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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医疗翼 这……这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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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医疗翼
特勤组宿舍区的走廊比普通住宿区安静得多,偶尔有一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从身边经过,脚步匆匆,没人多看我一眼。
刚拐过走廊转角,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摸出来一看,是老陈发来的消息:“吃了吗?”
我单手打字回复:“还没,正往食堂走。”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手机又亮了:“那你先去,我这边快结束了,到了找你。”
“那你吃了吗?”
“吃了,你不用给我带。”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脚步穿过警备统筹区的门禁。
负一层食堂这个点已经过了用餐高峰,打饭窗口前只零星排着几个人。我端着餐盘在靠墙的位置坐下,刚拆开一次性筷子,就看见老陈从食堂大门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夹克,灰白的头发还带着一丝潮气,像是刚洗过脸匆匆赶来的。他扫了一眼食堂,看见我之后径直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把一盒牛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这是刚开完会?”我好奇地问。
“先吃饭,吃完再说。”他看了一眼我的脸色,眉头就皱了起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今早都不这样啊。眼下一圈青,下午回去没睡觉?”
我夹了一口米饭塞进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睡了,可能是最近等级提升太快,身体还没适应过来,下午睡醒了还是觉得累。”
这倒不算撒谎——虚拟训练场里死去活来五十个小时,精神力和耐力被榨到只剩5%,放在任何人身上脸色都不会好看,只是这个中缘由暂时没法跟老陈明说,我担心隔墙有耳。
老陈端着自己的牛奶盒喝了一口,浅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审视。片刻后他放下牛奶盒,语气不容商量:“晚饭之后别急着回去,我带你去医疗翼做个检查。你这两天身体数据变来变去的,不看看我不放心。”
“而且魏医生上午不是也说了让你抽空去找她?正好今天就把这事儿办了。”
我没有拒绝,点了点头,把餐盘里最后一块炖土豆扒进嘴里。
从负一层食堂到医疗翼要穿过整个生活区的走廊。这个点走廊上的人并不多,白炽灯将银色的金属墙壁照得发灰,偶尔有穿白色制服的医疗人员推着担架车从身边匆匆走过,车轮碾过地板接缝时发出沉闷的“咕隆”声。
越靠近医疗翼,空气中的消毒水味就越浓,那是碘伏、酒精和某种我说不上名字的药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冷冽而刺鼻,像是在告知每一个靠近这里的人——这里是伤员的聚集地。
医疗翼的候诊区比我想象中要大,约莫两百来平米,被浅蓝色的隔断划分成几个功能区域。最外面是分诊台,两个穿白色制服的护士正在低头整理病历;往里走是轻伤处理区,几张病床用布帘隔开,床上躺着的人大多还能自己坐起来喝水或低声交谈;再往深处走就是重症监护区,那里的布帘拉得更严实,进出的人脚步更轻,偶尔能听见仪器发出的“嘀嘀”声。
我和老陈刚走进候诊区,就看见了那些伤员。
他们大多是昨天参加避难所保卫战的特勤组成员,此刻褪去了战场上的凌厉,变成了一群躺在病床上、缠着绷带、挂着吊瓶的普通人。
轻伤的那些人手臂上打着石膏,或头上缠着纱布,三五成群地低声说着话,语气倒还轻松。再往里看去,重伤的那些人躺在靠里的病床上,有的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也有的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而疲惫。
我询问了分诊台的护士,表明是魏医生让我来做常规体检的。她们告知我们魏泽慧正在重症区检查伤患的身体状况,可能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于是我和老陈便顺着护士指引的方向往深处走去。
穿过几处用屏风隔离的区域,我和老陈走进了重症区,很快发现了正在埋头书写着什么的魏泽慧。我的目光往她身边看去,最里面那张病床的布帘半敞着,我一眼就看见了床上那个人。
