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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雨夜 红绸在风雨 ...

  •   天空是在一瞬之间暗下来的。

      不是暮色沉降的那种暗——是乌云从山后压过来,一口吞掉了半边天。
      云层翻滚着堆叠,越压越低,像一块正在倾塌的墨色巨石。风忽然停了,连树叶都不动了。

      整片山林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闷雷,像是有人在云层深处擂鼓。

      然后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砸在车轿顶上,啪的一声,像一颗石子。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整片天幕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暴雨倾盆而下。

      黎月攥着缰绳,雨水顺着她的额头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她没有去擦——两只手都死死拽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两匹枣红马在暴雨中狂奔,蹄铁踩在泥泞的山路上,溅起的泥水混着雨水甩在她脸上。
      车轿在身后剧烈颠簸,轿帘被风雨撕扯得猎猎作响,红绸彩球早就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耷拉下来,在风中无助地甩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轿厢。
      凌风靠在里面,眼睛闭着,嘴唇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毒镖还钉在他左肩下方,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紫色的痂,但毒液还在往更深的地方渗。
      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在风雨声中几乎听不见。每一次车轿颠簸,他的眉头就皱一下,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即便是昏迷,他也在忍。

      黎月回过头,猛夹马腹。
      马车冲过一片泥泞的洼地,车轮陷进去又挣扎着滚出来,溅起的泥水泼了她一身。她没有停。不能停。
      身后还有追兵,凌风撑不了多久,停下来就是两个人都死。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雷声——是马蹄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风雨裹挟着,断断续续,但她认得那个节奏。密集、整齐、越来越近。罗刹堂的追兵。

      她回头,透过雨幕看到了他们。
      七八个黑影,在远处山路的拐角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雨幕吞没。他们骑的是罗刹堂的战马,比拉车的枣红马快得多。
      最多一刻钟,他们就会追上来。

      黎月回过头,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在缰绳上。
      她的目光扫过前方的山路——左边是密林,右边是山壁,前面不远处是一个急弯。急弯外侧有一小片凹进去的空地,被几棵老槐树挡着,树下积着一堆干草——大概是路过的农人堆的草料,还没来得及运走。

      她忽然拽紧了缰绳。

      马车在急弯处减速,她猛打方向,将车驶入那片凹地。

      老槐树的枝叶在暴雨中疯狂摇晃,正好遮住了马车的轮廓。她翻身跳下车,靴子踩进泥水里溅起一片泥花。
      她冲到轿厢前掀开轿帘,凌风还在里面,靠在车壁上,眼睛半睁着——不知什么时候醒的。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但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那双眼睛用力聚了一下焦。

      “黎月……”

      “别说话。”
      她把他从轿厢里拖出来,将他的右臂架在自己肩上。
      他的身体很沉,比她想象中更沉——他几乎已经站不稳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她咬紧牙,扛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堆干草。
      雨水把干草浇得湿透了,踩上去软塌塌的,她把凌风放下来,让他靠在最粗的那棵老槐树下。
      树干挡住了大半风雨,但雨水还是从叶缝间漏下来,打在他脸上。

      他看着她。
      他的眼神比刚才清醒了些——不是毒退了,是某种本能在逼他清醒。
      他认出了她此刻的眼神。
      这种眼神他见过,在山洞里,她决定一个人走的那天夜里,她就是这种眼神。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要……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黎月没有回答。

      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但抓得很紧,紧到指节都在发颤。
      他这一整天替她挡了无数刀,碎了多少人的骨头,被毒镖钉穿了胸膛,都没有抖成这样。

      “黎月。”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你说过……一起扛。”

      黎月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她知道一回头就会心软,心软就会留下来,留下来就是两个人都死。

      “黎月……”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你说过……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黎月低着头,雨水从她脸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没有力气,但每一根都不肯松开。
      她掰开一根,又掰开一根——山洞那晚他也这样抓着她的手,十指紧扣,说“不是药,是你”。
      现在她一根一根掰开那些手指,像是在亲手撕掉自己心口上最柔软的那块肉。

      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的手也在发抖。
      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在发抖,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他骨头里。

      “凌风,你得活下去。不是为了我——是替我。替我呼吸,替我心跳,替我看明天的太阳长什么样。以后你看到的每一个日出、每一缕炊烟、每一颗挂在天上的星星——都算我一份。你活着,就是我和孩子在活。答应我。活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进雨幕里。
      她没有再回头——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勇气再看第二眼了。再看一眼,她就真的走不了了。

      “黎月——!”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撕扯的、几乎破音的。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毒液正在侵蚀他最后的体力,他的腿动不了,他的左臂抬不起来,他只能靠在树干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马车。

      她翻身跃上车夫座位,抓起缰绳。
      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从她的下巴滴下来,从她攥着缰绳的指缝间滴下来。
      她的后背绷得笔直,肩膀在剧烈地抖动,但她没有回头。

      “驾——!”

      马车冲出凹地,重新驶上山路。
      车轿的红绸在暴雨中疯狂甩动,像一团在风雨中燃烧的火焰。
      车轮碾过泥泞的山路,溅起的泥水混着雨水,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水雾。

      凌风靠在老槐树下,雨水从叶缝间漏下来打在他脸上。
      他的眼眶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裂了,但那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比泪更烫、比毒更烈的东西在烧。
      她骗了他,但她把他推进干草堆里的那只手,和当年他把她推进山洞里的那只手,是同一种力道——都是想让对方活着。

      马车在山路上疾驰。
      拐过又一个弯道时,黎月终于回头了。不是回头看他——是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凹地的方向。
      雨太大了,老槐树的轮廓已经模糊成一团灰影,但她知道他在那里。他还在呼吸,他的心还在跳,他还活着。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混在雨水里,谁也看不见。她在心里说:凌风,活下去。
      然后她回过头,猛抽一鞭。马车在暴雨中加速,冲向下一个弯道,冲向她自己选择的命运。

      远处,追兵的身影出现在雨幕尽头。
      有人看到了马车,高喊了一声:“在那边!”七八匹战马同时调转方向,朝马车的方向追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

      本章完
      多多支持~
      下一章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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