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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沙之国的王子 “……也许 ...

  •   第二十七章 沙之国的王子

      我的意识于一阵莫名的失重感中惊醒——

      睁眼后,入目是一片灰黄色的天空。云层厚重而低垂,太阳隐没在雾蒙蒙的沙尘背后,只留下一团模糊的光晕,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我一头雾水。

      (我这是……在做梦?这又是谁的梦啊!)

      风声在耳边尖啸。

      一种持续的、真实且强烈的失重感很快让我意识到不对劲——不对,这不是梦!我惊慌地往下看,随即看清了自己正在飞速下落——

      “啊?卧槽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下意识地挥动手臂,想抓住什么东西——但半空中什么都没有,只有干燥的、灼热的风从指缝间穿过。白色棉质睡衣的衣摆被气流扯着,露出苍白的腰腹。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自己穿着睡衣在天上飞”这个哲学问题,身体就已经完成了自由落体的最后一段旅程——

      我猛地蜷起身体,护住脑袋。

      “砰——!”

      一声巨响,整个人砸进了滚烫的黄沙中。

      昏黄天幕下,原本寂静的沙丘上猛地炸起一阵土黄色的沙雾。

      (卧槽……)

      (好疼,太特么的疼了……)

      这一下摔得我直发懵,浑身气血翻涌,一股甜腥味直冲喉头。我“哇——”地咳出一大口血来。

      (祖宗保佑……如果不是升到了B级,这一下估计得落地成‘盒’了……)

      我忍不住痛呼出声,感觉到周身好几处骨头像是裂了,剧烈的疼痛令眼前阵阵发黑。而那些被烈日炙烤了一整天、像刚从炉子里倒出来的滚烫沙粒,此刻正疯狂往衣服里钻,粗糙的颗粒刮擦着受伤的皮肤,带着一种干燥到极致的灼热感。

      (我干什么了?这是被投进地狱里了吗?)

      缓过气的瞬间,不管不顾地先给自己拍了个治疗,这才彻底脱离了濒死的折磨。

      (要了老命了……总算活过来了。)

      “咳——咳咳咳——呸!”

      我把嘴里混着沙子的血全吐掉,还好落地前下意识闭了眼,否则这会儿估计得瞎。

      我挣扎着从沙坑里站起身,沙粒从发间簌簌落下,像一场小型的沙尘暴。闭眼用力甩了甩头,把藏在头发里的沙砾全拍落,这才敢重新睁开眼睛。

      抬眼四下打量,脑子顿时“嗡嗡”地有些发懵——

      沙丘。连绵起伏的、一望无际的沙丘。金色的沙浪在昏黄的天光下起伏,像一片被凝固了的海洋。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几座残破的石质建筑从黄沙中探出头来,像溺水者伸出水面的手臂。而那些建筑后面隐约反着光——一个巨大的透明罩子在天光下若隐若现,罩着一片……空地?

      (不对劲——那地方有结界罩着,肯定不会是单纯的空地那么简单。)

      皱眉思考着收回目光,发现自己正孤身一人站在一座沙丘的顶端,四下了无人气,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在耳边猎猎作响。

      (我不是在宿舍里睡觉吗?也没用‘做个好梦’技能啊……这多半又是【书翁】造的孽。)

      “唉……这又是给我整哪来了?”我心如死灰地叹息着,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认命感。声音在空旷的沙漠中散开,没有回响。

      心底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空落落的感觉——安静……太安静了。

      不对——塔尔呢?

      我原本尚且平静的心瞬间狂跳起来,我转头看向肩头——

      空的。

      “塔尔?!”祂不见了!

      没有回应。那团灰蓝色的、总与我形影不离的小光球居然不见了!祂去哪儿了?

      心中顿时涌出强烈的不安,我试着呼唤它:

      “塔尔!塔尔——!”

      声音在沙丘间回荡,被热风卷走。只有远处那几座残破的建筑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不会说话的旁观者。

      我的心狠狠揪紧了,那小家伙从没有无缘无故地消失过——除了在灵族副本的那一次。

      想到此,我强压下心头的焦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书翁】!”

      熟悉的淡蓝色光屏在面前弹开,顿时让我揪紧的心脏微微放松了一些。【书翁】悠悠然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在呢在呢~小月月别着急(?????)”眼前的光屏上浮出一行文字,配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你干什么了?塔尔呢?我怎么穿着睡衣就——”我顿了顿,环顾四周,“我为什么在沙漠里?!”

      【书翁】绕着我飞了一圈,语气不紧不慢道:

      “别紧张~这里不是你的世界,而是深渊之塔内部的副本世界哦~?????”