大概二十五六的年纪,面容端正,皮肤是常年出外勤晒出的深小麦色,但此刻那层健康的肤色被失血过多的苍白覆盖了大半,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连眼珠都没有转一下,像一尊被人随意搁置在那里的蜡像。
他的左臂从肘关节以下空荡荡的,虽然没有出血,伤口也已经愈合,但断口处的疤痕在白炽灯下显得触目惊心。
魏泽慧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医生服——和上午面试时那件米白色外套不同,这件更简洁、专业。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正低头写着什么,身旁还站着两个医疗翼的年轻医生,一个在调试床头的仪器,另一个在检查挂着的输液瓶。她写完最后一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脸来,目光正好与我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在这个时间点看见我,又像是早就知道我迟早会来。
我朝她走过去,老陈跟在身后。路过那张病床时,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断臂男人空荡荡的左袖上,脚步缓了下来。
魏泽慧合上记录板,朝我微微点头:“叶月?你怎么这个点过来,是身体不舒服吗?”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身后老陈立马替我答道:“魏医生,你快帮忙看看,他的脸色不太好,说是等级提升太快,身体不太适应,我带他来检查一下。”
(这小老头,感觉比我还着急呢。)
魏泽慧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那双属于资深医生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眼下的青色、嘴唇的血色、皮肤的光泽、瞳孔的反应,她在几秒内完成了一次初步的望诊,然后微微皱了皱眉。
“你的精神力消耗很大。”她说,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你下午做什么了?今早面试的时候状态还没这么差。”
我张了张嘴,含糊道:“下午在宿舍……练习了一下技能。”这也不算撒谎,只是没提是在虚拟训练场里练的。魏泽慧蹙了蹙眉,似乎有些惊讶,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病床边的位置:“那先去做个检查。”
我没有动。目光落在那个断臂男人空荡荡的袖管上,又看了看隔壁几张床上那些缠着绷带、肢体残缺的伤员——有人右腿从膝盖以下截去了,有人左手只剩下两根手指,有人一只眼睛被纱布蒙着,失去了眼睛。
他们都是昨天那场战斗的幸存者,在尸鬼潮和蜥蜴怪物的夹击下活了下来,但付出的代价是身体的一部分。
我的心口突然涌上一股热流。那颗金绿色的珠子在胸腔中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此刻翻涌的情绪。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书翁】的状态栏。
【基础信息】·精神力:16/80(当前剩余约20%)
百分之二十,还是有些低,但如果只是治疗几个人应该够用了。我关闭光屏,抬起头看向魏泽慧。
“魏医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平静,“我的【妙手回春】能让断肢重生。”我的目光扫过那些伤员,又轮回魏泽慧的脸上:“我想帮他们治一治行吗?”
魏泽慧的手一瞬紧捏住记录板,她看着我,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还有一丝隐隐的、被压制的激动。她身后的两个年轻医生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我,像是没听清我刚才说了什么。
“现在?你确定?”魏泽慧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可你的精神力目前状态不太好,治疗不是小事,不能逞强。”
“我确定。”我说,“我的精神力还剩百分之二十,应该够治一两个人了。而且【妙手回春】的技能消耗不算大,只是断肢重生需要时间。”
这话说得有些托大,但实际上【妙手回春】的治疗消耗确实比大多数治愈系技能要小——它更像是引导患者自身的生命力去修复伤口,而不是全靠我的精神力去填补。这是我在虚拟训练场里死了几百次之后才摸索出来的规律。
“但是这个技能不仅是依靠我的精神力,断肢重生还会消耗部分伤者的生命力——也就是寿命,肢体缺失部分越多,消耗越大。”我严肃地提出技能的弊端:“这些被消耗的寿命,后期补回来需要大量的补剂,而且不保证能百分百补足。”
“我不怕!我愿意!”一旁,听见我的陈述,那原本面如土色的年轻男人激动地挣扎着想从病床上冲过来,被老陈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又摁了回去。
(呃……确定了,这小老头的等级肯定不比我低。瞧这能把特勤小队成员一把摁住的手劲,就算是对方有伤在身也——他该不会是B级吧?)
