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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祸水东引 沈暮远,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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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楼东侧的厢房里,檀香袅袅。白玉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景王萧霁云执黑,指尖拈着一枚棋子悬在半空,目光落在棋盘上,:“皇兄今日这步走得急了些。”
对面,萧霁寒身着常服,面容清隽,眉目间是惯常的温润。他不紧不慢地落下一枚白子,状似无意地开口:
“对了,皇弟可听说了?户部侍郎刘明安,昨夜在家中自杀了。”
萧霁云的棋子停在半空,眼皮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随即将黑子落下:“哦?刘大人……臣弟记得他月前还在朝会上领了差事,怎么忽然就…”
“说是畏罪。”萧霁寒的语气淡淡的,“有人密报他盗卖边关粮草,从中牟利数十万两,父皇今日收到了证据,龙颜大怒。”
他又落下一子,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棋盘边缘:
“证据已经呈上去了。只是……那封关键的往来密信,署名的位置被血渍遮了大半,隐隐约约只能看见一个萧字。”
萧霁云执棋的手顿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诧异:“萧?众皇子可不少。”
萧霁寒终于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笑意,温和得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是啊,父皇也是这么说的,所以这案子暂且压着,等刑部查清了再做定夺。”
两人的目光在棋盘上方短暂交汇。
萧霁云率先垂下眼帘,盯着棋局看了片刻,忽然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盒里,笑了一声:“皇兄棋艺精进,臣弟棋艺不精。”
棋盘之上,他的黑子被白子围得严严实实,确实再无生路。
萧霁寒也放下棋子,笑容谦和:“皇弟过谦了,方才你分明有几步可以断我的势,却走得犹豫了,可是有心事?”
萧霁云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府里还有些要事等着处理,今日便陪不了皇兄尽兴了,改日臣弟定当好好讨教。”
萧霁寒点头,目送他走出厢房,脸上的笑容这才慢慢收敛。
他低头看着棋盘上那局死棋,忽然轻声说了句:“萧霁云…你这局输了。”
明月楼外,萧霁云的步伐起初还算从容,跨出门后便渐渐加快,上了马车帘子一撂,脸色阴沉了下来。
回府后他大步穿过庭院,直入书房,反手“砰”地关上门,抄起案上的青瓷茶盏便狠狠摔在了地上。
碎瓷四溅,茶水浸透了地毯。
“刘明安这个蠢货!”
他本以为这件事天衣无缝,从半年前他暗中举荐刘明安坐上户部侍郎的位置起,每一步他都计算得分毫不差。
刘明安此人确有才学,但贪欲重,坐上肥差后果然按捺不住,开始暗地里倒卖边关粮草。
萧霁云见此便顺水推舟,伪造了一封刘明安与太子往来的密信,信中措辞处处暗示是太子授意刘明安敛财以充实东宫私库。
随后他再买通杀手解决掉刘明安这步废棋,伪装成畏罪自杀的模样。
人死了,信上署名是“萧霁寒”,父皇疑心重难免不会产生怀疑。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封要命的信被血渍糊了署名。
萧霁寒今日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分明是已经察觉了端倪,今日的谈话更是当着面敲打他。
他越想越怒,抬手又扫落了案上一方端砚。
门外忽然传来侍卫低沉的通报:“殿下,幕僚陈先生在侧厅候着。”
萧霁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让他进来。”
陈衍之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满地狼藉,碎瓷混着墨汁,地毯上洇出深色的污痕。他脚步顿了一下,便垂着眼绕了过去,在案前拱手:
“殿下息怒。”
“息怒?”萧霁云冷笑,“刘明安死了,信被血糊了,萧霁寒今日那番话分明是在试探我。你让我怎么息怒?”
陈衍之不慌不忙地展开折扇,轻声开口:“殿下,依在下之见,太子殿下今日这番话,恰恰说明,他手里的证据也不足。”
陈衍之继续道:“若太子手中真有实证,今日他该直接将案子递到御前,而不是在棋局上点到为止地敲打您。”
“他拿不准那个萧字到底是您,还是哪个萧姓的替罪羊。这一局,您虽然折了刘明安,但太子的底牌也亮了一角。”
萧霁云眉头紧蹙,慢慢坐回椅中,沉默良久。
“那依先生之见?”
“在下听说太子殿下与沈家小姐定有婚约。”
萧霁云抬眸看向他,“你是说?”
“没错,可以从这位沈家下手。”
“沈家?”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陈先生可知,沈家在朝中经营了多少年?”