      “什么?深渊之塔?我怎么在这里!”一股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熊熊燃烧的怒意从我胸腔中腾起,我一把将眼前的【书翁】薅进手里,瞪着祂恶狠狠地问,“你这个家伙!为什么自作主张把我拖进副本啊?!”

      “啊啊啊啊啊——才不是啦!不是人家把小月月拖进来的啦~ε(┬┬﹏┬┬)3”淡蓝色光屏上显示出一行饱含委屈的文字,配着哭唧唧的表情符号。

      (啥?除了你这个坑货还有谁能这么坑我啊!)

      “……不是你还能是谁?!”我没好气地瞪着祂,一脸不信——这破系统管理员还学会撒谎了?

      “真的不是我啦~”【书翁】委委屈屈地做了个伤心表情道,“小月月入睡后不久,你宿舍门外突然出现了一股异常的能量波动~”

      【书翁】的文字跳动得比平时快,像是着急解释,“塔尔感知到了威胁,怕你受到伤害~又正好感应到了外面世界生成了深渊之塔,所以就直接把你转移了进来~”

      “……哈?”

      (怎么会是那个小东西……好吧,如果是塔尔的话只能选择原谅了。)

      【书翁】的解释让我一时间心生警惕,我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在心中梳理当下发生的一切:

      1. 我的世界又有新的深渊之塔降临了,而察觉到宿舍门外异常的塔尔,为了帮我规避风险,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直接把我传送进了新出现的深渊之塔内部。
      2. 有人想在特勤部的宿舍里偷偷绑架我。
      3. 当前我所处的不是现实世界,而是塔内生成的副本世界——就像上次深渊之塔内突然生成的灵族副本。

      所以,目前最紧要的是我得通关副本,拿到核心并关闭深渊之塔,阻止塔里的怪物在我的世界里无限增长。

      至于出去后该怎么办……到时候再说吧!只希望避难所的大家能安然无恙。

      想通了前因后果,我迅速做出判断,松开了手里挣扎的【书翁】,心情有些沉重地问:

      “所以一开始是塔尔感觉到了有人在我宿舍门外?”

      “是的~祂判断那些人的目标是‘捕捉你’~所以祂选择了最快捷的逃生路线——把你拖进刚成型的深渊之塔里。”

      “捕捉我……”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突然想起方队提到过的探子——可是进入特勤宿舍区需要有信息验证啊!难不成那奸细是有解锁类的相关异能?或者说特勤处内部……

      “如果塔尔再晚一些~你可能已经被人绑走了~”【书翁】幽幽道。

      “……”

      我站在原地,感受着沙漠中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浪,却忍不住惊出一身鸡皮疙瘩。

      避难所里有人要抓我,在我毫无防备睡着的时候。

      而塔尔——那个只有E级的、平时胆小得风吹草动都会害怕地躲进我胸口的小东西——在感应到危险的第一时间,没有逃跑,没有躲藏,而是用尽全力把我拖到了安全的地方。

      烈风吹得睡衣紧贴在身上,沙粒打在裸露的小腿上生疼。

      “……塔尔现在在哪儿?”
      “祂被传送到了副本的其他位置~但你们之间的契约还在~别担心(?????)”

      “祂一个人——一个球——在这种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没关系~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深处那道若有若无的链接——那是与塔尔的灵魂契约。链接还在,虽然微弱但确实还在。塔尔在这副本的某个地方等我。

      将所有的情绪收束,我不再动摇,重新睁开了眼睛看向光屏。

      “这个副本要怎么通关?”(速战速决吧。)

      【书翁】飞到我身边,眼前淡蓝色光屏上的文字重新排列,新的信息浮现:

      【叮——第一世界主线任务已更新】

      【主线任务:【找寻深渊之塔核心,关闭深渊之塔】

      任务描述:未知的世界已展开,请勿迷失其中。

      任务目标:找到深渊之塔内藏着的秘密,解救□□□□□,关闭深渊之塔,拯救你的世界。

      任务奖励:神之权柄碎片×1。】

      【副本已生成】

      【副本任务:【拯救被诅咒的沙之国】

      任务描述:一百五十年前,沙之国的王背弃了神明,一夜之间王都沉入沙海,臣民枉死、化为游荡在废墟中的幽魂。若不解除诅咒,它们将永世在此徘徊、不得安眠。

      任务目标:找到诅咒的根源,并将其解除。

      任务奖励:契约灵·塔尔等级提升,系统商城解锁。】

      (噢……这次主线任务居然直接把具体奖励告知了——估计是因为我已获得过神之权柄碎片,所以没有隐藏信息的必要了。)

      我仔细地盯着光屏看了很久:

      “……这又是‘异神’搞出来的?”

      “从根源上来说~是的呢(?????)”

      “主线任务是解除一个灭亡了一百五十年的王国的诅咒?我要怎么解除那个?”