魏泽慧抬手制止了几名面色激动的伤患,转过头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侧过身,让出了病床边的位置。
“消耗生命力这点不用担心,我的技能【春日雨露】可以抵消大部分消耗的生命力。只要你能做到,没什么不可以。”
“我想试试。”我看着那几双重燃希冀与渴望的眼睛,坚定地点点头。
“那先从最重的开始。”她说。
我走到被老陈摁住的年轻男人的病床前,魏泽慧在旁边低声介绍:“蒋林峰,B级战斗系觉醒者,特勤组七号小队的成员。”
居然是七号小组的人,这真是无巧不成书。我低头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臂,断面很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他深棕色的眼睛正灼灼地望着我,带着几分祈求和几分恐惧——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骗他,是不是在用某种残酷的安慰来缓解他的痛苦。
“可能会有些难受。”我伸出手,轻轻地落在他的断口处:“你千万不要乱动。”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因为我的话而紧绷起来。我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在虚拟空间中对生之力的精细操控方式,催动了【妙手回春】。
淡绿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像春天的溪水一样无声地流淌到断面处那些受损的血管、肌肉和骨骼中。我能感觉到手心的生之力在蒋林峰的体内蔓延——它像是一张网,捕捉着那些散落的细胞信号,唤醒那些已经进入休眠状态的组织。
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骨骼从断面处缓缓延伸,像笋从土里钻出来一样,每延伸一毫米都伴随着细微的“咔咔”声。
蒋林峰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的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身体的肌肉都在抽搐着,他却强忍着一声不吭,目光灼灼的盯着那些正在生长的骨骼和肌肉,既惊讶又兴奋。
新长出的骨骼上——血管和肌肉紧随其后,在其表面攀爬、缠绕、交织,形成新的组织。最后是皮肤,从断面的边缘向中间合拢,颜色从嫩红慢慢变成还未晒过太阳的正常肤色。
周围全程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站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过程,就像是在瞻仰神迹。魏泽慧身后的两个年轻医生已经看呆了,其中一个手里的记录板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谁都没有低头去捡。隔壁床的伤员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人撑着身体坐起来,有人掀开布帘探头张望,安静的医疗翼里只剩下呼吸声,几乎落针可闻。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后,我收回了手。蒋林峰的左臂已经完整地长出来了。他圈圈紧绷的力道松弛下去,正低头有些恍惚地盯着自己新长出的左臂看——新手臂的皮肤是浅肤色,和右臂深小麦色的皮肤截然不同,像是别人的手臂长在了他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嘶哑的音节,那个音节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新的手臂你还需要复健一下,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够灵活。”我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
蒋林峰低下头,有些颤抖的右手抚摸着重新长出来的左臂,指尖轻轻地、试探般地摩挲着那片新生的皮肤,像是在摸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又像是在确认它真的长回来了。
隔壁床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兄弟,能帮我也看看吗?”我转过头,看见右边病床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了,断面包着一层纱布。他的眼睛同样亮得惊人,那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迫切、更灼热的东西——是孤注一掷的渴望。
魏泽慧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我先说了:“他的腿我能治,但今天精神力真的不够了。”
脑子又开始阵阵刺痛,我还是高估了断肢重生的精神力消耗,此时又只剩7%不到了。
我看着那个男人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又补了一句,“明天,明天晚上我再来。不止你,还有其他人——只要我的精神力够,一个一个来,不管伤了多久,都能治好。”
医疗翼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的骚动。
有人在低声重复“都能治好”这四个字,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有人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还有人掀开被子,自己撑着拐杖站起来,朝我这边看了又看,然后慢慢坐回去,眼眶泛红。
魏泽慧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我身上移到蒋林峰新生的手臂,又移回我脸上。然后她转过身,对身后的年轻医生低声说了几句,那两个人如梦初醒般匆匆点头,转身朝医疗翼外走去。她又转向老陈,声音轻柔,刚好能让在场的人听见:“陈组长,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人事部和任务交易所,我有件事需要走个流程。”
