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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我是你夫君 我在,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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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城内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寒风裹着血腥吹到城外的官道上,难民们拖家带口,挤在一起往前走。
荷清叶披着一块灰扑扑的破布在身上,旁边的丫鬟跟在后面,时不时看着周围的难民,她拿袖子扇了扇风,试图掩去异味。
“公主……我们放着好好的捷径不走,为什么要跟着难民走官道啊?”
荷清叶偏过头来,冲她笑了笑:“深入民心,只有尝过百姓的苦,日后才能当个……”她把“好君主”三个字嚼了嚼咽回去,换了个说法,“好公主。”
丫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继续跟着人流往前走。
身后不远处一位戴着斗笠,披着褐色披风的人紧跟其后,混着人群,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荷清叶走着走着忽然拐了个弯,往路边一闪,那人一抬头见前方熟悉的人影不见了,顿时左右张望起来。
正心急着,手腕猛地被攥住整个人被拉到一棵老树背后。
“皇兄。”荷清叶松开手退开半步,抬着眼看他,“你一路跟着我,这是做什么?”
荷栖迟被扯掉了斗笠,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脸,眉间压着倦意目光却温和地看着她:“清叶,别闹了跟我走,我们不回南安去楚国。”
“不去。”荷清叶干脆利落地丢下两个字,“皇兄若想去,自行离开便是。”说完她转身就走。
“清叶!”
“行,我陪你闹个够。”他无奈叹气也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官道走了大半日,又翻过两座山头,脚下的路越来越窄,冰面易滑,荷栖迟一直护在她身边,“小心点。”
她又离他半尺远,“不用。”
天色将暮时,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一亮,这里四面群山环抱,中间一片低缓的谷地,依山错落着几十间土墙茅顶的屋子。
檐下挂着干玉米和红辣椒,积雪覆盖在屋顶,隔远了压根看不清这里还有一片村子。
荷栖迟拂开旁边的石碑,“桃花村。”
这倒是个好名字,只是时值隆冬。
桃花未开,满目萧索。
难民们三三两两散在村中各处,靠在墙根歇脚,几个孩子围着一堆篝火烤着一只不知从哪捡来的红薯,烟气呛得他们直咳嗽。
村子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显得局促拥挤,却也有了几分难得的人烟暖意。
“醒醒,阿梨?”温砚宁守在沈梨床前,自从沈梨在车厢里睡着一直到现在都未醒。
瞧着面色憔悴,嘴唇也毫无血色。
沈梨迷迷糊糊睁眼,一抬眼就是顶上的木梁,上面还有老鼠在爬,她撑着脑袋坐起来,“这是哪啊?”
“桃花村。”温砚宁凑近了,“你在马车上睡着,睡到现在了。”
沈梨看着他靠近的脸,愣了两秒,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你是谁啊?”
温砚宁脸上的表情当场僵住了:“……阿、阿梨?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
他疑惑着试探,“阿晦那边,我派人去找过了,没找着。”
沈梨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阿晦是谁啊?”
温砚宁瞪大了眼,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不是吧,你是真忘还是假忘啊?不会是在马车上颠傻了吧?!”
沈梨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你才傻子!”
温砚宁被她拍得手背一红,反而松了口气这语气、这力道,是阿梨没错。他想了想,又试探了一句:“阿晦说他再也不理你了!!”
沈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毫无反应。
他咬了咬牙,使出杀手锏:“你的话本被我烧了!”
沈梨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这人好奇怪,莫名其妙。”
温砚宁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彻底无语了。
沈梨刚下床,脚还没迈出门槛,迎面便撞上一个人,她往后一仰,那人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稳稳带住:“没事吧?”
她抬起头,看见一张温润如玉的脸,眉目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仍是清俊好看的。
他扶她的手很稳,动作也轻像是怕弄疼了她,沈梨眨眨眼,客气地弯了一下嘴角:“谢谢你啊。”
温砚宁从后面跟出来看着这一幕,小声在萧霁寒耳边嘀咕:“殿下,阿梨她……好像失忆了。”
“失忆?”萧霁寒眉头微动,低头看着沈梨,“你可记得我是谁?”
沈梨歪着头看了他半晌,摇了摇脑袋。
萧霁寒沉默了一瞬,小心翼翼道:“我是太子萧霁寒,你是我的太子妃,我的……娘子。”
“太子妃?”沈梨皱了皱鼻子,像在思考。过了一会儿她抬眼看他,带着一丝不确定,“那……夫君?”
萧霁寒的心狂跳不止,她从未叫过自己夫君,若是失忆忘了也好,他不介意与她重新开始。
他耳尖一红,弯腰俯下身子抱住她,颤抖着开口:“我在,娘子。”
沈梨被他抱得措手不及,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往哪放,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下去,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哄一个委屈的小孩。
温砚宁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跺了跺脚,又无计可施,最后只憋出一句:“……我走了!”
