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无归处》池渔非鱼

101、面临的困境 安淼醒

　　安淼醒过来有一个星期了，状态还没有恢复，对什么都是淡淡的，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一天也开口说不了几句话，略坐坐就又睡过去了。
　　这可把众人急坏了，孩子没工夫带只好交给夏琳她们，有时左妈和霍母也会过来帮忙。
　　霍左二人虔心照顾她，虽然没有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但至少让她养出点心力，有了些精神操心其他事了。
　　那天，她问：“季哲予怎么样了？”
　　左君珏和霍御潇面面相觑，小心地说：“过世了。”
　　安淼没什么反应，愣愣地无力地看向了他们，浅浅地说了一句：“是吗！”
　　她这反应太不正常，霍左二人不敢掉以轻心。
　　“他的身后事怎么办的？”安淼问。
　　“本来想着你醒来后再做定夺的，可时间太长不好继续拖下去，就火化了。不过还没下葬，你打算怎么办，葬在哪儿都依你。”左君珏答。
　　安淼顿了顿，意识似乎又飘远了，浅浅呼吸道：“随便吧！”
　　季哲予和凌靓妍的葬礼她终是没有精力去办，完全地交给了左君珏和霍御潇，她跟提线木偶般靠着一口气荡来荡去，木讷地跟着别人的动作。
　　忘记了悲伤，忘记了难过，忘记了流泪，忘记了一些人、一些事，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他们下葬。周围的人随时关注着她的状态，生怕她承受不住，闭眼跟着他们去了。
　　可她没有，她异常安静地走完了流程，由他们扶着又回到了医院。
　　她奇怪的反应，使众人感到更加不安。
　　安淼又在医院待了一段时间，和孩子一起回家了。
　　她抱着孩子和霍御潇、左君珏一起回家，看着家里熟悉的人不知怎么的倍感亲切，她想扯出一抹笑意，可连嘴角上扬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觉得累。
　　她将孩子抱到准备好的婴儿室，把他哄睡着后，自己也睡了。
　　霍御潇见状轻轻地将她抱到卧室和她一起躺着，几个小时后，安淼醒来，跟往常一样做着熟悉的事情，到了晚上又准时睡去。
　　一连几天，她都重复做一样的事情，过一样的日子。
　　有天晚上睡着后，她迷迷糊糊起夜，想到好久没去医院看季哲予了，想着给他准备的吃食做了没，好像没做。
　　瞧我这记性！
　　安淼有些兴冲冲地来到厨房做东西，想着这会儿时间太晚了，不能吵到别人，她尽量放低声音去做。
　　她记得季哲予喜欢吃的菜，也知道他喜欢吃面，尤其是她做的面。她就静静地和面，和好后又开始擀面，擀着擀着才觉得不对劲，不对啊，家里除了她很少有人吃面的，她这是做给谁吃啊。
　　给谁做啊，霍御潇？他不怎么爱吃，可是会抢她碗里的面。那就是给左君珏了，好像也不是，他也不怎么爱吃，可想吃的时候还是会和她说。那这是给谁做啊，总不能是给季哲予吧，他都死了。
　　他……死了……
　　死了！
　　哦，季哲予死了。
　　安淼怔怔回想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沉重有力地落到手背上，滴在面团上，发出啪嗒的声音，彻底击碎了她的神经。
　　对哦，季哲予死了。
　　他死了。
　　她亲眼看到的，他死了，血，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血啊。
　　安淼陷入崩溃痛苦中，身心都没承受住，大叫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霍御潇和左君珏听到异动，心脏一紧，迅速睁眼，去找声源。急匆匆赶到厨房，看到蜷缩在一角的安淼发了疯似地狂叫和揪头发。
　　两人赶忙跑过去，霍御潇快他一步将安淼拥在怀中。
　　“安淼，安淼，冷静，冷静下来。”霍御潇抱着她不停地安抚，左君珏也上前摸着她的头，企图掰开她的手，不让她自残似地拽头发。
　　“季哲予，死了，死了，他死了……”安淼冷静不下来，魔怔地喃喃自语道。
　　霍御潇和左君珏听清后对视一眼，皆遗憾地叹了口气。
　　霍御潇按着她的后脑让她靠近自己的胸膛，将下巴抵在她的头上，不停地抚摸她的后背，让她冷静下来。
　　安淼瞪着通红的双眼，全身颤抖地拽着霍御潇的胳膊，破碎的声音传来皆是悲凉。