      “这需要小月月自己解决哟~提供线索可是违规操作呢?(ˊ?ˋ*)?”【书翁】嘻嘻笑着。

      (啧,果然不能‘作弊’吗。)

      我撇了撇嘴,收起了想靠【书翁】这个系统管理员‘走捷径’的小心思。

      (也不知道老陈他们发现我失踪了没有,塔外现在如何我也不清楚……得尽快通关拿到核心才行!)

      我拍了拍身上的沙,赤脚立在沙丘上,沙粒钻进脚趾缝的感觉很不舒服。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换身行头——穿着睡衣太不方便了。

      ---

      我望向那个若隐若现的半透明罩子。

      (那里既然有结界就一定有猫腻,去那儿找线索准没错。)

      脚下的沙很软,每一步都会陷进去,走起来比平地费力得多。热浪从地面升腾,扭曲了远方的空气,那些残破的建筑在热浪中晃动,像海市蜃楼。

      差不多走了一个多小时,我才到达了目的地,硬生生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望山跑死马——还好那些建筑不是真的海市蜃楼。

      从近处看,废墟中的建筑比想象中更加残破。石墙半塌,拱门断裂,雕花的柱廊被黄沙掩埋了大半,只露出顶端一小截。偶尔有风吹过,沙粒打在石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这里四处都是沙子,而且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我究竟还能找出什么线索啊?)

      我有些牙疼地看着那些残垣断壁。

      (线索不会是被埋起来了吧?这么多沙,我得挖到猴年马月?)

      正想变个铲子出来,姑且四下挖挖看,我突然在那些建筑废墟中看见了一些诡异晃动着的影子。

      “!”卧槽!

      我一个箭步躲到了最近的一面石墙后,屏住呼吸发动【暗中观察】降低存在感。等了片刻,没有感觉到什么动静,这才小心地探出脑袋,向刚才那处看去。

      寂静的建筑废墟之中,我隐隐看见有数道不甚真切的影子在不远处无声无息地移动——

      半透明、乳白色的人形,在昏黄的光线下像水中的倒影一样若隐若现。它们三三两两地徘徊在废墟各处,有的靠在断墙边,有的蹲在坍塌的台阶上,有的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来回踱步。

      (这、这些东西?看着怎么像幽灵?)

      在【暗中观察】技能的帮助下,那些东西的信息流入脑海。

      ——【亡国的幽灵】,魂系怪物。等级E级、D级、C级……

      “……”竟然真的是鬼魂,而且还是有等级的野怪……

      我默默在心中念着相信科学反对迷信,一边回头看了看天色——虽然看着已是傍晚,但天边仍然挂着一颗灰蒙蒙的太阳。

      “大白天的,这里居然有鬼……这些东西不怕被晒得灰飞烟灭吗?”我搓了搓冒着鸡皮疙瘩的手臂,忍不住低声吐槽。这时,【书翁】的声音悠然在我脑中响起:

      “沙之国的幽灵是被诅咒束缚的亡魂~它们并不是普通的幽灵~白天的日光不会直接伤害它们~”

      “但这些魂魄在白天没有自我意识~它们只是在固定的地方徘徊~重复生前最后的念头~”

      原来如此。

      我蹲下身,捡起一块鸡蛋大小的碎石,瞄准最近的影子用力掷出。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声——那块石头瞬间穿过了那乳白色的身体,“砰”的一声砸入地面,四分五裂地弹开去,却半点也没有引起那些东西的注意。

      它们仿佛是被禁锢在时间牢笼中的残影,根本无法感知到外界的变化。

      (这么看来,我就算走过去也不会被发现?)

      心下顿时松了口气,我壮着胆子从石壁后现身,小心翼翼地接近最近的那只乳白色幽灵。

      那是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他靠在半塌的墙壁边,双手交叠在胸前,嘴唇翕动着。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呓语。

      他果然对我的出现没有丝毫反应,仿佛根本看不见我的存在。

      (很好!)

      我轻手轻脚地走近,在勉强能听清他话语时停住了脚步。

      “……沙漠之神啊……请宽恕我们吧……”

      “……那不是我们的错……是王……王违背了约定……”

      这些话和任务描述里的提示没什么区别。

      幽灵没有看我,只是在那里重复着临终前的呓语,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播放残破的录音。我彻底放下心来,摇摇头继续往废墟深处走去。一路上碰见的幽灵翻来覆去念叨的都是差不多的话,根本没有有效信息。

      叹了口气重新择了个方向走,往遗迹中央几栋结界边的建筑靠近。在一个拐角处,忽然迎面撞上一个乳白色的影子——来不及避让了!

      心下狂跳的瞬间,它径直从我的身体中穿了过去——那一瞬只觉自己像一件在冷泉里过水的湿衣服,冰水从我身体中浸过,差点把我五脏六腑全冻住。

      (卧槽!好冷啊!)

