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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杀机四伏 没有方向 ...

  •   镇子叫青木镇,不大,但热闹。
      一条主街从东头贯到西头,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
      街两边挤满了铺子——卖布的、打铁的、蒸包子的、捏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新出炉的芝麻烧饼、竹筒里倒出来的陈醋、晒在屋檐下的干辣椒。
      街角的茶棚里坐满了歇脚的人,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引得满堂喝彩。

      凌风和黎月走进镇子的时候,正是晌午。
      一天中最热闹的时辰,人多,容易混。但即便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他们还是显眼。
      不是打扮——他们的打扮再普通不过:凌风一身粗布灰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黎月裹着素色布裙,头上扎着农家妇人常见的蓝底白花头巾。
      衣服是昨天从一个好心的农户那里买的旧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净。可衣服遮不住人。

      凌风走在前面,身形笔直,肩宽腰窄,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副骨架里的力道。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那是长年握刀练出来的稳。路过的妇人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回头又看一眼,被身边的同伴扯了扯袖子,嘻嘻哈哈地走远了。
      黎月走在他身侧半步,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梁。但就是那双眼睛——清澈、警觉、像山泉里浸过的黑石子——让卖菜的大婶愣了一瞬,等人走远了才回过神来,嘀咕了一句:“谁家的闺女,生得这样好看。”

      他们混在人群里,像两滴墨落进了清水,再怎么稀释,颜色也比别人深一分。

      黎月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
      她的注意力全在街边的摊子上。
      一个卖包子的大叔掀开蒸笼,白腾腾的热气呼地一下冲上来,肉香混着面香撞了她满怀。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凌风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催,反而也停下来,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笼包子。

      “饿了?”他问。

      “……没。”黎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凌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走到包子摊前,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两个,肉的。”
      大叔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个,递过来,又看了一眼凌风身后的黎月,笑着补了一句:“这位娘子有身子了吧?多吃点,这时候最不能饿着。”
      凌风接过包子,递给黎月。
      她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滚烫,油顺着嘴角差点滴下来。她赶紧用手接住。
      凌风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她嘴角的油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黎月没说话,但她吃第二口的时候,速度真的慢下来了。
      她一边嚼,一边看着街边的景象——一个小孩拽着他爹的衣角,哭着要买糖葫芦;他爹嘴上骂着“牙都吃坏了”,手已经伸进钱袋里了。
      旁边,一个小姑娘捧着碗蹲在自家门槛上喝粥,粥里泡着几块红薯,她喝得很香,鼻尖上沾了一粒米。
      对面的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光着膀子的铁匠挥汗如雨,他媳妇端着一碗凉茶站在门口,嘴里絮絮叨叨,眼里却全是笑。

      黎月看着那个铁匠媳妇,看了很久。

      “怎么了。”凌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怎么。”黎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凌风。”

      “嗯。”

      “等我肚子大了,你是不是也会像他那样,给我端茶倒水。”

      凌风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她——她正低头咬着包子,耳根有点红。
      他想了想,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端茶倒水不一定。”
      他顿了顿,“但你要什么,我去给你买。”

      黎月没抬头,但咬包子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包子吃完了,她把油纸折好,收进袖子里。不是舍不得扔——是觉得这油纸上沾的肉香味,收着能多闻一会儿。

      他们在镇子里走了小半个时辰。
      路过布庄,凌风让她进去挑一匹厚实的棉布,说给肚子里的孩子做几件衣裳。
      黎月挑了一匹淡青色的,抱在怀里摸了又摸,然后放回去了,说太贵。
      最后挑了一匹素白的粗棉布,最便宜的那种,笑着说“回家自己绣花就好”。
      她说“回家”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真的有一个家在等他们。
      凌风付了钱,把她多看了两眼的青色那匹也买了下来。

      “浪费。”黎月皱眉。

      “不算浪费。”凌风把布包好,夹在腋下,“这匹给你做衣裳。那匹给孩子做。”

