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读取记忆   天光大 ...

  •   天光大亮时,归安义庄的院门才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五月末的日光已经带着燥意,斜斜洒在青石板路上,把昨夜残留的阴冷气息晒得淡了几分。
      堂屋那盏孤灯早已熄灭,门槛上的糯米依旧粒粒分明,没有散乱,也没有嵌进门缝,昭示着这一夜总算有惊无险。
      任满盈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蜷缩在竹椅上,薄毯滑落到地上,浑身骨头缝里还带着昨天高烧退后的酸软,脑袋昏沉得厉害。
      睁眼的瞬间,昨夜地下室的棺阵、黏腻诡异的阴物、太叔捷满身戾气的模样齐刷刷涌进脑海,他猛地坐直身体,惊出一身薄汗。
      “醒了?”
      太叔捷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依旧清冷,没了昨夜的怒火与戾气,墨绿西装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宽幅袖口垂落,墨玉戒重新恢复温润光泽,衬得指尖白皙。
      “……我至少坚持到了六点半!我就是打个瞌睡!”任满盈确信自己是看到太阳出来才“小眯”了一会儿,没想到一觉就睡到了现在。
      两个姑娘收拾好了双肩包,脸上带着睡醒后的慵懒,高马尾姑娘正笑着摆手:“老板,我们走啦,谢谢你昨晚收留!”
      披发姑娘也跟着点头,目光忍不住在太叔捷脸上多停留几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真便宜呀老板,下次我们再来邙山,一定还住你这儿!”
      太叔捷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整改好会开放预定,否则就是不建议入住。”
      两个小姑娘被他一本正经逗笑:“好的好的!”
      话音落,两个姑娘背着包走出院门,脚步轻快,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
      任满盈揉着乱糟糟的头发,从竹椅上站起来,凑到太叔捷身边,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钱,挑眉问道:“老板,可以啊,还真收钱了?收了多少?”
      太叔捷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钱揣进西装内袋,淡淡吐出三个字:“四十五。”
      “四十五?”任满盈瞬间瞪圆了眼睛,掰着手指头算,“一人一晚二十二块五?你这民宿定价也太随意了吧!就赚了四十五块?”
      他越想越离谱,上下打量着太叔捷,语气里满是怀疑:“不是我说,老板,你这怎么营收这么惨淡?就靠偶尔收留几个迷路的游客赚点零花钱,你该不会……连我这个保安的工资都发不起吧?”
      任满盈对工资这事格外上心。
      太叔捷斜睨他一眼,眼底带着惯有的嫌弃:“工资短不了你的,少操心没用的。”
      “我这不是操心没用的,我这是关心生计!”任满盈梗着脖子反驳,“我这么有主观能动性的员工你上哪找去?”
      太叔捷懒得跟他掰扯,转身往正堂走,丢下一句话:“回房睡觉,夜里有事。”
      “有事?什么事啊?”任满盈连忙追上去,“不会还闹鬼吧?”
      “晚上七点,后院地下室。”太叔捷脚步不停,清冷的声音飘过来,“迟到一秒,扣工资。”
      “哎你这人——”任满盈话没说完,太叔捷已经走进了内室,房门轻轻合上,把他的吐槽拦在了门外。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紧闭的房门,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扣工资扣工资,也不知道发不发得起……”
      抱怨归抱怨,任满盈还是乖乖往自己的偏房走。
      昨夜守了半宿门,又被一连串的惊吓折腾得神经紧绷,此刻放松下来,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经历了昨晚的事,一闭眼就会梦见地下室的阴寒、扭曲的阴物,肯定会慌得睡不着,甚至彻夜难眠。
      可没想到,脑袋刚沾到枕头,困意就席卷了全身。
      被子里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暖意,驱散了骨子里的阴寒,他翻了个身,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连梦都没有做一个,睡得格外香甜。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
      任满盈摸过枕边的旧手机,按亮屏幕——六点五十分。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揉了揉脸,瞬间清醒。
      晚上七点,后院地下室。
      想到地下室的棺阵,想到青砚那张苍白的脸,想到昨夜太叔捷满身戾气的模样,任满盈的心脏还是忍不住微微发紧。
      他快速洗了把脸,用冷水刺激了一下神经,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往后院走。
      后院依旧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地下室的暗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阴气顺着门缝飘出来,带着淡淡的腐朽气息,却没有昨夜那般刺骨的冷意。
      任满盈攥了攥拳头,壮着胆子推开暗门,沿着石阶往下走。越往下走,阴气越浓,却多了一丝平静,少了昨夜的躁动。
      那口棺木静静摆放,依旧被长凳垫高,没有触地。棺木盖子半开着,青砚安静地躺在里面,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昨夜多了几分安详,仿佛只是沉睡过去。
      太叔捷站在棺木旁,身姿挺拔,墨绿西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沉稳。
      他没有碰棺木,双手背在身后,墨玉戒在指尖泛着淡淡的微光,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灵力气息,平和而内敛。
      听到脚步声,太叔捷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来了。”
      “嗯。”任满盈应了一声,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棺木里的青砚身上,声音放轻,“老板,你叫我来……是要做什么?”
      “你既然入职了,我就告诉你凌云苇是如何读取记忆的。”太叔捷的声音平静。
      凌云苇……哦就是太叔捷的“职业”。
      专业名词真难记啊……任满盈默念了两声,打起精神来。
      “读取记忆?就是……你从影客尸身里提取那些封存在里面的线索?”
