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百酒》林林荷

59、第五十八章 十日之后，

　　十日之后，慕音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她那日几乎点了楼里所有的姑娘都来陪她们，结果酒醒之后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冷汗当场就下来了。她被押着做了十天的工，最后还是慕小酒带着银子过来把剩下的钱赎了才走的。
　　慕小酒也没有银子，她先找慕翩翩借，慕翩翩不理她。找羽轻舟借，羽轻舟不给，并且还对她阴阳怪气嘲讽一番。最后没办法她想偷偷回桃花苑找找有没有银子，结果还没出鸩羽宗就被发现，直接给押到了羽连溪那里。羽连溪听完事情经过后哭笑不得，把慕小酒骂了一顿，但还是给了她银两让她赎回慕音。
　　翌日，羽轻舟沏了一壶茶，端到慕翩翩的庭院里。院子中，慕小酒和慕音齐刷刷跪坐在地上，低着头听着慕翩翩发火。慕翩翩在桃花苑经常骂她俩，这两人已经习惯，不过羽轻舟还是第一次见慕翩翩这个样子，于是好奇旁听，还在间隙里双手捧上一杯茶，笑道：“姐姐，你消消气，歇一会儿再……”
　　慕翩翩单手一指空地：“你跪那里。”
　　羽轻舟神色一僵，端着茶水的手有些晃：“我？”
　　“你明知道醉春楼是那种地方，为什么还骗我？”提起这个慕翩翩就生气，双颊染上一丝绯红，“现在又想逃避责任？”
　　羽轻舟眼神飘忽，顺势跪了下来，作势要抱住她的腿：“姐姐……”
　　慕翩翩不耐烦地拽了一下衣服，“正巧”羽轻舟的茶杯被打翻，直接飞到了慕音和慕小酒身前，两人都没反应过来，被溅了一身的茶水。茶水不烫，然而慕小酒还是被吓了一跳，捂着被溅到的胳膊趴在地上打滚：“嗷嗷嗷嗷嗷烫烫烫——”
　　“这是温水！”羽轻舟立马反驳，然而慕小酒根本不管，直接飞快地滚到远处。慕翩翩脚尖一挑，托盘翻到脚面上，而后向慕小酒的方向一踢，薄薄的托盘直接插到慕小酒前行方向的草坪里，慕小酒没有收住，实打实地和托盘亲了一口。
　　慕小酒嗷嗷叫着原路滚回。她重新跪直身子低着头，保持着和原来一样的姿势——除了身上脸上头发上多了一些草屑。
　　“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慕翩翩摇了摇头，被这么一打岔，她气也消了不少，盘腿坐了下来，“你这样子，我要如何放心你离开。”
　　“有我护着她。”慕音立马表态。
　　慕翩翩扯了几根草直接扔到慕音脸上，咬牙切齿道：“就是因为有你我才不放心。”
　　“你们要离开？”羽轻舟听见她们的话，她扭头看向慕翩翩，“不是说要一起除掉悬傀楼残支吗？”
　　慕翩翩没有说话。她端起另一杯茶闷头喝了下去。
　　“翩……月桥的第十一层功法，可以扩大慕小酒的感知。”慕音开口，她换了个坐姿，半揽住慕小酒，“我在傀书上读到了悬傀楼覆灭的过往，当年活下来的，也只有一开始的至纯血脉。傀术本就看天赋，他当年自废武功，直接从头开始创立悬傀楼……”
　　羽轻舟听得有些懵：“所以现在，要废了慕小酒的武功？”
　　“不。”慕翩翩盯着自己的空杯，“偕行对傀丝的掌控远远超过我所想。如果可以，我想彻底拔除慕小酒体内的傀丝。”
　　“可是，不是说至纯血脉是最厉害的，悬傀楼的武功都以傀术为根基吗？”羽轻舟皱起眉头。她并不理解，明明之前慕翩翩还不同意，为什么突然就想通了。
　　“这是我的愿望。”慕小酒开口道。她看着慕翩翩，眼神平静而温和，“我不想作为悬傀楼的后人活着，所以我求了师姐，再帮我一次。”
　　羽轻舟有些走神，直到慕翩翩碰了碰她，她才发觉慕小酒和慕音已经回了她们的住处。