　　“他说过会娶我的，他说过毕了业我们就结婚，他说过要带我过好日子，一辈子衣食无忧，他说过我们一起奋斗在一线城市买房，把双方父母接过来，让老人家享享福，他说过要跟我组建一个家庭，生一双可爱的儿女。”
　　“怎么……怎么好好的，他就先我一步离开了呢。怎么……怎么能，能这样啊。不该是这样的啊，不该啊。”
　　安淼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霍御潇和左君珏受其感染，眼眶逐渐发热。
　　远处被吵醒的项景镐和夏琳静静地站着，夏琳闻言心头一梗，默默地擦眼泪。再后面出来的梁璟轩想上前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在原地站着。
　　“安淼，别哭了，别难过了。”霍御潇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深刻地感受到了安淼的痛苦，听到她近乎绝望的哀嚎，内心异常沉重，受她的影响，心脏快要支撑不住随时都要炸裂。
　　安淼悲伤到极致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心中的憋闷、悲愤根本不是靠哭和叫能发泄干净的，她快受不了了，实在是受不了了，这股悲痛，这种折腾快要将她吞噬，内心的空洞无限放大，无能甚至是无力的颓废之情涌上心头，她感受到深深的自责和愧疚，更甚至有对老天不公的谴责和愤怒。
　　她压抑不住自己，疯狂地捶打地板发泄自己的不满。
　　“安淼，安淼，别这样，别这样。”安淼止住了哭泣，恶狠狠地看着前方，不停地捶打地面，通过自残的方式缓解内心的疼痛。
　　她太痛了，再不发泄，她会把自己逼死的。太疼了！
　　左君珏死死地握着她已经肿起来的左手，安淼不管不顾还要去打，他拼命阻拦，霍御潇也极力拽着她，可安淼还是不管不顾。
　　她实在是太疼了，心脏太疼了，她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被压制的安淼得不到释放，放肆地大叫，继而悲痛地哭泣，她极力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死死地揪着霍御潇的衣服，死命地哭。
　　渐渐地从其他地方也传来哭声，众人去听才发觉孩子被吵醒了。
　　左君珏探头去看，夏琳他们听到立马跑去看孩子，他才放心下来，和霍御潇一起哄着安淼。
　　安淼在霍御潇怀里哭了一夜，天微微亮才疲惫地睡去，可睡着了也不安稳，两个男人不放心，轮流看守。
　　她这种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白天还好，一堆人陪着，她也忙着带小孩，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至少情绪稳定，可到了晚上就不行了，尤其是天开始暗下来，她就会没来由的害怕和恐慌，整个人焦躁不安，饭吃不下去，觉也睡不着，瞪着老大的眼睛一直在屋子里乱转。
　　霍左二人劝她去睡，她表现的相当排斥。好不容易躺下了，闭上眼睛大脑又异常清醒，好不容易睡着了，后半夜又会无缘无故地醒来，呆坐在床上，无声哭泣，甚至是大半夜的在客厅游荡，有的时候嫌屋子里太闷就去院子里转。
　　霍左二人知道她状态不好，商量着轮流守着她和看顾小孩。
　　有时安淼白天清醒了，也会向两人道歉。
　　她知道她的状态不对，也给别人带来了困扰，可她实在是困在原地出不来了，实在是心里有个疙瘩怎么解都解不开，堵得她心里难受，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就只能这样内耗。
　　她也知道这样不对，该早点跳出来向前看，可是这次，这次，她实在被折磨地没有心力。
　　以前她还有点念想，还憋着一股劲往前使，可现在，这口气，散了！
　　她累了，实在是太累了。
　　她好想休息，好想随着他们也去了。
　　好想一闭眼，这个世界就不存在了。
　　他们劝她的话每一句她都能懂，可她听不进去，再多的宽慰之语也掩盖不了一个人已经死亡的事实。
　　她知道她在逃避，她接受不了他不在了的现实，她变得自暴自弃，甚至是自怨自艾。
　　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我！