      我被冻得天灵盖都在冒冷气,浑身僵硬之时忽然听见了女人的声音,她神经质地呢喃着:

      “……大臣说……只要献祭小王子……王国就能永存……”

      “……可小王子才六岁……王上怎么忍心……”

      我猛地转过身去,紧盯着女幽灵的背影。

      (是新的线索!)

      两步追了上去仔细听,可惜她来来回回也只是念叨那两句话,再没有新内容。我不禁叹了口气,重新折返回原路往废墟更深处走去。

      ---

      破败的建筑后出现了那个巨大的透明结界,我在那层薄膜前驻足,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子丢了过去——半空,薄膜被击中的地方激荡起一阵光纹,光纹如涟漪一般向四周扩散,很快消失不见,而那颗石子被原封不动地弹了回来,我微微侧身避过。

      (石子会被弹回来……这里进不去。)

      站在结界前盯着那层透明的薄膜,我脑中飞速运转。

      (这可怎么办?任务线索一定在那里面,那些个幽灵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几句话,根本拼不出完整的故事。)

      (王、大臣、献祭、小王子……这些碎片缺了最关键的一环——诅咒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我绕着结界的边缘走了半圈,试图找到薄弱点或者裂缝。薄膜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闪烁,像一层凝固的水面,光滑、完整、没有任何破绽。

      就在我蹲下身检查结界与地面交接处时,不远处的建筑后传来一声轻响——

      “咔。”

      很轻,但在这死寂一片的废墟中十分明显,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松动的石块。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地按上腰间短刀的刀柄。塔尔不在,【书翁】在副本中也没法直接出手帮忙实时感知周围——这意味着,在这个陌生的、满是幽灵的废墟里,我只有自己。

      这地方太诡异了,不能松懈。

      (怪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缓缓站起身,侧耳倾听。风声、沙粒摩擦石墙的沙沙声、远处幽灵若有若无的呓语——这些声音都在,但那个“咔”的声音没有再出现。

      (不是幻觉,我很清楚自己听见了。)

      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废墟。坍塌的柱廊、半埋的石像、倾斜的拱门——一切和刚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注意到,在西北方向约二十步外,有一栋相对完整的建筑。石墙的立面保存得还算完好,拱形的门洞没有被完全掩埋,门洞深处漆黑一片,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发出声音的就是那个方向,我之前没有去过。

      压低重心、放轻脚步,我朝那栋建筑走去,脚下的沙粒被踩出细微的声响——也不知道【暗中观察】降低存在感的效果究竟如何。

      靠近门洞时,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这次不是“咔”,而是更轻的、像是布料摩擦石头的细微声响——“沙沙……沙沙……”

      确定了,肯定是有东西藏在里面。

      (是副本里的怪物?还是NPC?)

      我没有贸然探头。先靠在门洞一侧的石墙上,屏息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没有规律,像是身体移动时布料摩擦的轻微响动。

      难道真的有人?
      我缓缓侧过身,从门洞的边缘往里看。

      黑暗。门洞深处几乎没有任何光线,但我B级的夜视能力足以穿透大部分阴影。石室不大,约莫十来平米,墙壁上有凿痕,像是被人工开凿过的储藏空间。地面铺着石板,石板缝隙里积满了沙。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碎的陶罐碎片,还有一个倒地的木架。

      而木架的旁边,石室的角落——

      有一团漆黑的东西。

      很小。蜷缩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深色的袍子从肩头垂落,几乎将他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小截脚踝和一只紧紧攥着衣角的手。

      (这、这居然是个孩子?!)

      我一时有些惊讶,很快又皱了皱眉。

      (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为什么会有孩子?)

      我悄无声息地从门洞侧边闪身进去,石室里的空气比外面凉一些,带着一种陈旧的气息,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

      当我靠近三步的时候,那个孩子动了。

      不是逃跑,也不是攻击,只是微微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过来——但我立即注意到他的眼睛上蒙着一条黑色的丝带。丝带在脑后系了一个结,破破烂烂的、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这孩子是个盲人?好敏锐的五感,我明明使用了隐匿技能。)

      他“望”着我的方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我。姿态安静得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更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在判断来者是敌是友。

      我保持着五米的距离站定,不再靠近。

      “你是谁?”我问,声音放得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废墟中不难听清。

      孩子沉默了几息,随即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不记得了。”他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是真的不记得,还是撒谎?)

      “那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他又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摇头。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其他人呢?”