　　“我还是不明白……”羽轻舟抱着自己的胳膊，看上去有些茫然，“因为至纯血脉我们才能打败悬傀楼，皇上也因为师叔的担保选择放过慕小酒，最近外界也没人说要对慕小酒怎么样，为什么她还是要废了自己的武功？”
　　慕翩翩歪头看她：“你是在纠结外界对至纯血脉的担忧，还是在可惜慕小酒的武功？”
　　“都有。”羽轻舟闷闷地回复。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如果是我，哪怕是和所有人为敌，我也不会放弃我的武功，更何况慕小酒的武功都建立在傀术之上，没了至纯血脉也就没法再练习傀术。那她……”羽轻舟本想说，那和废人有什么区别。然而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
　　“所以说，也只能是如果。”慕翩翩看向远方，“慕小酒和你的经历不同，在她心里，悬傀楼的血脉从来都不是嘉奖，而是一直让她陷入苦难的源头。”
　　“可是现在苦难已经没有了。”羽轻舟忍不住说道，“她就是悬傀楼唯一的后人了，之后也没人……”
　　说完这句，她自己先愣住了，随后慢慢安静下来，表情难看。
　　是的，悬傀楼唯一的后人。
　　如果说现在的大家对至纯血脉还充满感激，那一年呢，五年呢，十年呢？如果之前是因为悬傀楼的人太多大家不知道，那当悬傀楼的后人只有一个的时候，势必会有人来打探她的消息。
　　一个扈木筝已经将慕小酒快折磨疯了，如果有更多的人知道了至纯血脉又心生歹意，那慕小酒会怎么样？
　　“……我知道了。”羽轻舟叹息道。她知道为什么慕翩翩会同意慕小酒的做法了，“还是姐姐想的周到。”
　　这次轮到慕翩翩沉默了。许久后她也叹道：“我曾想干出一番大事业，可是到头来，你和小酒我一个也没护住。”
　　“姐姐怎么能这样想。”羽轻舟的头轻轻靠在慕翩翩的肩上，和她看向同一处天空，“你一直在帮助我们所有人。”
　　“……轻舟，我夺走了你少宗主的位置。”慕翩翩垂下眼帘，说出的话令羽轻舟为之一颤，“第一次说的时候，你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第二次说的时候，你很勉强地对我笑了笑，然后离开了。我本以为你是怨我占了你的位置，可是第三次，却是你直接将发簪给了我。我本想拒绝，但是那时你的笑容很真诚，我突然就不知道你的真实想法了。”
　　羽轻舟依偎在慕翩翩身边，低声说道：“那姐姐现在知道了吗。”
　　“大概猜到了。”慕翩翩闭上双眼，“你成长了许多，可以用自己的力量保护鸩羽宗。只是有些时候，你也不需要只靠自己承受所有的压力。”
　　一滴泪水从羽轻舟眼角落下，划过她微微上扬的唇角。最后一句话令羽轻舟心头一暖，不禁轻声说道：“姐姐总是这样聪明，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就像小时候一样。”
　　“离家这么多年，小时候在鸩羽宗的记忆，变得有些模糊了。”慕翩翩也向羽轻舟靠过去，“所幸现在一切都回归正轨。”
　　羽轻舟的手盖在慕翩翩的手上玩笑道：“姐姐莫非是和慕小酒待久了，忘了我们小时候的事情？那我可要难过了。”
　　慕翩翩的手反握住羽轻舟：“不要难过。”
　　“我不听。”
　　“既然如此，那我只能使用你欠我的奖励了。”慕翩翩勾起唇角，“我可记着，当初赢下你时，你当时说可以答应我一件事。这就是我让你做的事——轻舟，无论什么时候，无论遇到了什么，都不要再独自承担了。就像慕小酒一样，你可以依靠我的。”
　　“姐姐……”羽轻舟的手不自觉握紧，她的眼前再次朦胧，“怎么这种小事你还记得。”
　　“你不也一直记得吗？”慕翩翩将人搂进怀里，声音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