老陈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走到走廊上去打电话。
魏泽慧重新面对我,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多了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她拉了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翻开记录板,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先做你的身体检查。精神消耗这么大,不看看我不放心。”她用笔尖点了点记录板,语气恢复了那种医生特有的、不紧不慢的从容,“手伸出来,我先测一下你的基础数据。”
我伸出右手,她用两根手指搭在我的手腕内侧,不是中医把脉那种姿势,而是更简洁、更笃定的——她的指尖传来一丝微凉的能量,像一根极细的线探入我的血管,顺着血液流动的方向往下走,经过手臂、肩膀、胸口,然后像潮水一样退去。她松开手,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精神力确实消耗很大,但你体内有一股外来的生之力正在缓慢补充你的消耗——那股力量非常强大,但也很稳定。如果没有它的存在,以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根本站都站不稳。”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那股力量的来历,只是说:“你需要补剂。很多补剂。”
她站起来,走到医疗翼后方靠墙的一整排药品柜前,解锁后从里面取出一只白色的塑料箱,打开箱盖,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小玻璃瓶和几包密封的粉末。她把箱子拎过来放在我旁边的椅子上,一瓶一瓶地往桌上摆,像在摆某种精密的棋子:“这个是精神力恢复剂,每天睡前喝一瓶,总共三天的量。这个是体能补剂,训练前半小时喝,最多连续喝一周。还有这个是综合维生素,每天早晚各一粒。”
她停了停,又从箱子最底层翻出两盒注射剂,“这两个是战斗时应急用的,贴身放。精神力彻底透支的时候再用,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用到。”
我瞬间理解了她话语里隐含的意思。
因为要用到它们时,必定是遇到非常危险的境况。
我看着桌上那一排五颜六色的小瓶子和药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魏泽慧先开口堵住了我的话:“不是免费的,但也不会从你个人的功勋账户里扣。你今天救治的B级战斗人员蒋林峰是公会非常珍贵的战力。如果走正规的治疗渠道,需要的资源远超这几瓶补剂的价值——医疗翼有专项经费,这笔账我明天和财务部的人算。”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那确实是一个笑:“不过有一点我需要征求你的意见。你今天的救治行为非常有效,我想向上级申请,让你在医疗翼挂一个副职。平时没有外勤任务的时候,你可以来医疗翼帮忙救治伤残人员——当然,不是白干,会有一笔固定的功勋积分作为日常补贴,相当于兼职工资。”
“你的治疗能力对避难所来说太宝贵了,不能浪费,但也不能把你累垮。”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老陈——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完电话回来了,正靠在床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好。”我说。
魏泽慧从记录板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什么,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郑重其事的亮光:“还有一件事,我想从医疗翼的公账里划一笔功勋积分作为今天的奖励,直接打到你的个人账户上。数额不会太大,但至少能让你在避难所里的生活更宽裕一些。”
她顿了顿,把那张纸递过来,上面写着几行字,是申请医疗翼副职的草拟函件和补剂清单:“至于那些旧有的伤残人员名单——避难所里还有很多之前受伤、落下残疾、但已经没有足够的资源去治疗的人。我想向上级申报,拿到完整的名单,然后你按照自己的精神力和时间安排,分批给他们治疗。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有犹豫地点头:“当然没问题,我很乐意帮到大家。”我说着,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黑色墨水写成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像是魏泽慧这个人——温和,但从不马虎。
蒋林峰还坐在病床上,低着头,右手的指尖还在摩挲着新生的左前臂。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幅度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没有抬头,但我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医疗翼里窸窸窣窣的说话声盖了过去。
我没有听清,也没有问。
塔尔从我的肩头飘起来,金色的眼睛在医疗翼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明亮。祂绕着蒋林峰飞了一圈,然后重新落回我肩上,犄角蹭了蹭我的耳朵。
我伸手摸了摸祂,把桌上的补剂一瓶一瓶装回那个白色塑料箱里,拎起来,朝魏泽慧点了点头。
“那今天我先回去了,谢谢您魏医生。”我说,“我明晚会再来的。”
魏泽慧微微颔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更明确了一些,带着一种“你是个好孩子”的、长辈特有的欣慰。
“明晚见,叶月。”她说。
——
我提着那只白色塑料药箱,和老陈并肩走在走廊上。白炽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在银灰色的金属墙面上缓缓移动。塔尔安静地伏在我肩头,犄角抵着我的脖子,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快睡着了。
“老陈。”我开口。
“嗯?”
