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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最后一次雾散 告别前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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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学期的某一天,阴化市的雾散了。
不是那种“变薄了一点”的散,是彻底的、干干净净的散。早上出门的时候秋梧就发现了——天空是蓝的,不是那种被雾滤过的发白的蓝,是真正的、清澈的、像被水洗过一样的蓝。她站在家门口,仰着头看了好几秒。
她不太确定自己上一次看到这么蓝的天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初一?也许是更小的时候。阴化市的雾太大了,大到她以为天空本来就是那种灰白色的。原来不是。原来天空是蓝的。
她走在路上,觉得世界变亮了。树变亮了,房子的外墙变亮了,连空气都变轻了。她走路的步子没有变快,但呼吸好像顺畅了一些。
到学校的时候,走廊上全是人。所有人都在看窗外。
“雾散了!”“天是蓝的!”“你看那边,能看到山!”
秋梧穿过人群,走进教室,坐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她放下书包,也看了一眼窗外。确实能看到山了。远处的山脊线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层层叠叠的,深绿色和灰蓝色交错在一起。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翻开书。
然后她听到有人叫她。
“秋梧。”
她抬起头。
陆田钦站在她桌前。
不是“旁边”,不是“走廊上”,是“桌前”。他站在她正前方,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他手里没有拿东西。没有豆浆,没有信,没有书。什么都没拿。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教室里很吵,所有人都在聊雾散了这件事。但那一瞬间,秋梧觉得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退到了一堵墙后面。墙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
“雾散了。”陆田钦说。
“嗯。”秋梧说。
“出去看看?”
秋梧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碰到了课本的边缘。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窗外,又移回来。
“好。”她说。
她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了教室。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走廊上到处都是人,三三两两地站在窗边,指着远处的山说着什么。秋梧跟在陆田钦后面,隔了两步的距离,穿过人群,走下楼梯,走到一楼大厅,推开教学楼的门。
门外的世界——没有雾的阴化市。
她站在台阶上,被那片蓝色击中了。不是因为蓝得好看,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三年她一直以为阴化市是一座被雾封住的城市,雾就是它的全部。原来不是。原来雾下面是山、是路、是树的绿色、是房子的红瓦、是远处烟囱里冒出的白色炊烟。
那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被雾盖住了。
陆田钦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也看着远方,看着那片山脊线。
两个人并排站在台阶上,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很久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陆田钦开口了。
“高一那年,你说‘如果这座城市没有雾,我是不是一眼就能看到他’。”
秋梧没有转头看他。
“现在没有雾了。”陆田钦说,“你看到我了吗?”
秋梧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比高一的时候长开了很多,下颌线收紧了,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晒斑。他的眼睛看着远方,但余光落在她的方向上。
“你呢?”秋梧说,“你看到我了吗?”
陆田钦转过头,看着她。
“我看到了。”他说,“三年前就看到了。”
秋梧没有说话。
“我只是没说。”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不说就不会变。结果不说,什么都变了。”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碎发从耳边散下来,落在脸侧。她没有去拨。
“你现在说了。”秋梧说。
“嗯。”
“然后呢?”
陆田钦看着她。
“然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还喜欢我吗?”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校服衣角掀起来。远处的山脊线在阳光里发亮,清晰得像一幅画。教学楼的影子落在操场上,长长的,拖到跑道线的位置。
秋梧看着陆田钦。
她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台阶,看着台阶缝隙里长出来的一棵小小的草。在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它已经绿了。
她抬起头。
“你问的是哪一个我?”
陆田钦没有回答。
“高一那个秋梧,喜欢。”她说,“高二那个秋梧,不知道。高三这个秋梧——”
她停了一下。
“高三这个秋梧,被你问了三年才问出来的这个问题,卡住了。”
陆田钦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没有熄灭,但多了一层什么。是理解。是知道答案可能不是他想要的那种理解。
“卡住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秋梧想了想,“我不确定了。”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马尾拂到肩膀上。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
“我不是不喜欢你了。我不知道自己还喜不喜欢你。这三年我一直在等你开口,等到我已经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高一的时候我很确定。现在我不确定了。”
陆田钦点了点头。
不是“我懂了”那种点头,不是“算了”那种点头。是“我听到了,我接受”的那种点头。
“那我不问了。”他说。
秋梧看着他。
“我问别的。”
“嗯。”
“毕业之后,你去哪?”
“不知道。”秋梧说。
“那我呢?”
秋梧没有回答。
“如果我去找你了,你会推开我吗?”
秋梧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去,重新看着远方。那片山脊线在正午的光线里变得柔和了一些,边缘不再那么锋利了。
“我不会推开你。”她说。
陆田钦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但我也不会走向你。”秋梧说,“我已经不会走向任何人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风吹了很久,把操场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远处的山一直站在那里,像这三年什么都没变过。
秋梧站在台阶上,站在陆田钦旁边,半步的距离。
她三年没有离他这么近过了。
也没有离他这么远过了。
“回去吧。”她说。
“嗯。”
他们转身,一起走回了教学楼。经过走廊的时候,秋梧发现窗外的天空还是蓝的,但远处的雾又开始从山脚的方向涌过来了,薄薄的一层,像水一样慢慢地漫上来。
她停下脚步,看了两秒。
“雾要回来了。”她说。
陆田钦也停下来,看着窗外。
“嗯。”
“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可能是明年。”陆田钦说,“也可能是后年。也可能再也不散了。”
秋梧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说个好听点的吗?”
陆田钦转过头,看着她。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了,眼角动了,像一个人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明年就散。”他说。
秋梧看了他两秒。
“嗯哼。”她说。
然后她继续走了。
陆田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教室,走进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翻开书。
他也走了回去。
他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片正在重新聚拢的雾。薄薄的,白的,从远处山脚漫过来,像有人慢慢地拉上了一层纱。
他想起三年前,高一开学的那天,也是雾天。
他站在公告栏前,身后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她念了他的名字,说“这名字真好听”。
他没有回头。
三年后他回头了。
但他回头看的时候,她站的方向,已经不是那个他在等她的方向了。
雾重新合拢了。
阴化市又变成了那座被白色覆盖的城市。山看不见了,树的轮廓模糊了,天空又变成了灰白色。
但秋梧坐在教室里,握着笔,看着窗外那层正在变厚的雾。
她忽然觉得——也没有那么重了。
雾是雾,她是她。
三年了,雾从来没有因为她等过什么人而散过。她也没有因为雾不散而停止呼吸。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窗外的雾在慢慢地变浓。
这是阴化市三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雾散了。
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
但至少这一次,她看到了天空是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