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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问春风 闲倚阑干问 ...

  •   少年抬起头来。

      他看见沈栩的一瞬间,那双眼睛忽然亮了,那颗沉在水底的明珠忽然被捞了上来,在阳光下散发出温润的光。

      “师父。”

      他放下书,从廊下走出来,步间佩环叮当,走到她面前,他停下来。他低出她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与她对视。

      “师父,你回来了。”他语气平稳,和四年前送她出门时一模一样,不像是久别重逢,倒像是她昨天刚出门、今天便回来了。

      沈栩更多注意到了他周身的气息。她离开的时候,尹卿衣的修为是筑基期。四年过去,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少年,周身气息内敛而深沉,灵息在经脉中流转的方式圆融自如,隐隐有与天地共鸣的迹象。这种气息的质地她再熟悉不过——元婴。

      十五岁的元婴。

      沈栩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翻涌着许多情绪。骄傲——她的徒弟,十五岁的元婴,旷古烁今。遗憾——她错过了他的金丹期,错过了他度过心魔劫的夜晚,错过了他从一个孩子长成一个少年的所有细枝末节。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明明只走了四年,回来的时候,那个需要她牵着手走过山门的孩子,已经是一个元婴修士了。她错过了太多东西。

      尹卿衣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师父,”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在的时候,我顺便修炼了一下。”

      “顺便?”沈栩扬起眉毛。

      尹卿衣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点了点头:“嗯。修行对我来说,快也好,慢也好,都不太有所谓。当初筑基期之后进境不快。”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不好意思,“是太多了,多到我不确定自己该走哪条路。后来有了无名,找到了方向,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太多了?”

      “嗯,师父,祂一直和我说,什么都可以。”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沈栩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秘境里拼杀四年,从元婴后期突破到化神,自以为已经够快了。

      而她这个徒弟,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待了四年,从筑基一路走到元婴,用一句“顺便”就概括了。

      沈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的倒影,有院子里的天光,有远处云海翻涌的轮廓。他的目光是温和的,甚至是温暖的,带着一种真诚的亲近。

      但沈栩知道,这种亲近不是只对她一个人的。路边一朵野花、山间一阵清风、溪底一块被水流磨得光滑的鹅卵石,大概也能得到同样的目光。

      她忽然想到了一句话——“你对我和对一阵风,是一样的吗?”

      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

      “你长大了,”她说,声音里有欣慰,也有不易察觉的感慨,“修为也比师父当年快多了。”

      “但师父已经是化神了,”尹卿衣看着她,目光在她鬓边那几缕霜白上停留了一瞬,驻颜后,修士的容颜非大事心动不生变。

      沈栩眉间一滞,“你怎么知道?”

      “风,”尹卿衣说,“师父的气息变了。”

      那天晚上,沈栩带着尹卿衣去了后山。

      后山有一片凸地,站在那里能看到整个宗门的全貌。夜幕降临,三十六峰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星子倒映在人间。更远处,凡人的城池隐约可见,灯火虽微,却连成一片温暖的橙色光带,与山上的冷清遥遥相望。

      沈栩席地而坐,把秘境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克制,关于战斗的部分一笔带过,资源分配的部分更是懒得细说,但说到练霄红的时候,她的声音慢了下来。

      她说起百年前在遗迹中的初遇,说起这些年来两人聚少离多的交情,说起秘境重逢时那个相视一笑的瞬间。

      她说到那片上古药田,练霄红被一掌拍中后心,自己守了七日的神魂,又在人间走了一个多月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胎儿。沈栩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说到最后的时候,一滴清泪潸然而下。

      “她是我见过最不会打架的修士,”沈栩说,“也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修士。我认识她一百多年,她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人,也没有害过一个人。”

      尹卿衣从头到尾没有回应,好在沈栩也没想过要人安慰,她只是不得不把一切说出来。

      “师父,”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说修真之人没有转世,”他转过头来看着沈栩,眼神很认真,“但你是我的师父。天道欠你一份情。”

      沈栩愕然。

      “你这个说法,”她缓缓道,“不太像是一个修士会说出来的话。”

      尹卿衣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沈栩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缱绻。不是那种对万事万物的普遍的温柔,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有人情味的东西,像是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在他心中,或许和路边的野花、山间的清风、溪底的鹅卵石,并不完全一样。

      “师父,”他说,“我觉得你们会再见面的。”

      沈栩只是看着远处凡间的那片灯火,练霄红说想做一棵树,做一块石头,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争。那这个人间,大概就是她给自己选的归宿,她们最好还是不要再见了。

      “师父给她选的地方好吗?”尹卿衣问。

      “好,”沈栩说,“那户人家门前有条河,屋后有片竹林。春天有燕子来筑巢。”

      “那师父怎么知道?”