“你现在住哪儿?还回负一楼四人宿舍吗?”话一出口我就觉得有些多余——那个宿舍里我和他的东西今天下午都搬空了,床铺也恢复了入住前的样子,他总不可能再回去睡光板床。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脚步不紧不慢,灰白的头发在走廊通风口吹出的气流中轻轻晃动了几下。片刻后,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柔和的弧度。
“我住负三楼。”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核心区那边有单人宿舍,搬过来之后一直空着,今天正好收拾收拾住进去。”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负三楼。核心区。
那个需要通过好几道门禁、只有公会核心成员和高级研究人员才能进入的区域。我之前从未想过老陈为什么会和我一起住在负一楼的四人宿舍——一个普通的技术人员,住四人宿舍再正常不过。但现在回过头来看,处处都是破绽。
他能随意进出异端研究所,能和沈寒秋平静地对话,能在面试室里坐在邓峰右手边的位置,一个电话就能让监察厅的人出动——
我早该想到的。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老陈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小老头也停了下来,他双手插进深蓝色夹克的口袋里,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打个哈哈把话题岔开。
沉默了几秒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斟酌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口的事。
“我是灯塔的信息部主管。”他说,“A级特殊辅助类觉醒者,平时的工作是搭建并维护避难所内部与外部的通讯系统,以及与异能相关的信息网络。”
他看着我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微微敛了敛,又说:“之前没有告诉你,不是想骗你。是怕你知道了,就不肯接受我的照顾了。”
我没有说话。
信息部的主管。A级特殊辅助类觉醒者。
——那个传说中由一群“技术宅觉醒者”共同设计架构的个人功勋积分账户安全系统,老陈也有参与。我当时还觉得“如果是真的他怎么还会住在四人宿舍”,原来不是传言有误,而是他真的参与了,只是我从来不知道。
“所以这一年你和我住四人宿舍……”我的声音有些发紧,“就是为了私下里方便照顾我?”
老陈没有否认。
“四人宿舍的条件是差了些,但离你近。”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和你爸是穿一条裤衩子长大的关系,亲如兄弟。你小时候刚出生时,我还抱过你。”
“后来因为工作原因,他进入了一个研究所,我们便有近两年的时间没有见面。”
“他失踪后,你第一次联系我时,我便想过要把你接到身边好好照顾。”
“可惜天灾发生得太突然,而我在和你断联的半年后才觉醒了异能。”
“后来我在邓峰的帮助下创立了【灯塔】的信息部,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寻得了你的踪迹——也知道了那一年来你过得很苦……”老陈的眉头皱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悲伤:“从那以后,我就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替老叶照顾好你。”
他顿了顿,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关切。
“你这个人,看着好说话,其实性子倔得很,和你爸一模一样。我要是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是你爸的朋友,A级觉醒者,你跟我住核心区吧’,你会答应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当然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会。
那时候的我,刚被邓峰从尸鬼群里救出来不久,在灯塔避难所里连脚跟都没站稳。一个E级的废物技能觉醒者,身边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突然冒出一个自称父亲老友的A级觉醒者说要照顾我,我第一反应一定是拒绝。不是不想被照顾,是不敢。那时候的我,经受了太多的磋磨,已经不太敢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我好”这件事了。
老陈显然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所以我换个方式。”他说,嘴角重新浮起那个熟悉的、有点儿狡黠的笑,“一个普通的、觉醒了电子通信类技能的糟老头子,和你住一个宿舍,顺手帮你打饭、带你认识食堂阿姨、帮你修手机——你就不会拒绝了。”
我站在原地,走廊上的白炽灯把周围照得通亮。我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小老头,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你可是A级。”我的声音有点闷,“A级的觉醒者,在国内的大公会任何一家都能进管理层,你……你跟我挤了一年的四人宿舍?”那个宿舍的床板硬得像石板,公共盥洗室的水龙头坏了半年都没人修,宵禁后连灯都没有,只有一个绿幽幽的应急出口标识亮一整夜。