      又是摇头。

      (好家伙,这孩子真是一问三不知啊。)

      我盯着他那张蒙着一截黑色丝带的脸,心中却突然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个孩子给我的感觉,即使被布带遮住了上半张脸,即使缩在角落里、裹着不合身的黑袍,那种抿唇时微微下沉的唇角弧度,还有即使面对陌生人也没有丝毫慌张的、近乎本能的平静。

      很像。非常像。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会的,怎么可能?塔洛斯是灵族副本的圣子,是成年男性,怎么会出现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副本里,还变成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但这孩子给我的感觉……和记忆中的那个人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你的名字呢?”我忍不住追问,“也不记得了?”

      眼前的孩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而后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淹没的音节。

      “……塔?”

      (塔?!)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塔尔?不——他只是发了一个音,不是完整的名字。而且他说的是第二世界的陌生语言。

      “塔什么?”我追问。

      他摇了摇头,这次的动作比之前大了一些,像是有些着急:“只记得这一个字。其他的……想不起来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泄气般蹲下身与他平视。

      (一个五六岁的、什么都记不得的盲眼孩子,独自出现在这个满是幽灵的废墟里。给人感觉像塔洛斯,名字里也有一个“塔”字。)

      (这是巧合?可世界上会有这么多巧合吗?)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一道清脆的提示音。

      【叮——支线任务已更新】

      【支线任务:【帮助沙之国王族末裔找回丢失的记忆】

      任务描述:沙之国的末裔被困在这片受诅咒污染的废墟中,祂丢失了所有的记忆。请帮助祂找回失去的记忆碎片。

      任务奖励:积分+1000】

      我盯着那道提示,沉默了很久。

      (沙之国王族末裔,丢失了所有记忆。)

      (……好吧,看来必须带他一起走了。)

      “你愿意跟我走吗?”我问,声音平静。

      孩子——塔——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跟我走,”我重复道,“我会帮你找回记忆。”

      沉默。

      “你带我一起走会有危险。”他平静地陈述着,我的心不禁一跳。

      “什么危险?”我看着蜷在角落里的他,他没有动。

      “到了晚上,那些东西就会来找我,它们很想杀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塔稚嫩的声音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其他情绪。

      “那些东西是什么?你躲在这里就是为了躲避追杀吗?”我警惕地询问。

      “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那些东西很冷。”他摇了摇头,又往更深的阴影中缩了缩。

      (很冷是什么描述?难不成是……不对啊,【书翁】说那些亡魂没有自我意识,又怎么会攻击这孩子呢)

      沉默了一瞬,我叹了口气,“跟我走吧,不管有什么东西想要杀你,我都会保护你的。”

      (先不说我没法丢下一个孩子单独待在这种鬼地方,再者他的确与我的任务有直接的关联,估计是整个副本中最关键的一环,因此无论如何我都得带着这个孩子一起走。)

      “……”他犹豫了一瞬,旋即伸出手,摸索着朝我的方向探来。那只手很小,手指纤细,指尖在空气中试探性地划了一下,没有找到我又缩回去半寸。

      我一把握住了那只手——冰凉的体温,就像握住了一块在溪水中浸泡了很久的石头。

      (体温真低……这点和塔洛斯也很像。)

      似乎是我的体温太高,烫得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去,但我没有松手,只是轻轻握了握。

      “别怕。”我说,“我不会伤害你。”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蜷了蜷,随即不再挣扎了。

      我站起身,牵着他细瘦的手腕慢慢走出石室。他跟着我走得很快,深色的袍子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不时轻轻侧一下耳朵,仿佛在听声辨位。

      (这孩子,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其他感官比普通人敏锐得多。)

      “前面有台阶。”我提前提醒。

      他脚步一顿,然后慢慢抬起脚,跨过那道几乎已经被沙掩埋的门槛。

      我牵着他穿过废墟,绕着那层薄薄的结界行走,观察着是否有哪处不同寻常。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沙漠的黄昏很短,太阳从地平线消失后,灰黄色的天空迅速转为灰紫色,很快又从灰紫沉入墨蓝。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像谁把一把碎钻撒在了黑色的绒布上,亮得惊人,但月色却很淡。

      温度在下降——却不是沙漠夜晚那种干爽的凉。而是阴冷的、从骨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我皱了皱眉,心底隐隐有种不安在升腾。目光不禁看向身前不远处的废墟——蓦地发觉,那些白天安静徘徊在废墟各处的乳白色幽灵,在夜色中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它们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而凝实,不再于固定的地方来回踱步,而是开始在整个废墟间游荡——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幽灵们的速度比白天快了很多,从慢悠悠的飘移变成了急促的、近乎滑行的移动。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五官逐渐变得狰狞——有些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有些嘴巴张开到不自然的角度,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腔。

      我下意识停住脚步,将塔护在身后,手指按上短刀的刀柄。因为我发现那些面貌逐渐扭曲变黑的幽灵们正在向我们的位置靠近——不是一两只,是成群结队的、从废墟的各个方向涌来,像被夜色唤醒的潮水。

      它们的目光齐齐落在了我所在的方向——准确地说,是塔的身上。那些空洞的、没有瞳孔的眼眶,正死死地盯着他。

      (怎么回事?这些幽灵——难道就是这孩子说的到晚上会杀人的东西!?)

