搏命。
没有罗刹堂惯有的投机取巧,只有硬生生的血肉相搏。
拳拳到肉,肘膝相撞,骨骼脆响混着闷痛的撞击声,在死寂的训练场里不断炸开。
铁柱体格魁梧,每一拳落下都带着摧骨之力,一次次将阿七震得连连后退。
可阿七只要一落地,便立刻翻身再起,死死缠上对手。
他不惧疼,不惧伤,哪怕拳头打至红肿破皮,哪怕胸腹不断受创,依旧死咬着牙厮杀不休。
他不能输。
他一输,魅姬便要重新站上擂台,承受那摧筋断骨的殴打。
魅姬站在圈外,浑身僵硬。
看着他瘦小的身躯一次次撞上蛮横的铁拳,看着血水顺着额角、嘴角不断滚落,看着他明明已经摇摇欲坠,眼底却依旧死死撑着一口气。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只觉心口被狠狠攥住,窒息般的难受。
缠斗良久,体力悬殊终究是天堑。
阿七的动作渐渐变慢,视线被血水模糊,浑身遍布伤痕,每一次抬手都重如千斤。
终于,铁柱一记重拳击在他胸口,紧跟着一脚狠狠踹在腹间。
咔嚓一声闷响。
阿七整个人腾空摔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冰冷的石板之上。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手臂用力数次,指尖死死抠着石缝,身躯刚抬起半寸,便浑身脱力,重重跌回地面。
他整张脸早已被鲜血糊满,狼狈不堪。
直到这时,教官才淡漠开口,冷喝一声:
“停。”
场上动静骤然停歇。
阿七躺在地上,缓了许久,才勉强睁开未被血污遮住的眼,穿过围观的人群,遥遥望向墙角的魅姬。
费力地、轻轻扯了扯嘴角,血水顺着裂口涌了出来。
这抹笑容终究没能成型,却深深烙进了魅姬心底。
她记的从不是那个笑容,而是笑意萌生之际,鲜血先一步漫溢的模样。
当夜,她死死咬紧牙关,心中暗自发誓:从今往后,绝不再让旁人替自己承受苦楚。
岁月一年年流转,她为自己取了名字——魅姬。
鬼魅之魅,美人之姬。她立志要活成模样如妖、心性如刀的人。
阿七也长成了沉默的少年。
往日的笑容不再,可他望向她的目光,依旧盛满温柔。
她的床头常会莫名出现伤药;天寒之时,他也总会把最暖和的位置让给她。
二人从不明说心意,却会在无人的密林里,悄悄牵住彼此的手。
这是罗刹堂这片炼狱之中,唯一一段见不得光的温柔。
魅姬以为,只要藏得够好,就能偷一点安稳。
直到那个月圆夜。
她靠在阿七怀里,闭着眼。
他的心跳从胸膛里传过来,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密林里有风,树叶沙沙响。
月光碎片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亮一下,又暗了。
就在这时,阿七的身体骤然一僵。
魅姬睁开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十步之外的树影中,立着一道身影,是凌风。
他身着黑衣,肩头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月光落在他侧脸,神情晦暗不明,唯有一双眼,牢牢锁着二人。
魅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
四目相对。只有一瞬。
凌风移开视线,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树叶还在沙沙响。月光还在漏。
但魅姬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看见了。”阿七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三日之后,往日的晨锣并未响起。
她与阿七被径直拖往正殿。
殿内人头攒动,堂主端坐高位,声音冷冽如冰:“私下相恋,触犯堂中大忌。依规矩,二人同罪,处以极刑。”
魅姬脑子轰然一响。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怕、是恨。
她疯了一样扫过人群,在最后面找到了凌风。
是他——一定是他告的密。除了他,没人知道密林的事。
“堂主!”
阿七挣开押着他的人,往前一步。
背脊笔直,像要为她撑起最后一片天。
“此事全是我一人所为,是我引诱她,与她无关。我愿以死赎罪——求堂主,饶她一命。”
堂主眼皮都没抬:“私情同罪,何来一人担责?”
阿七缓缓按住腰间刀柄。
魅姬看到他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那双手——那是替她打过架的手,替她拨过粥的手,在密林里轻轻握过她的手。
她突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不——”
她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
刀出鞘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呼喊。
阿七没有半分迟疑,刀锋横刎咽喉,动作利落决绝。
鲜血骤然喷涌而出,猩红溅落在石板、堂主的衣摆,也落在了魅姬的鞋尖。
阿七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膝盖着地,然后是腰,然后他用手撑住石板。
他转过头,找到她。用仅剩的力气,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还是傻傻的,暖暖的。
像是在说——“别怕。”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然后他直直倒下。
身体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魅姬站在那里,浑身僵住。
没有尖叫,没有哭喊,眼泪涌不出来。
只有冷,从鞋底的血开始,顺着骨头往上爬,一直爬到头顶。
堂主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魅姬还在看着阿七。
血已经流到她脚边,温热的,浸透了她的鞋底。
她低着头,看着那滩血慢慢扩散,直到堂主的靴尖出现在她视野里,她才抬起头。
她看到堂主手里多了一把短匕。刀刃很薄,烛光在上面跳。
下一瞬,刀锋落下。
自眼角斜划颧骨,直至下颌。皮肉被生生撕裂的痛感,宛如烧红的铁丝,狠狠擦过面颊。
她缓缓抬头,越过层层人群与一道道目光,看向队伍末尾的凌风。
他静静立在原地,面无表情。
无愧疚,无惊惧,也无半分幸灾乐祸,一片漠然。
而这份毫无波澜的漠然,恰恰是她最深的恨意来源。
自那日起,魅姬再也没有笑过。
并非失去了笑的能力,而是不敢笑。每当唇角牵动,脸上的伤疤便如同蜈蚣般蠕动,日夜提醒着她:她欠着一条性命,也揣着一份恨意,直至终生。
“规矩破了,总要留个印记。”
堂主的声音很淡,“让你记一辈子。”
魅姬记住了。
记住了那一刻——她的脸被切开,阿七的血还沾在她的鞋底,还没干。
她把所有的血、所有的痛、所有的绝望,全都拧在一起,钉进那个名字里——凌风
阿七,对不起。
我没能跟你一起死。
但我会替你活着。替你——恨下去。
本章完
感谢支持~
下一章见~~~
魅姬的恨不是凭空而来,阿七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暖,这份失去让她偏执半生。
下一章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一道疤,半生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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