老陈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四人宿舍怎么了?我刚觉醒那会儿,睡过比这差一百倍的地方。有张床就不错了。你当谁都跟那些高级觉醒者似的,年纪轻轻就住单人间?”他的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我分不清哪部分占了上风,但我听出——他并不觉得住一年四人宿舍是委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不像是悲伤,也不完全算是感动,更像是一种被人从背后稳稳托住的踏实感。
来灯塔之前我从不知道被人照顾是什么滋味,尸鬼潮、避难所、被当成累赘踢来踢去——那些日子我能活下来三分靠机灵,七分靠运气。可老陈不一样,他不是顺手拉我一把,而是蹲下来陪我在泥地里坐了一年。
“怎么?感动得要哭了?”老陈的声音把我从翻涌的思绪里拉回来。他歪着头看我的表情,嘴角那丝狡黠的笑意更明显了,“你可别学那些小姑凉啊,我老头子受不了这个。”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团堵在胸口的酸涩情绪硬生生压下去。
“我才没哭。”我说。塔尔在这时睁开眼,金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发出一声奶呼呼的“塔”——像是在附和老陈的话,又像在说“你就是快哭了”。我抬手把祂从肩头薅下来按在怀里,小东西挣扎了一下,用犄角拱了拱我的手指,倒也没有再叫。
老陈看着我和塔尔的小动作,笑了笑,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那力道不轻不重,和以往每一次一样,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笃定的温度。
“走吧,再站会儿该宵禁了。”他松开手向前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后不能住一起了。”我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点儿单薄,“那四人宿舍虽然条件差,但有你在旁边那张床上,晚上睡觉都踏实些。”
老陈的步伐没有停,但我看见他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人总得学会长大。”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二十一了,不能总跟个老头子挤一个屋。单人间多好,清静,没人打呼噜吵你。”
“不过都在同一个避难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哪个地方你碰不上我?到时候别嫌老头子烦就行。”
“那不会。”我说,脸上扬起一丝笑意。
我们拐过最后一个转角,负一层通往负三楼的电梯口出现在走廊尽头。老陈在电梯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银灰色的门禁卡。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你赶紧今晚别再练习技能了。”
我站在电梯口外,看着他把卡片贴上感应器。
“回去早点睡,明早还要训练。”他说,“别熬夜。”
“你也是,别抽烟了,那玩意儿对肺不好。”我叮嘱着。
老陈笑了一下,伸手按下关门键。
电梯开始下行。
我站在紧闭的电梯门前,手里提着那只白色的塑料药箱,塔尔从怀里探出头来,金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奶呼呼地叫了一声“塔”。
走廊上安静下来,只剩通风口的气流声和白炽灯细微的电流嗡鸣。我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特勤组宿舍区的门禁比普通住宿区多了一道,需要先用门禁卡刷开外围的玻璃门,再在走廊尽头的感应器上确认身份。我在自己房间门口停了片刻——对面126号的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方旭大概还没回来。
我刷开125的门,走进去,反手带上门锁。
房间还是下午离开时的样子,浅灰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我把药箱放下,脱下作战服挂进衣柜,换上睡衣。
洗漱完从盥洗室出来时已经临近宵禁,我从药箱里翻出魏泽慧给的精神力恢复剂。
小小的玻璃瓶,大概两口就能喝完的量,液体是淡蓝色的。我拔开瓶塞,一口闷掉。味道有点儿像稀释过的葡萄糖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液体入喉的瞬间,一种微凉的触感从喉咙蔓延到胸腔,像有一条细细的溪流在体内缓缓流淌,所到之处,那种脑仁发胀的钝痛一丝一丝地消退。
不是立竿见影的治愈,更像是有人在你疲惫到极点的时候,往你身体里注入了一股温柔的力量,让你能喘口气。
盖上被子躺下来,塔尔蜷缩在我的颈窝处,犄角抵着我的下巴,发出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
“【书翁】。”我轻声唤道。
淡蓝色的光屏在床边的虚空中无声弹开。今晚【书翁】的现身方式比平时更安静,没有那些旋转翻飞的书页特效,只是一圈涟漪般扩散的淡蓝色光芒,在光晕中央缓缓凝聚成那本半透明的书。
“小月月还不睡呀~(?????)”祂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配合宿舍里已经弥漫开的睡意。书页没有像平时那样哗啦啦地翻动,只是静静地半合着。
我摸了摸塔尔圆鼓鼓的犄角。
“睡不着。”我说,“可能是精神力消耗太大了,脑子反而清醒。”
这是实话——也是借口。我其实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以前在四人宿舍,就算老陈不说话,光是他均匀的呼吸声就能让我感到安心。而现在,太安静了。