      “我在那里等着,像等你一样,0”沈栩说,“直到她平安落地。”

      尹卿衣没有再问了。

      师徒二人在崖边坐了很久,久到夜色沉沉,久到山风渐冷。崖下飘来一片云雾,将宗门各峰的灯火变得朦胧如隔世。

      然后沈栩开口,把她还没有告诉尹卿衣的那部分也说了——关于突破化神的感受,关于她准备独掌一峰,关于峰名。

      “霄峰?”尹卿衣轻声重复了一遍。他想起师父方才说的那个名字——练霄红。

      “是,”沈栩转过头来看着他。“过几日便会有正式的峰主册封典礼。届时你跟我一起搬过去。在化神之前,所有亲传弟子都随师父住在主峰,如今为师有了自己的峰,你自然也该一起过去。”

      尹卿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沈栩看着他月光下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十一年的时光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快的像是一道光,只留下眼底深处一点微微的灼烫。

      “你舍得天道峰?”沈栩偏头看他。他在这里住了十一年,从四岁到十五岁,天道峰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片云,他都熟悉到了骨子里。

      尹卿衣微微一怔,然后笑开来,“师父在哪里,天道峰就在哪里。”

      沈栩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夜更深了。沈栩站起来,“走吧。”

      尹卿衣跟着站起来:“回去?”

      “回去,”沈栩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你自创的那一剑,给我看看。”

      尹卿衣那一剑还没有对人展示过,只和师父通讯时偶然提到。

      听此,他直接停下了脚步,腰间无名出鞘,银光如流水般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极轻极快的弧线。没有剑啸,没有锋芒,只有一缕微风。

      那缕风掠过崖畔一株早开的山桃花,无声无息地切下了一朵花苞。花落在尹卿衣的掌心,完好无损,连边缘都没有一丝褶皱。只是它已不再长在枝头了。

      这一剑极轻,轻到几乎没有存在感。若是这一剑对准的是人的咽喉,中剑的人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已经中剑了。

      “这一剑叫什么?”

      “还没想好,”尹卿衣指尖萦绕起一阵青意,花苞随风而起,在半空中绽放,飘至极远,“只是春天到了,忽然想问问风往哪里去。叫它‘问春风’怎么样?”

      问春风。

      不止杀,不问胜负,只是问一问春风。问它何处来,何处去。

      “卿衣,”她最后说,“你为何而创出这一剑?”

      尹卿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无名,又抬头看了看天。银河欲坠,几片极淡的云正在泛泛地飘。

      “因为春天到了,”他简单重复道。

      沈栩知道这个答案是真的。

      但她也知道,这个答案背后还有更深的东西,是尹卿衣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他问的从来不是春风,他问的是自己。

      但没关系。他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去找答案。而她——她会在他身后,替他守着那条路,陪着他一寸一寸地往前走,直到他找到他要的答案,或者不再需要答案。

      数日后,沈栩的峰主册封典礼在天下第一宗的主峰上举行。三十六峰的峰主来了大半,各峰弟子将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沈栩站在主殿的玉阶上,衣袍猎猎,背后是连绵的雪山。她受封化神峰主,执掌第三十六峰。有人问新峰叫什么名字。沈栩抬起头,望着远处的云海,声音平稳如磐石。

      “霄峰,”她说,“云霄的霄。”

      殿中有人小声议论,不知道这个名字有什么深意。沈栩不屑于解释,她端起案上的酒杯,向着主殿外的天空敬了一杯,然后仰头饮尽。动作干脆利落,和她在所有事情上的做派一模一样。

      站在殿侧的尹卿衣看着师父仰头饮尽那杯酒,忽然想起师父方才说的那句话——“百年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练霄红,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册封典礼结束后,尹卿衣便开始收拾东西搬往霄峰。

      他在天道峰住了十一年。十一年前他被沈栩抱上山,住进了师父在天道峰上的院子,那时他还是个一身凡体浊气的小孩。后来他成了掌门徒孙,在天道峰上修炼、读书、长大。天道峰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阵风,他都认得。

      尹卿衣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院角那棵松树下——那里埋着一截锈迹斑斑的剑身,是他刚上山那年捡到的。他每天浇水,说要种出一把剑来。后来他忘了这件事,但那截剑大概还在土里。

      他没有去挖它。有些东西,留在土里比带在身边更好。

      一个月后,尹卿衣将护山大阵改造完毕。启动那天,整座宗门的人都感觉到了变化。

      山间的灵气流速忽然变得平缓而均匀,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河,在群山之间静静地流淌。阵眼之中不再有灵力淤积的死角,每一处都在呼吸。

      尹卿衣最后一次巡查了所有的阵眼,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在最后一个阵眼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刻在地上的阵纹。

      那些阵纹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处磨得圆润光滑。他摸了一会儿,面上是他那种独有的笑。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春风拂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谁也说不清他在笑什么。也许是风又说话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总之,也没什么分别。

      他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尘土,向着霄峰的方向走去。

      少年走在山路上,腰间缠着一柄无名的软剑。他的头顶是苍茫的天,脚下是千年的山,他走在天空与山石之间,像一个同时属于两个世界的人。

      更像是一个还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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