      太叔捷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对准棺木中的青砚。
      墨玉戒在他指尖微微发烫,原本温润的光泽渐渐变得明亮,一缕淡青色的灵力从戒面溢出,如同轻柔的丝线,缓缓飘向青砚的额头。
      那缕灵力没有丝毫戾气,温柔得像是晚风拂过湖面,轻轻缠绕在青砚的眉心,没有触碰尸身,却精准地勾连起藏在尸身深处的最后记忆。
      这是任满盈第一次看到读取记忆的全过程。
      没有想象中的金光璀璨,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缕淡青色的灵力,在昏暗的地下室里轻轻浮动。
      可就是这看似轻柔的灵力,却承载着一个影客生前最后的执念、最关键的线索,还有那些放不下的心事。
      太叔捷站在原地,眉眼低垂,平日里清冷平静的眸子,此刻微微闭合,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的脸色依旧白皙,却渐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原本挺直的肩背,也微微放松了几分,带着一种透支后的倦意。
      读取亡者记忆,从来都不是轻松的事。
      那些记忆里有血腥,有阴谋,有追杀,有绝望,有影客临死前的痛苦与不甘,有未完成任务的遗憾,有对亲人朋友的牵挂。
      太叔捷要从这些杂乱破碎的记忆里,精准提取出关键线索,还要承受亡者生前的所有情绪,共情他们的痛苦,却从不会表现出来。
      他见过无数生死,读过无数记忆,把所有的悲伤、愤怒、遗憾都藏在心底,只留给外人一副清冷孤傲、刀枪不入的模样。
      任满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原本总吐槽太叔捷高冷面瘫、抠门蔫坏,可此刻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指尖灵力微微颤抖的模样,突然觉得这份工作大概也十分折磨人。
      不管是谁,打工都不会快乐。
      原来这位看似高冷的义庄庄主,也会累。
      任满盈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站着,不敢打扰,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地下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灵力浮动的微弱气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突然,太叔捷指尖的墨玉戒猛地发烫,光芒大盛,淡青色的灵力瞬间变得浓郁,如同潮水般涌入青砚的眉心。
      他的身体微微一震,眉头蹙得更紧,眼底闪过一丝痛苦,却依旧强撑着,没有睁开眼睛。
      任满盈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开口询问,却又硬生生忍住。
      他猜测,此刻是读取记忆的关键时候,任何打扰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让太叔捷被记忆反噬。
      电视里都这么演的。
      片刻后,墨玉戒的光芒渐渐收敛,淡青色的灵力缓缓退回太叔捷的指尖,重新恢复温润。
      太叔捷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平日里深邃平静、如同寒潭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原本清亮的目光也黯淡了几分,带着一丝刚从亡者记忆里抽离的茫然与沉重。
      他微微抬手,按了按眉心,喉结轻轻滚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老板……”任满盈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没事吧?”
      太叔捷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强装镇定:“无妨。”
      他顿了顿,平复了一下气息,才缓缓开口,说出从青砚记忆里提取到的信息:
      “线索,上古秘符,藏在洛龙区丰李路,废弃纺织厂,正殿佛像底座。”
      “遗愿,半块温玉,送往涧西区长安路,向阳孤儿院,交给张院长。那是他幼时在孤儿院留下的念想,另一半玉佩,在院长手中,本约定功成后归乡,却死在了任务里。”
      两句话,清晰、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任满盈有些恍惚。
      死人真的会说话么?
      太叔捷说的是真的么?
      “他有一块玉佩。”
      太叔捷说着,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棺盖边缘轻轻一拂,一道极淡的光闪过,棺盖表面凭空多出了一个小巧的锦囊,暗红色的缎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纹路,边缘起了毛,系口的绳结打了死结,紧得解不开。
      任满盈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他辛苦解开绳结,倒出里面的东西。
      半块玉佩。
      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青白玉,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枝梅花,背面有字,但只有一半——玉佩从中间整齐地断裂开,像是被人刻意掰成了两半。
      任满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认出背面的残字应该是“平安”的“平”,另一半“安”字显然在缺失的那半块上。
      太叔捷说的是真的,他就在这闭上眼,发点光,就能知道青砚兜里有半枚玉佩!
      他真的可以和死者沟通!
      任满盈看着棺木里安详的青砚,又看向身旁疲惫的太叔捷,原本的吐槽全都咽了回去,轻声说:“……你要不要喝点水?”
      太叔捷抬眸看他,眼底的疲惫稍稍散去,多了一丝诧异。
      任满盈挠了挠头:“你这,虽然看起来什么都没做,但是……看起来挺辛苦的……他这个线索,要不我们把消息发给警、你们道上的警察?”
      太叔捷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他们会根据轻重缓急来收线索。”
      他转身往石阶上走,墨绿西装的宽幅袖口轻轻摆动,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走吧,上去。”
      任满盈最后看了一眼棺木里的青砚,轻轻鞠了一躬,小声说:“你的消息他都会转达的。”
      说完,他转身跟上太叔捷的脚步,沿着石阶往上走。
      地下室的暗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阴寒与寂静。
      院子里的晚风带着尘土气,吹走了地下室的阴冷。
      太叔捷走在前面,脚步平缓,任满盈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这位高冷抠门的老板,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