“那要我讲个故事哄你睡吗~”【书翁】的语气带着一丝促狭。
我本来想说不必。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行,那你讲一个。不过别太长,我困了。”
【书翁】没有立刻接话。书页静止了片刻,像是在思考讲哪一个故事。然后祂开口了,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俏皮的颜文字,没有忽高忽低的语调起伏,而是一种平缓的、近乎念白的方式,像在讲述一个古老到没有人记得的故事。
“在似乎永不日落的白鸽星球上。”祂说。
我愣了一下。这个开头不像是随口编的哄睡故事。
“‘在似乎永不日落的白鸽星球上,忽然诞生了一只乌鸦。’”
“‘那是一切的开端。’”
书页轻轻翻动了一下,淡蓝色的光晕在黑暗中微微一亮。
“‘在很久很久以前,满是白鸽的星球上,王与女王从十颗蛋中。孵化出一只全身漆黑的幼鸟。’”
“‘祂们将这只幼鸟抚养长大,并起名为乌鸦。’”
“‘在九名白鸽兄长中,乌鸦的年龄最小。’”
“‘但长大后,王与女王却将王位托付给了乌鸦。并嘱托它,在即将到来的黑夜中,保护白鸽星球上所有的白鸽。’”
“‘不久后,白鸽的王们陷入了长眠。’”
“‘而很快,第一个黑夜降临了。’”
“‘黑夜如同诅咒。白鸽在黑夜中相继发了疯。’”
“‘在漆黑之中,发疯的白鸽们挨个死去。’”
“‘四处奔走的乌鸦,最终也没找到保护白鸽星球的办法。’”
“‘再后来,在漫长的时间里。’”
“‘失去所有白鸽的乌鸦,最终死在了孤独的黑夜里。’”
书页合上了。
“第一夜,完。”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这……这特么的是什么□□吗……)
“……没了?”我问。
“第一夜结束了~”【书翁】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俏皮的调子。
“你讲这么个故事,是想告诉我什么?”我皱眉盯着光屏上缓缓流动的淡蓝色文字,“白鸽星球是谁的世界?乌鸦是谁?黑夜又是什么?”
我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塔尔被我的声音惊动了,在我颈窝里动了动,犄角蹭了蹭我的下巴又沉沉睡去。
【书翁】没有立刻回答。光屏上的文字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小月月觉得这个故事在讲什么,也许就在讲什么呢(?????)”
“你在跟我打什么哑谜。”
“不是哑谜~是需要小月月自己去思考的东西~”【书翁】的语气难得认真了一些,“我现在告诉你答案~你可能会忘记~也可能会被那股力量注意到~但如果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就不一样了——”
“果然与‘那个’相关是吗?”我打断祂,“‘答案必须由我亲自发现,那些信息才不会被那股力量扭曲抹消’。所以这个故事里的谜面就是你能告诉我的最大限度?”
光屏上浮现出一个颜文字(?????),算是默认。
我盯着那行颜文字看了几秒,重新躺回枕头上。塔尔在我颈窝里翻了个身,发出细细的、满足的哼声。
“白鸽,乌鸦,黑夜。”我低声重复着故事里的几个关键词,“白鸽星球永不日落……所以‘黑夜’是突然降临的。白鸽在黑夜中发了疯,死去……‘黑夜’类同于诅咒。‘乌鸦’跑遍了整个星球,什么也没找到……最后死在孤独里。”
白鸽中的异类,那只‘乌鸦’究竟指代什么……
我把几句话在舌尖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试图从那些冰冷的音节中嚼出一点儿隐藏的含义。
失败。
这个故事就像一个被拆散了扔在地上的拼图,你能看见每一块碎片,但不知道它们应该拼成一个什么样的完整画面。我甚至分不清哪些是重点,哪些只是故事本身的装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隐喻,每一个隐喻又都像是陷阱。
“这个故事还有后续对吗?”我忍不住追问。
“的确,故事还很长呢~今天只能念第一夜的内容~第二夜的部分,下次再告诉你(????????)”【书翁】神秘地说着,那态度像极了古装影视剧、酒楼里骗听书人茶水费的说书先生。
“……”又是想撕书的一天。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光屏。
“编这故事的人真是丧心病狂。”心情莫名有些糟糕。
【书翁】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响,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咳嗽。
“你念一个这么绝望的故事来哄人睡觉,我还睡得着吗?”
光屏上的颜文字闪了闪,换成了一朵小花和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小月月晚安~(?3[▓▓]”
“……。”安不了一点好吗!
我换了个姿势仰躺,塔尔在我颈窝里打着细细的小呼噜,犄角抵着我的锁骨,温温的、滑滑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重量。
我闭上眼睛,意识在黑暗中慢慢下沉。坠入梦境之前我隐约想起父亲在那本残缺的日记本里留下的摩斯码——【冥王星】、【死亡】、【生命】,【异界】、【力量失衡】、【那个存在】。
“塔。”塔尔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像在梦呓。
我缓缓闭上眼睛,放弃了使用【做个好梦】技能。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意识沉入了一片没有梦的、深沉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