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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家 她们都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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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栩离开的第三年,在秘境深处迎来了一场恶战。
秘境的真实规模远超最初的勘探判断。入口处的那些禁制和灵药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核心区域是一座上古大能的洞府,里面封存着不知多少年了还完好无损的灵药、法宝和功法。
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出去,各大宗门的后续队伍蜂拥而至,散修也闻风而来,秘境里乱成了一锅粥。
大宗门还讲究个脸面,私底下勾心斗角,明面上好歹维持着客套。散修就不一样了,他们没有宗门庇护,每一份资源都是拿命换来的,看到好东西只有一个字——抢。
沈栩作为天下第一宗的领队,既要稳住大局,又要保护随行的宗门弟子。她在秘境里前前后后待了四年,带队破开了三十余道禁制,收拢了足够宗门吃上几百年的修炼资源,顺便还打退了七次散修的偷袭和三次魔修的围攻。
修真界的人又一次真正见识到“乱花剑沈栩”这五个字的分量,她可不只是在宗门大比上压过同门,她是真的能打,而且是那种越打越疯的打法,对手越多她越兴奋,剑光如乱花纷飞,中剑的人往往还没看清剑从哪里来就已经倒下了。
但她不在意这些。她在秘境里真正挂心的,除了宗门一群小萝卜头,还有一个人。
练霄红。
这个名字在修真界不算响亮。她是个丹修,金丹后期,战斗力约等于零,在秘境里是属于需要被保护的那一类,能进这个秘境,纯属最初规模的误判。
但她有一手绝活——识药。不管是什么灵草灵药,只要看一眼便知道名字、药性、年份、用法,甚至能判断出采摘的最佳时机和保存的最佳方式。
沈栩认识她已然百年有余。
两人初次相遇也是在一处遗迹里,沈栩马失前蹄,在那么小一个遗迹里中了毒,练霄红正好路过,帮她包扎了伤口,又塞给她一瓶自己炼的清心丹。
后来沈栩又一次下山游历,路过一座荒山,看见一个女子蹲在悬崖边上,正试图用一根藤条去够崖壁上的一株草药。那株草药长在极为险峻的位置,女子的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悬崖,摇摇欲坠。
沈栩落下去,一把将她拽了回来。竟然又是练霄红,她摔在地上,爬起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道谢,而是指着那株草药说:“那是百年以上的还魂草,就差一点就够到了。”
沈栩觉得这人脑子有病,但不知怎的,又觉得她有病得挺有意思。她御剑飞过去,把那株草药摘了,扔给练霄红。练霄红接过草药,端详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一来二去,她们便成了朋友。但就算说是朋友,其实聚少离多——沈栩是天下第一宗的大师姐,宗门事务缠身,练霄红是个居无定所的散修,哪里有珍稀灵药便往哪里去。
但她们每隔几年便会见上一面,有时候是在某个秘境里不期而遇,有时候是沈栩收到练霄红托人带来的传讯符,说她在某地发现了一株什么什么稀世奇珍,问沈栩要不要来看看。沈栩每次都去了,虽然她对草药没什么兴趣,但她喜欢看练霄红蹲在地上对着草药说话的样子。
这次,沈栩在前往秘境之前便知道练霄红也会来,这座秘境里可能出现的上古灵药,对任何一个丹修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她们果然在秘境里重逢,没有太多寒暄,只是相视一笑,便各自忙开了。
白天沈栩带队勘探禁制、驱逐心怀不轨的散修,练霄红蹲在各个角落里辨识灵药;晚上两人坐在篝火边,沈栩说些修真界的旧事,练霄红安静地听,偶尔笑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像她炼的丹药,不张扬,但恰到好处。
沈栩有时候会故意说些夸张的事逗她笑,练霄红笑了她就满意了,不笑她就换一个更夸张的。
有时候沈栩谈起尹卿衣,练霄红便很好奇,说有机会一定要见见这个能让你这么得意的徒弟。沈栩说等你见了就知道了,那孩子跟别人不一样。练霄红说怎么个不一样。沈栩寻思半天,说不上来。
练霄红采药的习惯,沈栩看了百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采药的时候从来不连根拔,总要留一截在土里,说是“给后来的人留一条路”。哪怕是一株普通的三叶草,她也要蹲下来端详半天,判断根系的走向,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下铲。
有一回在秘境深处,她发现了一株千年灵芝长在寒潭边的石缝里,已经快要到绽放的时辰。绽放前后的药效天差地别,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练霄红便在寒潭边蹲了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睡,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株灵芝,等着它在最合适的时辰舒展伞盖。
沈栩去给她送干粮的时候,看见她睫毛上结了霜,整个人缩成一团,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直接摘了算了,”沈栩说,“差几个时辰能有什么区别?”
