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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倒数 毕业倒计时 ...

  •   高三开学那天,秋梧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变了。
      班主任重新排了座位,按高三的“冲刺模式”——成绩好的坐前面,差的坐后面,中间的自己选。秋梧的成绩在高二下学期掉了不少,不是不会做,是不想做。她的名次从班里前十滑到了中游偏下,方也替她急过,但她只是“嗯哼”一声,然后继续看着窗外。
      新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墙。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前面。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她熟悉的后脑勺——陆田钦。他坐在最前面,离讲台只有一排的距离。她坐在最后面,离后门最近。
      从高一的前后桌,到高二的隔一排,到高三的隔了大半个教室。
      这就是三年。
      秋梧收回目光,翻开课本,低头写字。
      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方也从前面跑过来,蹲在她旁边,压着声音说:“你怎么坐这儿?你怎么不选前面?”
      “前面太亮。”秋梧说。
      “太亮?”
      “嗯,晃眼睛。”
      方也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站起来,拍了拍秋梧的肩膀,回了自己的座位。
      秋梧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目光落在前面那个遥远的后脑勺上。日光灯管在她头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飞不走的苍蝇。她听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没什么好看的。
      看了三年了。
      ---
      高三的日子过得很快。
      快得像有人按了加速键。黑板左上角挂了一块倒计时的牌子,白底红字,每天都会有人去翻一页。秋梧第一天看到那个牌子的时候,上面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86天”。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后来她每天进教室都会瞟一眼那个牌子。
      不是因为她在意,是因为它太显眼了。白底红字挂在黑板左上角,想不看都难。她看着那个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少——286、285、284、283——慢慢地,往下掉。像一个沙漏。像某种无法逆转的东西正在流失。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看着时间走,还是在看着别的东西走。
      有一天她经过讲台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牌子。上面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00天”。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她第一次看到这个牌子到现在,86天过去了。这86天里,她每天早上一杯豆浆,每天放学一个人走,每天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每天看着同一个后脑勺。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变好,没有变坏,没有任何变化。
      就像阴化市的雾。
      三年了,雾没有变薄。它一直那么厚,一直那么白,一直在那里。
      她走回座位,坐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
      ---
      十月的时候,倒计时变成了“距离高考还有240天”。
      秋梧发现一件事:陆田钦开始回头了。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回头,是很小心的、很快的——他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会在课间装作活动脖子,往左转一下,然后迅速扫一眼教室后方。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如果他不是在做“往左看”而是“往后方看”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她注意到了。
      她坐在最后一排,能看到他每一次“活动脖子”时,目光的落点都在她这个方向。她没有抬头,没有回应,没有躲避,也没有迎合。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像一棵已经不会再摇动的树。
      有一次她站起来去接水,经过他的座位。他正在写作业,她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她没有停,继续走了。接完水回来的时候,他的笔还停在那个位置,一个字都没多写。
      她走过去,坐下来,喝了一口水。
      凉水。
      她喝完了那口水,打开作业本,开始写。
      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变。
      ---
      十一月的时候,倒计时变成了“距离高考还有210天”。
      那天放学,秋梧收拾书包准备走的时候,发现抽屉里多了一封信。
      不是纸条。是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封口,封面只写了两个字——秋梧。
      她的手指捏住信封,停了两秒。
      然后她把信放进了书包里,没有打开。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她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书包放在椅背上,信封在书包里。她盯着书包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进去,把信拿了出来。
      拆开。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端正,比高一时好了一些,边角没有毛边,折痕整齐。只有几行字,不长,她很快就看完了。
      “秋梧。
      倒计时还有210天。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这些,但我还是想说。
      这三年我什么都没有做好。我没有回应你,没有站在你面前,没有说清楚过任何一件事。你在高一就走了很多路,我直到高二才开始走。我追不到你,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一直在走。从你停下来的那天起,我一直在向你走。你可能看不到,但你停下来之后,我每天走一点,每天走一点。我知道你停在了最远的地方,我不知道走到你面前还要多久。但倒计时还有210天。我会继续走。”
      秋梧看完了。
      她把信纸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了台灯底座下面。
      没有写回信。没有哭。没有笑。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雾很厚,什么也看不清。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你已经走了这么久了,但你没有告诉我目的地在哪里。”
      她知道他会继续走。她知道他在追。她甚至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但有一件事他没有回答——
      你走到我面前之后呢?
      你站在那里,然后呢?
      你打算说什么?
      秋梧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里,她睁着眼睛。
      她不知道答案。她等了三年,等到了一封写着“我在走”的信。但信里没有写他走到之后要做什么。
      她翻了个身。
      “走。”她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声,“走有什么用呢?”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雾还在那里。从来没有变过。
      ---
      十二月的时候,倒计时变成了“距离高考还有180天”。
      秋梧在走廊上遇到了陆田钦。
      不是刻意遇到,是下课的时候她出去接水,他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他们走向同一个方向——饮水机。
      两个人在饮水机前碰上了。
      秋梧拿起水杯,接水。陆田钦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水杯,但没有接。
      她接满了水,拧上盖子,准备走。
      “秋梧。”
      她停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
      陆田钦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的水杯是空的,他没有接水。他看着她,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第一句。
      “……看倒计时了吗?”他说。
      “看了。”秋梧说。
      “还剩180天。”
      “嗯。”
      陆田钦沉默了两秒。
      “那180天后,你会去哪里?”
      秋梧看了他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
      “你呢?”
      “我也不知道。”陆田钦说,“但我去了哪里,你会知道。”
      秋梧看着他。楼道里的灯光是白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那张她看了三年的脸——没有高一时那么青涩了,棱角更分明了一些,眼睛里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慌张,不是犹豫,是一种“我已经决定好了”的平静。
      “你找到我了,然后呢?”她问。
      陆田钦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很短,像是用嘴唇挤出来的一个弧度,不是高兴,不是无奈,只是一种“我知道你会问这个”的预料之中的表情。
      “然后,”他说,“等你问我。”
      秋梧没有说话。
      她拿着水杯,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走回教室,走回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喝水,翻开书。
      她没有回头。
      但她坐下来之后,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在等她问他。
      等她问“你走到我面前之后想说什么”。
      等他准备好。
      但问题是——她不知道她还想不想问。
      ---
      那天晚上,秋梧回到家,坐在书桌前。
      她打开台灯,把压在底座下面的那封信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信还在。字还在。最后一句话是“我会继续走”。
      她把信折好,压回台灯下面。
      然后她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倒计时180天。他还在走。我还在停。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座位之间的距离,是时间。是一年。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的那一年。”
      她写完,合上本子,关掉台灯。
      黑暗里,她想起高一那年的自己。
      那个女孩站在公告栏前,念了“陆田钦”三个字,然后转过身,撞到了一个沉默的男孩。
      那个男孩三年后站在饮水机旁边,对她说:“你找到我了,然后呢?等你问我。”
      她等着三年等到了一句“等你问我”。
      她还是不知道答案。但至少她知道了一件事——他在等。等一个她可能不会再问出来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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