      黎月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有衣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借来的旧布裙,又闭嘴了。她没有自己的衣裳。
      在罗刹堂穿的是统一的黑色劲装,离开罗刹堂穿的是逃命的伪装。她这辈子还没有穿过一件“属于自己的衣裳”。
      青色那匹布很软,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把这两个字说重了就会碎。

      凌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动作很轻,轻到在旁人看来只是一个丈夫在护着怀孕的妻子过街——但黎月的眼眶还是热了一下。

      “再去买个碗。”凌风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家里缺个碗。”

      黎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那种真正放松的、没有防备的笑。
      她弯着嘴角说“好”,跟在他后面,穿过人流,穿过阳光,穿过满街的吆喝声和芝麻香,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赶集的小夫妻。
      仿佛这个镇子,就是他们逃亡的终点。

      街角茶棚二楼,临窗的位置。
      一个穿绸衫的商人正在悠闲地喝着茶,手边搁着一把折扇。他不紧不慢地剥着花生,像是在等什么。
      楼下,人群熙熙攘攘,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街上走过,吆喝声拖得又长又亮。
      对面巷口,一个卖草鞋的老汉蹲在墙根,草鞋摆了一地,一上午没卖出去几双。但他也不急,眼睛不看摊子,看的是街对面布庄门口的那对男女。
      更远处,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街尾走来,拨浪鼓摇得咚咚响。他经过茶棚楼下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抬头朝二楼扫了一眼。折扇商人微微点头。

      货郎继续往前走,拨浪鼓声渐渐远去,但他没有往回走——他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镇子外围的密林,林子里藏着十二把刀。刀已经出鞘。

      而此刻,黎月正蹲在一个卖陶碗的摊子前,认真地挑着碗。
      她拿起一个粗陶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又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其实没什么好照的,粗陶碗不透光,但她照得很认真。
      她在罗刹堂用了十几年的铁碗,吃饭叫“进食”,碗是工具,和匕首、暗器、毒药瓶放在一起,没有区别。

      “这个行吗?”她举着一个碗,回头问凌风。

      “行。”他站在她身后,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是软的。

      黎月满意地点点头,把碗递给摊主,又从怀里摸出铜板,一个一个数。
      她的手指在铜板上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不够,是因为她忽然觉得,用钱买一个属于自己的碗,是这辈子做过的最奢侈的事。

      她把铜板放在摊主手心,接过用草绳捆好的碗,抱在怀里。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正要跟凌风说“走吧”——茶棚二楼那扇窗忽然炸开。
      碎木和瓷片从半空中泼下来,街上行人尖叫四散。
      一道黑影从窗口直扑而下,手中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直劈黎月头顶。
      同时,对面巷口的卖草鞋老汉猛地掀翻摊子,从草鞋堆里抽出一把窄刃长刀,几个大步就冲到了凌风身后。
      凌风转身,刀已经出鞘。一刀架住老汉劈来的窄刃,火星在两人之间炸开,映出他冷硬的侧脸。
      与此同时,黎月抱着陶碗往后急退,那道从二楼扑下的黑影一刀劈空,刀锋斩在她刚才蹲着的位置,把满地陶碗劈得粉碎。
      她抬起头,面巾下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是她被围杀那天,在树林里交过手的人。

      街上的行人彻底炸了锅。
      尖叫、哭喊、摊子被撞翻的声音混成一片。
      母亲抱起孩子往巷子里钻,包子摊被撞倒,蒸笼滚在地上,白花花的包子沾了一地泥。