于是转身大步跨出门去,背影里写满了不服气。
温砚宁出了土屋,冷风迎面扑来,他站在门口叉着腰,对着空荡荡的村口瞪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帘后面那两道依偎的身影,越想越气,抬脚踢了一颗小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滚到一双沾了泥的绣鞋前停住了。
他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姑娘,披着灰扑扑的破布,头发有些散乱,但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正警惕地打量着他。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青年,褐色披风,身材修长,眉眼俊朗,却依然站得笔直不像难民。
温砚宁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啊,踢到你了。”
荷清叶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石子没说话,只微微侧身,拉着丫鬟往里走。
温砚宁盯着那两人的背影看了两秒,总觉得那青年走路的姿态不太对。
肩背挺直,步子沉稳,像是练过武的。但眼下村里难民众多,他也懒得深究,转身又回了屋里。
屋里,萧霁寒终于松开了沈梨,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她,用双手捂住她冰凉的手:“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沈梨认真地点了点头:“饿。”
萧霁寒揉了揉她的脑袋,转身掀帘出去了,沈梨一个人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方才被人握住时的温度。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上面似乎还留着一点潮湿的痕迹。
那个人刚才好像……哭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没过多久,萧霁寒拿着几个馒头回来了,“眼下这个条件只能委屈你吃这个了。”
沈梨接过来咬了一口,软软的馒头带着面粉的清甜香:“好吃。”
萧霁寒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小口小口吃馒头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
她忘了他是谁,忘了一切,可她还是她,跟从前一模一样,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沈梨啃完那个馒头,又把手里另一个递到他面前:“谢谢你呀,你人真好。”
“你也吃。”
萧霁寒没有抬手去接,他微微俯身,就着她的手低头咬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我是你夫君,本该如此。”
沈梨手举在半空愣住了,低头看了看那块被咬了一口的馒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把馒头往他怀里一塞:“那你都吃了吧,我吃饱了。”
萧霁寒接过馒头,应道:“好。”他没有急着吃,反倒把它妥帖地收进了怀里,像收着一样不该随随便便吃掉的东西。
沈梨看着他这个动作,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又浮了上来,她嘟囔了一句:“你怎么不吃啊?”
萧霁寒抬眼看着她,目光柔和:“留着慢慢吃,你给我的,舍不得一次吃完。”
“那好吧。”沈梨别过头去,觉得这人说话很是奇怪,但他说他是自己的夫君,也许夫妻之间就是这样相处的吧。
*
荆州城内的厮杀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雪掺夹着雨水落得又密又急,像是上天怜悯流下的眼泪。
可底下的人杀红了眼,雪刚盖上一会就又被血溅红了。
谢惊弦的剑已经挥了不知多少次,可他还是没有退,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
可这把剑握在手里的时候,他的身体比脑子更清楚。
一个敌军从侧面扑来,他侧身要躲,腿却猛地一软,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对方的长刀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带出一道血痕。
他半跪在地,单手撑着剑稳住身形,低头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被汗和雪黏住,模糊了视线整个人狼狈不堪。
眼前发黑,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涨潮的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把所有的念头都淹没了。
他忘了自己在哪。
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甚至忘了手里这把剑叫什么。
“谢惊弦!”有人在远处喊他。
他听见了,却抬不起头,那个名字……是他吗?他不知道。
只觉得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快要握不住剑柄了,他想用力攥紧,可那股力不从心的虚脱感越来越强,一点一点把他往下拖。
陆以州从混战中杀出一条路冲到他身边,一把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捞起来:“你撑着点快结束了!”
谢惊弦被他半扶半拖地往后退了几步,陆以州回头朝几个士兵喊了一嗓子:“把他带下去,找军医!”
谢惊弦被人架着往城楼方向走,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回过头去。
风雪里,厮杀声已经渐渐低了下去,南安国那边的旗子正在一面一面往后撤,他看着某个方向,总觉得在等待着什么。
架着他的士兵见他不走了,正要催却发现他的眼神空了。
“喂!你还认得我吗?”那士兵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谢惊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呆滞。
他忘了,什么都忘了。
陆以州在城头上清点了最后一批敌军退去的踪迹,又派人去城门各处巡查布防,确认城中再无威胁之后,才大步走下城楼。
他一路穿过满地狼藉的街巷,在城墙根下找到了靠墙坐着的谢惊弦,那人抱着剑缩在角落里,肩头落了一层薄雪,眼神空洞地目视前方。
陆以州在他面前蹲下来,拍掉他肩上雪:“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只要记得你姓谢,谢惊弦就行了。”
“……谢惊弦?”他又重复了一遍,陌生得像念别人的名字。
陆以州没有再多说,把他拉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外,这一仗打赢了。
可打赢仗的人,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他收回目光,低低地叹了口气:“走吧,先回去再说,太子殿下还在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