陈衍之不慌不忙地展开折扇,他微微倾身,语气从容自得:“正因沈家盘根错节、根基深厚,才更值得先动。”
萧霁云冷笑了一声:“沈暮远此人,门生遍及六部,与几个边关大将有通家之好,户部、吏部皆有他的人。”
“父皇把沈梨赐婚给萧霁寒你以为只是赏他一门好亲事?”
“那是父皇在替太子铺路。把沈家绑在东宫那条船上,朝中至少半数人不敢妄动,这时候动沈家,等于动父皇的心尖子,你让本王拿什么去动?”
陈衍之听了这番话,非但没退,反而笑得更深了,他“啪”地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叩:
“殿下说的,是沈家势大难撼。可殿下想过没有,沈家再大也是靠着沈暮远一个人在撑着。”
陈衍之往前踱了半步,压低声音:“沈暮远膝下无子,只有一位嫡女。沈家的权力、人脉、旧部,说到底都是系在他一个人身上的绳。”
“倘若这根绳忽然断了……”他伸出手,做了个轻轻一剪的手势。
“沈家那棵大树,倒得比谁都快。”
萧霁云沉默了片刻,眉头拧得更紧:“你要本王派人刺杀沈暮远?简直荒谬。”
“沈府守卫森严,他本人又素来谨慎,连出行随从都是几十人的配置,稍有不慎露了马脚,本王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不能让他死在府里。”陈衍之接得飞快,显然早已盘算周全。
“殿下可记得,下月初九是沈老夫人六十大寿,沈暮远必定亲自前往城外寺庙上香祈福。”
“那条山路,前后三里都是密林,随行护卫虽多,可先在山道两侧埋伏弓弩手,况且我手下的那位杀手早已潜入沈府取得了沈家小姐的信任。”
“有了他的情报,我们的计划岂不是易容反掌。”
“沈暮远,必死无疑。”
萧霁云慢慢靠回椅背,整个人沉进烛火的暗影里。
“人死了,然后呢?”他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冷静下来的斟酌。
“那就嫁祸给太子。”陈衍之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拟好的信件,双手呈上。
萧霁云接过来展开,扫了两眼,眉梢微微一动。
“这是……东宫信笺?”
“仿的。”陈衍之低声道,“字迹、用印、纸张,与东宫往来文书分毫不差。”
“信中以太子口吻威胁沈暮远,要他暗中为东宫筹措粮草银两,若不应允沈氏满门,休想全身而退。”
萧霁云握着信纸的指节微微用力,目光在那些字句间逡巡了片刻,忽然抬起头:
“你觉得这个法子会有人相信吗?”
陈衍之笑了:“沈大人遇刺身亡,官府勘验现场时,在他随身携带的暗格中发现了这封信。”
“届时消息传开沈家小姐痛失慈父,悲愤交加之下,从父亲遗物中搜出这封来自东宫的威胁密信。”
“殿下觉得,她还愿意嫁给杀父仇人吗?”
萧霁云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将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良久,他轻声开口:“一个久居深闺的小姑娘……确实好骗。”
他抬眼看向陈衍之,目光里那层冷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险的算计:
“让她认定太子是杀父仇人,退婚是必然。届时本王以查案为名接近她,安抚她。”
陈衍之接上后半句,声音轻如耳语:“沈家群龙无首时,小姐的夫婿便是沈家唯一的主事人。”
“殿下若能娶到沈小姐,沈家那半朝的人脉,便都是殿下囊中之物。”
书房里寂静了很久,窗外的风穿过回廊,吹得案上烛火熄灭了一半。
*
京城,郊外。
竹林深处,光线被枝叶切得细碎,落在地上,晦穿行其间,脚步无声,身影在青白相间的竹影里忽明忽暗。
他穿过纵横交错的竹林,终于走到悬崖边。
崖下雾气翻涌,深不见底。他蹲下身来掀起一块石板,那石板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边已微微泛潮,墨迹却还清晰:
“丞相沈暮远,三日之内。”
晦盯着那六个字看了片刻,指腹轻轻划过“沈”字的最后一笔,慢慢将纸条折起,收入怀中。
“沈暮远…”
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在齿间轻轻一抵,另一个名字几乎是不可遏制地浮了上来。
沈梨。
他闭起双眼,竹林的风擦过他微蹙的眉心,平日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有了复杂的神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接过多少密令,杀过多少人,从不犹豫。
可方才那几个字之上,每一个笔画的起落都像刺一般扎进他的心里。
许久,他仰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悬崖,低低地近乎自语地叹了口气:
“沈梨……”
“若是你……你会怎么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