      我立刻发动【暗中观察】,骇然发现那些幽灵原本的标识从【亡国的幽灵】转变成了【诅咒的厉鬼】。

      “【书翁】!”我有些紧张地开口,也顾不上塔会不会觉得我有病了,“你这家伙,不是说那些鬼东西没有自我意识吗!?”

      “啊嘞,我只说过‘这些魂魄在白天没有自我意识’哟~(:3っ)っ”【书翁】痞痞地回答道,“但是太阳下山后诅咒之力会变强,幽灵们会转化成厉鬼哟~”

      “不过它们原本并不会主动攻击人的呢~”

      “你特么的——”这么重要的信息不早说!搁这儿给我玩文字游戏呢!

      我来不及思考。围拢过来的最近的一只厉鬼已经尖啸着向我们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比蜥蜴怪物都快。我条件反射地抽刀砍过去,短刀的刀刃划过厉鬼的身体——

      没有触感。

      刀刃像是划过了一团冰冷的空气,没有阻力、没有反馈。灰黑色透明的厉鬼毫发无伤地从我手边掠过,径直扑向我身后的孩子。

      (卧槽!这东西居然无视物理攻击!)

      厉鬼尖锐如刺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孩子肩膀的瞬间,我一把将塔拉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迎接了那只手——顿时,冰冷的触感刺破衣物,像一根冰锥般猛地扎进了我的脊椎,又蓦地抽了出去,鲜血顿时喷洒了一地。

      “呃——!”忍不住痛呼出声,差点被刺个透心凉。心中不禁狂骂:(卧槽啊!凭什么这鬼能伤人,我却伤不了鬼!这设定也太牲口了!)

      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国骂,侧身险之又险地躲开了另一次爪击,抬手迅速给自己拍了个【妙手回春】,同时一把抱起塔,脚下奋力一蹬,猛地跃上了三米的高空,借着残缺墙壁上的凹陷承托,我们迅速落到了一边破损的屋顶上。

      (既然物理攻击无效那就跑!大不了跑个通宵!)

      塔小小的身体很轻,黑袍在我手臂上滑了一下,我收紧手臂,把他牢牢固定在怀里。他没有挣扎,也并不慌乱——仿佛早已熟悉了这种攻击。只是安静地蜷缩着,像一只被母猫叼住后颈的幼崽。

      (这孩子是个瞎子,我没来之前,他一个人究竟是怎么……)

      身后的厉鬼穷追不舍。它们的速度比我快——不是奔跑,是滑行,脚不沾地地在废墟间穿行,像一群没有重量的影子。冷风从身后袭来,每一次我都堪堪避开,那种冰锥刺骨的寒意擦着脊背掠过。

      幸亏这些变成厉鬼的幽灵似乎无法直接穿过障碍物,否则我们的情况会更糟糕。

      (不能直线跑。它们在空旷地带的速度优势太大了,必须利用地形——废墟、断墙、拱门,能拖慢它们速度的地方都行。)

      我穿过狭窄的通道、掠过低矮的拱门,用坍塌的石堆制造障碍,厉鬼被迫减速绕行。翻过一堆碎石,碎石滚落的声音在废墟间回荡。跳过一道干涸的沟渠。沟渠不宽,但足以让幽灵的滑行动作出现一瞬间的迟滞。

      每一次迟滞都为我争取到几米的距离。但这远远不够。

      更多的厉鬼正在汇集。

      它们从废墟的各个角落涌出,像被惊扰的蚁群。乳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格外刺目,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朝我们围拢。

      (怎么办?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额头渗出冷汗,恐惧在心中凝结。这时,怀里原本安静蜷缩着的孩子动了动,冰凉的手指攥住了我衣领。

      “放下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和厉鬼的尖啸淹没。

      “什么?”