　　为什么不能是他！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待我，他走了，我怎么办，我还没有来得及报答他，我还没有好好地跟他说说话，我还没能好好地爱着他，他怎么就……就不在了。
　　他的父母怎么办！
　　这些现实的问题每天都萦绕在她的大脑里，但此时的她过于内耗和自责，完全没有考虑过后续的打算。
　　她仅有的精力让她觉得活下去都有点累，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去思考那些折磨人的问题。
　　安淼的状态是断断续续的，她似乎和负面情绪和解了，该哭的时候就哭，该难过的时候就难过，该发泄的时候就发泄，然后擦擦眼泪继续麻木地生活着。
　　徐娅慧得知她的情况，拜托梁璟轩过来看了她几次。她的情况也不是很好，自从梁军觉得她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后就不怎么回家了，听说外面又有了女人。她这些年的日子也不好过，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安淼现在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哪里还有闲功夫管她。不过她在之前听到她过得不好的时候就为她做了打算，也知道她这人好面子要强，没打算出面直接帮她，委托夏琳做中间人，临走的时候给了她一个人的名片。希望她能有自己的事业，靠自己摆脱困局。
　　安淼现在又何尝不是需要靠自己摆脱困局。
　　她明白，她都明白，只是她现在真的做不到。
　　又过了一段日子，孩子喂养地比一开始大了，安淼看着一天天变好的生命，感到一阵欣慰。
　　她谈不上喜欢小孩，也谈不上不喜欢小孩。有了就好好养，没有也可以。她看着自己的小孩，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感受到他鲜活的心跳，她莫名地想哭，有种怪异的冲动，内心的空虚被一点点填满，可被填满的过程又异常煎熬。
　　她又失控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梦到了什么。某天夜里，她像僵尸一样毫无征兆地直直坐了起来，厚重的窗帘遮挡了外面的月光，漆黑的环境里神经异常敏感。
　　内心的空洞随着愧疚和无助又向外扩了一圈，在这寂静的夜里，有一瞬间，她觉得天地间只剩下她孤身一人，她变得极度空虚和仿徨，她想父母了，她想回家了。
　　“嗯。”左君珏迷迷糊糊醒来，感受到一阵凉意，漆黑中好像看到安淼坐了起来，隐隐地听到她在哭泣，瞬间清醒，坐了起来，连忙问道：“安淼，怎么了？”
　　安淼起初还小声抽泣，意识到有人应她了，就委屈地哭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些：“我想回家了。”
　　“回家？这不就是你家，你已经在家了，还要回哪儿去？”左君珏疑惑，开了小夜灯，给她披了件外套，不停安抚着她。
　　安淼不答，就一直哭着要回家。
　　左君珏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她想回什么家，是哪个家，后来意识到了。
　　安淼想家了，她想回老家了。
　　意识到这点，他赶紧和霍御潇商量。可两人都有点为难，如果安淼状态好的话，她回家倒是没什么，他们也能跟着她回去，可现在安淼这个状态，季哲予又发生了那样的事。
　　她对家里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这下回去她父母肯定会跟着担忧，而且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季哲予父母，这会儿回去肯定不是好时候。
　　而安淼醒来后，好像忘了要回家这件事，还是跟往常一样麻木地生活，他们还以为她只是情绪上头一时说得玩笑话，虽保持警惕可还是让她钻了空子。
　　趁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安淼连夜回家了。
　　她赶了夜路，一大早回到老家。
　　这会儿北方已经入冬，前不久还下了一场大雪，草丛里还有积雪未化，她也好久没见过这么厚的积雪了，看到本能地觉得高兴。
　　她站到单元楼下，对着手机屏幕整了整自己的妆容。她这次什么都没带，就背了一个小包，穿了一身得体的衣服，为了遮住憔悴的面容特意化了淡淡的妆。