      街上行人彻底炸了锅。
      尖叫、哭喊、摊子被撞翻的声音混成一片。母亲抱起孩子往巷子里钻,包子摊被撞倒,蒸笼滚在地上,白花花的包子沾了一地泥。

      凌风一刀逼退老汉,回身时黎月已经被另一道刀光罩住。
      她没有退,匕首反手上撩,刀锋相撞溅出一串火星。
      她的虎口震得发麻,但她的匕首死死架住了那把比她重三倍的刀。
      凌风的手从她身侧穿过,一刀刺进那人肩窝,血溅上他的袖口。
      他收刀,她撤步,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对话,只有刀锋交错时那一瞬的眼神——他看她的左臂,她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卖糖葫芦的小贩忽然从草靶子底下抽出一把短刀,拨浪鼓的绳子还缠在他手腕上,刀已经朝黎月的小腹刺了过去。
      黎月侧身让过,匕首反手上撩,割断了拨浪鼓的绳子。
      木鼓落地,咚咚咚滚出去老远。
      她刚站稳,身后又有一道刀风劈来,她来不及回头,但凌风的刀已经架在她脑后,替她挡下了那一击。刀锋相撞的脆响震得她耳膜嗡地一响。

      两个人背靠着背,同时喘了一口气。

      然后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不是从一个方向——是从所有方向。
      茶棚二楼的窗户炸开,一个穿绸衫的商人从窗口跃下,手中折扇啪地展开,扇骨里弹出三根钢针,直射黎月的咽喉。
      黎月仰头避过,钢针擦着她的下巴钉进身后的木柱,针尾淬着幽蓝的寒光。
      她还没来得及站直,对面巷口的货郎挑子忽然被掀翻,扁担底下藏着一把窄刃长刀,已经劈到凌风腰侧。
      凌风拧身,刀锋擦过他的肋骨,割破了衣袍和皮肤,血痕瞬间渗出来。他没有低头看一眼,反手一刀逼退了那人。

      街角的铁匠铺里,光着膀子的铁匠忽然从炉子里抽出一把烧得通红的铁钩,朝他们甩了过来。
      铁钩砸在黎月脚边的水洼里,嗤的一声,白雾炸开,滚烫的水蒸气扑面而来。
      黎月本能地闭眼侧头,就在这一瞬间,一把匕首从雾气中刺了出来,直取她的咽喉。她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风声。
      她的匕首在最后一刻横在颈前,叮的一声,两刃相撞,她的匕首被震得几乎脱手。

      雾气散开,她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妇人,穿着布衣,围着围裙,像是刚从灶台上被叫下来的。但那妇人手里的匕首是罗刹堂的制式,刃口磨得锃亮。

      黎月愣了一瞬。就在刚才,她还看着铁匠媳妇端着凉茶站在门口,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的日子。现在这个围着围裙的女人,手里握着刀。

      黎月没有杀她。
      她只是一脚踹在妇人膝窝,让她跪倒在地,然后从她身侧掠了过去。但更多这样的人正在从人群中走出来。
      那个在茶棚里剥花生的商人,那个在巷口卖草鞋的老汉,那个在街尾摇拨浪鼓的货郎——他们脱掉了伪装的外衣,露出黑色劲装,露出刀锋上熟悉的冷光。

      凌风挥刀挡开一片飞来的瓦片——不知是谁从屋顶上踢下来的,瓦片碎在他们脚边,溅起的碎屑划破了黎月的小腿。她没吭声,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刀势忽然加快,逼退了正面三人,然后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他的后背暴露给所有人。
      一把刀趁机劈向他的肩胛,他来不及挡,但黎月的匕首从他的腋下穿过来,替他架住了那一刀。刀锋离他的后背只差一寸,停住了。

      她从他身后钻出来,和他并肩。两个人同时后退,退进窄巷,又被迫从窄巷翻出来——巷子另一头也有刀光在闪。
      他们在街巷之间反复穿行,每一次转角都可能撞上一把刀,每一次喘息都可能被冷箭打断。
      没有方向,没有退路,没有安全的地方。整个镇子都变成了猎场,而他们是困在其中的两头困兽。

      但他们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不是牵着——是在每一个需要保护的瞬间,他会挡在她前面,她会补上他背后的空隙。

      她的匕首替他挡过三次冷箭,他的刀替她架住过四次致命攻击。
      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每一次出手都在告诉对方——我在。

      本章完
      多多支持~
      下一章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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