      “放下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你应该感觉到了,它们的目标是我。你放下我,它们就不会追你了。”

      胸腔中霍地腾起一股无名火,我咬着牙没有回答。脚步没有停,手臂也没有松开。

      “……你这样带着我是跑不掉的。”孩子说,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陈述,“你放下我,自己走。”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在生死关头让我放下他自己逃命。)

      (——他妈的。)

      “闭嘴!”我低喝一声,语调比预想的更冷,“再说一句我就敲昏你。”

      孩子安静了一瞬,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前方是一道高大的石墙——没有路了。结界的薄膜在石墙后若隐若现,泛着微弱的荧光。那道薄膜我白天试过,石子会被弹回来,根本无法进入。

      (是死路。)

      心底升起一股绝望,想转身却察觉四周早已被厉鬼围拢,我只能抱着孩子跳上石墙,在高处查看还有哪处能躲——最近的厉鬼离我们已不足两米,苍白的手指在夜色中像尖利的枯枝一样伸来。

      没有退路了。

      我咬了咬牙,将孩子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脊背对准了那层薄膜。

      (就算被弹回来,至少能缓冲一下——)

      厉鬼扑过来时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后背触碰到薄膜的瞬间——没有预料中的反弹。

      甚至没有任何阻力,没有冲击、没有任何感觉。那层薄膜像从未存在一般从我身上滑过,旋即——我倒了进去!

      (卧槽——什么情况!?)

      我抱着塔,一脸懵逼地从高墙上摔落。后背狠狠地撞进坚硬的地砖。

      (这点落差对B级的身体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我愣愣地盯着上方的结界——那层隐隐发光的薄膜还在。厉鬼们停在薄膜外面的高墙上,尖利的手指触碰到薄膜的瞬间,像被灼伤一样猛地缩回。它们围在薄膜外围,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我——不,盯着我怀里的孩子。但没有一个敢扑过来。

      (这层结界——白天的时候我进不来。现在却……)

      似有所悟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他依旧安静地蜷缩在我怀里,蒙着丝带的眼睛微微侧向结界的方向,像是在“听”那些幽灵的声音。

      (看来这结界的禁制对这个孩子是无效的,所以带着他我也能进来。)

      (他自己知道这一点吗?平日里是不是也会独自躲进这个结界里……也不对,如果知道的话,他一开始就会告诉我,也不会独自藏在那座废墟的角落里了。)

      我松了口气撑起身,抱着孩子靠着最近的一面墙壁滑坐下来。手臂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沸腾的肾上腺素退去后短暂的虚脱。

      他从我怀里挣出来,退后两步,面朝着我的方向歪着头。

      “你受伤了吗?”他问,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担忧。

      “没事,已经治好了。”我活动了一下肩膀,脊椎上还残留着那股冰锥刺骨的寒意,但已经不碍事了。

      “……为什么?”孩子问。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但这次带着一丝困惑——不是质问,是真的不明白,“如果放下我独自离开,你就不会受伤,也不会被追杀。”

      ——为什么要带着一个累赘跑这么远,差点把命搭进去?

      我似乎听见了他未说出口的疑惑。

      我看着他。黑袍、微微下压的嘴角——昏暗的光线下,那张小脸和我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叠了一瞬。

      “……也许是因为,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吧。”我说,声音比预想中轻了一些。

      孩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在思考“故人”这个词的含义。

      “可就算你不像,”我补充道,“我也不会放任一个孩子去单独面对那种危险。”

      “被当成累赘,被当成可有可无的东西,被踢来踢去,没有人愿意为你停下脚步。”

      “那种感觉,我不想让任何一个孩子经历。”

      (我太明白那种被放弃的感觉了,所以我做不到。)

      忍不住扯出一丝苦笑,虽然胸腔中仍旧激荡着名为“恐惧”的情绪,却不后悔刚才的决定。

      沉默。

      孩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样面朝着我的方向,安静得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过了很久,他慢慢靠过来,坐在了我旁边的地面上与我并肩。

      结界之外,厉鬼们还在徘徊,执着地不肯离去。灰黑色的影子在薄膜外面缓缓移动,空洞的眼眶不时朝这边张望,但始终不敢靠近。

      “你不怕它们冲进来?”我问。

      “你既然能坐在这儿和我闲聊,那肯定安全。”孩子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呵……这性格,长大后妥妥是个高冷的主。)

      “你倒是信任我。”我忍不住笑了。

      “是你先救我的。”孩子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不肯放下我。”

      (因为不肯放下他,所以值得信任。孩子的逻辑有时候简单得让人心酸。)

      结界后的空间比我想象中大得多。不是露天的,头顶有石质的穹顶,穹顶上刻着模糊的纹路,被岁月侵蚀得几乎看不清。脚下是石板铺成的地面,石板缝隙里没有沙,干净得不正常。

      我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在黑暗中飘出去很远,然后慢悠悠地弹回来。

      (看来结界壁连通了两个空间——这里是个封闭的建筑,看起来像在地下。)

      “我们往里面走走?”我问塔。

      他点点头从地上站起来,伸出手摸索着朝我的方向探来。我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小手电——用【梦之主】具象化出来的。

      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道白亮的弧线,照亮了前方的路。地面很平整,石板铺得整整齐齐,像是经过了精心的打磨。两侧是石墙,墙面上有壁画——不对,不是壁画,是浮雕。