　　她知道这时候不适合回家，自己现在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父母很快就会发现她的异样，跟着她一起担忧，又会使她感到心烦，可她实在太想家了。
　　明明已经出去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明明应该有所成长甚至是成熟，可遇到困难和她解决不了的事，她还是下意识想回家，想回到父母的怀抱，当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她内心知道不应该这样，可有另一个声音又在提醒她，你不需要时时刻刻坚强，如果累了、倦了，偶尔的休息和调整是必要的，这样才能更好地往前走。
　　她就这样左右脑互搏，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了。
　　安淼深吸一口气，拿出了钥匙开了单元门，坐电梯的时候不停地在做心里建设，等到家门口的时候，反而浑身紧张，心里有点怯了。
　　她在开门进去还是敲门等人开之间反复犹豫，硬是等到屋子里的人开门出来，她才有些慌张地想躲到楼梯间，尴尬转身想跑的时候，她的妈妈叫住了她。
　　“诶，是淼淼吗？是淼淼吧。”安母确认是安淼又朝里屋叫道：“老头子，快出来，淼淼回来了。”
　　安淼知道躲不过，又扭过身来，抿着嘴深吸一口气，朝她妈妈慢慢地走过去。
　　“哎呀，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不说一声，我们好接你去啊。前两天这边下雪，天气可冷了，冷得出不了门。你们南方比这儿暖和吧，下不下雪啊。”
　　“你就穿这点回来啊，这边比不了你们南方，多穿点小心感冒。前段时间这边空气太干了，尽是感冒的，下了点雪才好点。你没感冒吧？”安母赶忙招呼安淼进屋，去握她的手，十指冰凉，赶紧让安父倒杯热水。
　　安淼抿着嘴闷闷应和道，听到安母关心地话，委屈地眼眶酸涩。
　　“诶，光顾着说话了，还没问你呢，吃饭了吗？”安母问，给她递了水。
　　安淼低下头，摇了摇头。
　　“正好，还剩了一碗疙瘩汤，两个饼，我给你热热去，还是你想吃其他的，要不让你爸给你买碗老豆腐加两油条。”
　　“妈……”安淼声音沙哑，清了清嗓子尽量平和地说道：“妈，不用让我爸买了，家里有什么我就吃什么吧，我也好久没喝疙瘩汤了，怪想的。”
　　“昂。”安母看了安淼一眼，安淼心虚赶紧移开视线，安母疑惑的神色一闪而过，继续说道：“行，我给你看看够不够，不够再给你做点。”
　　“妈，不用，我……我随便吃点就行。”安淼道。
　　“行，那你等会儿，我给你热热去。”安母说着，脱了外套给安淼热饭去了。
　　“爸。”安淼看了一眼安父叫了一声。
　　“这次回来能住几天啊。”安父看到安淼拎回来的包问道。
　　“就……住着呗。反正我假多。”安淼随便编了个理由。
　　“昂，行。”安父说道：“是回来......挺好，挺好，那回来就住会儿呗。你们那儿今年冷不冷。”
　　“还行，不是很冷，那边再冷也就零下一两度了。”
　　“昂，那是比咱们这儿热。我和你妈还想着等你侄子放假了，过去看你呢，你倒回来了，也好，也好。”
　　“昂。”安淼和安父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安父感觉到孩子兴致不是很高，说了几句也就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安母过来叫安淼吃饭，跟她聊了几句，也是发现孩子太疲惫没有聊天的欲望，就说着给她收拾房间去了。再出来，拿了外套过来跟她说。
　　“淼淼，你先吃啊，吃完把碗放哪儿就行，我回来洗。我和你爸出去转转，顺便去你哥店里看看，一会儿就回来了。你要是累，就去睡会儿。中午我们包饺子吃。”
　　“昂，知道了。”
　　安母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时间，转身和安父对视了一眼，两人穿衣裹紧出门了。
　　待父母走后，又剩下安淼一个人，那种空虚与寂寞又将她笼罩，她喝着热腾腾的疙瘩汤，身体却冰凉，热雾直击她的双眼，渐渐地流下泪来。
　　吃完后她洗了碗，简单收拾了一下，无视霍左和好友们的信息，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