练霄红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差一个时辰,药效就要打折扣。它在这里长了上千年,不能在我手里糟蹋了。”
沈栩没办法,在她旁边坐下来陪她等。等了没多久她便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寒潭边来回踱步。
练霄红抬头看她一眼:“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沈栩说“没事”,然后又踱了几圈,最后还是先去处理其他事情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练霄红依旧蹲在寒潭边,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画面沈栩记了很久。
秘境最后一层禁制破开之后,里面是一整片保存完好的上古药田。药田不大,不过半亩见方,但其中生长的灵药随便一株拿出去都能拍出天价。所有进入核心区域的修士都红了眼,场面一度失控。
沈栩带着天下第一宗的人镇住场子,练霄红则在她身后的在药田边上,小心翼翼地采摘一株九叶灵芝。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轻而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但几个散修趁人不备摸了过来,想抢她手里的灵芝。练霄红不会打架,本能地将灵芝护在怀里转身就跑,后背被人一掌拍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壁上。
沈栩几乎一息间便赶到了,那几个散修远远的被她的剑光逼退。但练霄红伤得太重,那一掌正好拍在后心,心脉尽断。沈栩把她从地上抱起来,真元疯狂地往她体内输送,但练霄红的脸色还是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别费力气了。”练霄红靠在石壁上,嘴角挂着一丝血,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别费力气了,全都碎了,神仙也救不回来。你省点真元,待会儿还有硬仗要打。”
沈栩摇头,拼命地摇头,她的真元如洪水般涌入练霄红的经脉,像是要把自己的命也分一半给她,但那些经脉正在一条一条地断裂,真元进入多少便散逸多少,根本留不住。练霄红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沈栩最后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练霄红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胸口移开。
“沈栩,”她说,“别这样。我本来也活不了太久。丹修炼丹,丹毒积在经脉里,迟早要走这一步的。能在死之前看到那片药田,我已经很开心了。”
沈栩不理她,她就又说。
“沈栩,”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们认识一百多年了。谢谢你。”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株染了血的九叶灵芝,轻轻放在沈栩手边。
“这株灵芝品相很好,”她说,“你替我拿回去,给我们之前说好的那个宗门,他们丹堂缺这个呢,可得帮我要个好价钱。”
“你自己去。”沈栩低下头,额头抵在练霄红的手背上,肩膀在发抖。她一辈子没有在人前哭过,三百年风风雨雨,所有的委屈和疼痛都咽进肚子里,从来不肯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但此刻她攥着练霄红的手,像是攥着这世上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练霄红没有回答这句话。她抬头望着头顶的石壁,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岩石,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修真之人没有转世,”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修了。我想做一棵树,或者做一块石头,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争。”
沈栩的手心里全是血,分不清是练霄红的还是她自己的。
“你放心,”她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我送你出去。这一世的因果,我替你续。”
练霄红阖上了眼睛。
沈栩将她的一缕神魂小心翼翼地从破碎的丹田中剥离出来,以真元包裹,护在掌心。神魂脆弱如烛火,在风中摇摇欲坠。她在秘境中守着那缕神魂守了整整七日,用法阵隔绝了所有外界的侵扰,直到确认神魂已经足够稳固,才御剑冲出秘境,一路飞向人间。
她在凡间徘徊了一个多月,终于找到一个尚未出世的胎儿——一个寻常农家未足月的女婴,魂魄尚在混沌之中。沈栩将练霄红的神魂轻轻送入那户农家的院中,看着那缕光芒没入孕妇的腹中。
直到那户人家的灯熄了又亮了,直到晨光从竹林间漏下来,直到那户人家的男人推开院门出来挑水,直到听见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她才御剑离开。
回宗门的路上,她御剑穿过云层,在万丈高空之上忽然停了下来。
头顶是浩瀚的星河,脚下是苍茫的大地,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天地这么大,她站在这中间,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天还大,有些东西比命还重。
她想起练霄红靠在石壁上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们认识一百多年了。谢谢你。”
她闭上了眼睛。
周身的气息忽然剧烈波动起来,紫府中的元婴睁开了双眼,周身灵光大盛,四面八方的天地灵气疯狂地向她涌来。在她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元婴后期的壁垒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化神。
从元婴入化神,是修士一生中最大的坎之一,越过这一步,便不再是“人”的范畴,开始触及天地法则的本源。她在那道坎前已经停了多年,没想到是在这样一个时刻跨了过去。
沈栩睁开眼睛,感觉着体内奔涌的全新力量,脸上没有笑容,她宁可永无寸进。
她给这座新得的峰头想好了一个名字——霄峰。
元婴入化神,按宗门规矩可以独掌三十六主峰之一,她要把这座峰命名为霄峰,练霄红的霄,也是云霄的霄。她要让故人的名字刻在天下第一宗的山石上,千年万代地留存下去。
她原以为自己能在秘境结束后立刻赶回宗门,但收尾工作拖了很久。秘境的利益分配、战利品的清点、宗门之间的扯皮——这些事情比打打杀杀更让人头疼。她在外面又待了小半年,直到一切都尘埃落定,才终于踏上归途。
御剑回宗的那天,天很蓝。
沈栩御剑而行,远远看见了天下第一宗群峰的轮廓。天道峰最高,像一柄剑直插云霄,在群峰之中最为显眼。
她已离开四年。四年对凡人来说很长,对一个拥有数百年寿元的修士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但此刻她站在剑光之上,忽然觉得这四年比她过去的三百年都要漫长,漫长到她失去了一个百年的朋友,漫长到她跨越了化神的门槛,漫长到天道峰上那个十一岁的少年,如今应该已经十五岁了。
她落在天道峰的院子里,脚步故意放得很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石还是那块青石,石缝里的草长高了些,廊柱上多了几处修补的痕迹。然后她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少年穿了一身木槿色的长袍,袖口挽起半截,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正低着头看书,侧脸映在午后明晃晃的阳光里,轮廓分明,眉眼干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尹卿衣一直如此,面上永远带着那种,觉得世间一切欣然可爱的笑意。
结丹之后容颜永驻,他的相貌便停在了少年时代,清秀、干净,像一株在晨光中刚刚展开叶片的竹子。山风吹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目光越过书页,听风说了什么,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沈栩站在院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梦。
十五年了。她牵着那个四岁的孩子一步一步走上石阶,他仰头问她“为什么没有宗字”,说“风在说话”,她握紧他的小手说“师父替你开路”。
这一切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而现在站在廊下的这个少年,和那个四岁的孩子隔着整整十一年的光阴,却带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卿衣。”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