      我停下脚步,将手电的光柱对准最近的一幅浮雕。

      一个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人,头戴高冠,手持权杖,姿态威严。他的面前跪着一群人,双手高举,像是在献上什么东西。

      下一幅。王座上的人伸出手,从跪拜者手中接过一个东西——像是一个卷轴。

      再下一幅。王座上的人将一个幼小的孩子举过头顶,跪拜者们的姿态从恭敬变成了狂喜,有人仰天大笑,有人伏地痛哭。

      最后一幅。王座空了。王与孩子都不见了。跪拜者们变成了混乱的、扭曲的姿态,有人在互相厮打,有人抱头蹲伏,有人仰天哀号。

      (这是在描述国王献祭自己孩子?)

      塔安静地站在我身边,他没有眼睛,看不到这些浮雕。

      “你能感觉到什么?”我问。

      “悲伤。”孩子说,“愤怒。还有……不甘。很多的不甘。”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攥着我手指的手紧了几分。

      我关了手电,具现化出几块干柴和一盒火柴。火柴划燃的瞬间,硫磺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跳了跳,随后稳稳地落在了干柴上。

      篝火燃起来了。

      橙黄色的光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区域,将我和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壁雕上。火焰跳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语言。

      塔面朝篝火的方向,蒙着黑布的脸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他伸出手,掌心朝向火焰的方向,像是在感受火的温度。

      “你刚才说,我长得像你的故人。”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比平时更轻,“那个人……还活着吗?”

      我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我说,“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

      “不在……同一个世界?”塔的话有些迟疑,似乎在咀嚼我的话。他微微侧头,“你是从哪里来的?”

      “……另一个世界。”我说,“一个和这里完全不同的地方。那里没有幽灵,没有诅咒。但有尸鬼——就是会杀人的怪物。还有避难所,有公会,有和我一样的……能力者。”

      (我为什么要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说这些?)

      (也许是因为在这片黑暗中,在这堆篝火前,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中,我需要说话。说给谁听都行。)

      篝火烧到了最旺盛的时候,火焰蹿得老高,将整片空间照得通亮。跳跃的火星在黑暗中舞蹈,像无数个细小的、橙色的精灵。

      “你的名字?”塔忽然问道,他收回那只烤火的手,似乎那温度对他来说太高了些,“你又为何会来到我的世界?”他似乎没费什么工夫就接受了我那些听起来匪夷所思的话。

      “我叫叶月。”我侧过脸看向塔,“我——或许是为你而来的吧?”

      (从某个角度来说确实如此。)

      “……为我?”塔喃喃着,蒙着黑色丝带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愕然的表情。

      “也为了净化诅咒?毕竟如果不解决你世界里的诅咒,我可能永远也回不去我的世界呢。”

      “你……你会离开吗?”那张脸定定地朝向我的方向,不知为何,我竟能感到一丝紧迫的盯视——这,这孩子不会是装瞎吧?

      “你为什么要蒙上眼睛?”我忍不住询问。

      “……不知道。”塔有些茫然地垂头摸了摸覆在眼睛上的黑纱,“虽然不知道,但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我,不要取下它,否则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这设定——这孩子难不成是美杜莎生的?)

      我正要追问,脚下的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不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翻了个身。但那种震颤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而是更深层的、从石板缝隙里渗出来的、带着某种古老力量的脉动。

      塔的身体绷紧了。他面朝神殿深处的方向,蒙着黑布的脸微微仰起,像是在“听”什么。

      “那里有什么?”我站起身,挡在他身前,手指按上魔晶枪的枪柄。

      “不知道。”塔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攥着我衣角的手指紧了几分,“但有个东西正在醒来。”

      一层一层的亮光从深处亮起。

      不是火焰,是从石头缝隙中渗出来的光。淡金色的,像凝固的岩浆被加热后重新流动,沿着墙壁上的浮雕纹路、沿着地面的石板缝隙、沿着穹顶的脉络,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整个空间的全貌在这光芒中显现。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端,被金色的光纹切割成无数个几何形状的块面。两侧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浮雕——王座、交易、狂喜、崩溃——那些我在入口处看到过的画面在这里被无限放大、细化、补全,像一本用石头雕刻的史书,一页一页地展开。

      而宫殿的中央——光芒最亮的地方——是一座祭坛。

      黑色的祭坛,像是用一整块巨大的墨玉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上流动的金色光纹。

      祭坛的中央躺着一个人。

      很小的孩子,穿着白色的、样式古老的袍子。姿态端正,双手交叠在胸前,像被人仔细地、郑重地摆放过的祭品。头发是黑色的,很长,从祭坛的边缘垂下。

      那孩子的脸上没有蒙布。

      当我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双眼紧闭,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那张脸——

      和眼前的塔几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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