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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清铃泪 戴上铃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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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的一个冬夜,江温聿下山除邪,很晚才回来。他下山斩妖时是不会带上林永岁的,他要诛灭的妖邪都十分强大危险,不能带个孩子去。那夜江温聿碎雪而归,身上肃杀还未退尽,袍裾负霜,他以为林永岁已经睡下了,不料甫一开门就有一个揉着眼睛打哈欠的小团子迷糊扑到他身上,说梦话似的叫了声“师尊”。
江温聿的心一下子变得很温软,他身上凉,没让林永岁继续抱着自己,蹲下来问他怎么还不去睡觉。
“我要等你,”林永岁那时长大了点,已经敢直视他的眼睛,“外面冷,我给你留了炉子,还有这个。”
林永岁拿着一个银色的小东西递到江温聿面前,是一对小铃铛,他有些别扭,说:“这个是今天师姐带我下山买的,我没有一个人偷偷下山……送给你。”
银铃一碰便叮当当地响,江温聿知道自己要是不收,小崽子表面不说,但肯定会生他的气,于是他接过了铃铛,问小崽子:“为什么送我这个?”
“因为你总是出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林永岁认真地说,“如果你带上铃铛,我听见铃铛响,就知道你回来了。”
于是那两枚梨花纹路的小银铃就这样缀在了江温聿腰间,一动就响个不停。那段时日里别说林永岁,就连千秋风的洒扫弟子都知道只要一听见铃铛响,就是梨玉尊上来了。
但江温聿并不是次次都记得这两只铃铛的,他在外除邪时铃铛的响声会引起妖邪的警惕,打斗时又怕弄丢了它们,所以只要是外出办事他都会把铃铛摘下来收好,可办完了事又老是忘记戴回去,被林永岁看见了又少不了一顿哄。
崽子么,总是任性些的。后来林永岁大了一些,总算知道让江温聿天天带着对叮儿响的铃铛不妥,又扭扭捏捏地让师尊把铃铛还回来,还美名其曰“铃铛招邪,对身体不好”。
江温聿以为他早把银铃丢了,不料他还一直留着,多年后以这种占有调戏的意味回到了江温聿身上。他有灵力都未必能解开这缚仙绳,更何况他现在除了有一颗形同摆设的灵心外,和普通凡人已经无异了。
林永岁想囚禁他。
江温聿刚意识到这个事实,床帷就被一只手拂开,林永岁探身而入,上下看了他好几眼,目光有着冷静的疯狂,像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潮汹涌,又像野兽欣赏自己捕来的猎物。
“你给我把这个解开!”江温聿声音嘶哑,但凌厉不减,“你弄这个是要干什么,啊?!”
林永岁不急着回答,一手抓住他左脚踝一拉,江温聿痛得闷哼一声,林永岁把他的小腿搭到自己膝上,慢条斯理地揉捏,语气如常:“我不干什么,师尊应该知道这绳子是什么,至于这两个铃铛么,你很早之前就戴过,不过现在。”
他伸手拨弄了两下,小铃发出令人羞耻的脆响,他笑了一下:“我施了追踪术和传送术。”
也就是说,江温聿去哪里他都一清二楚,并且能随时到江温聿身边。
“你就是个畜生!我就不该带你回来!滚!”江温聿胸膛起伏剧烈,一巴掌扇去!
“拍”的一声,林永岁生生受了他这一耳光,脸歪到了一边,红肿起来。江温聿气极,还想再扇他一嘴巴,然而手腕被一下钳住,林永岁把他猛地推倒在床上,握着他的双膝用力一扯!
“啊!”江温聿痛呼出声,把厉气和狠劲都痛了回去。林永岁蹭了蹭他煞白的脸,语气轻而痴:“你骂粗也很好听。”
他抚着江温聿的脸,粗鲁又急切地吻了下来。江温聿此刻恨他恨得出血,一张嘴就死命咬了下去,瞬间血腥味充斥在二人口中,林永岁松开了他,下唇淌着鲜血,连江温聿唇上都点着一抹。江温聿用力擦掉嘴唇上的湿润,恨恨地瞪着他,眼神像是要把他活剜了。
林永岁浑不在意地用大拇指指腹抹掉血,捏开江温聿的嘴将沾着血的指腹往他口里送。林永岁的力气太大,江温聿无法咬合牙齿,被迫舔净了那点血腥。
林永岁满足了,抚着他的面颊,放柔了声音:“江温聿,你乖一点,我只喜欢你一个,我会对你很好很好,比谁都好。”
“做梦!”江温聿怒目而斥,“我宁愿随便找个人结为道侣,我宁愿死,也绝不会喜欢你!滚开!”
出乎意料地,林永岁并没有表现出怒意或阴沉,他叹了口气,低声说:“江温聿,为什么非要惹我生气呢。”
……
江温聿手臂横在眼前,什么也不去看。林永岁披了衣裳,声音阴沉:“不要惹我生气,你不会想再体会一次的。”
江温聿没有答话。林永岁觉得差不多够了,想把他抱起来好生哄上一番,却听见“呜”的一声。
这一声太压抑克制,带着酸涩的哭腔。林永岁心下一惊,去拉他的手,问道:“你怎么了?”
江温聿浑身没有力气,手臂被他拉开,一双眼睛湿红,清泪打湿了发,不住哽咽抽泣着,连眼睫都浸满了水。
江温聿双唇打颤,喘不来气:“不要这样对我,不要这样……”
“我…我自认从小待你不差,你放我走,好不好……?”
“我不想这样,好疼……”
江温聿在哭。
林永岁傻眼了,愣住了。
和前一夜刺激的流泪不同,江温聿这次只有痛苦、屈折、不堪,他崩溃着哭泣,再也承受不了。他的眼泪如刀,一滴一滴割在了林永岁心上,变得疼痛而残忍。
他说,好疼。
他流了好多血,林永岁呆呆地想。
江温聿清减的身子不住抖动,被林永岁揉进怀里。林永岁吻他的泪水,抚他的后腰,世上再没有话可以说出,林永岁只恨不得把自己的心绞烂了献给他止疼。
但是江温聿不要。他疯了般地摇头,口中混乱:“放开我,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走?……”
林永岁抱着他,无济于事地轻抚他、亲吻他,他们挨得那么近,又隔得那么远,遥不可及。
江温聿又发了烧。
这次比之前那回严重得多,他高烧不退,嘴唇烧得开裂,根本没有意识。林永岁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烧给退了,坐在江温聿身边,小心翼翼地摸他的脸,思绪混乱,又想起了江温聿哽咽的话语。
“我……我自认从小待你不差……”
儿时的师尊有着无限的耐心和温柔,口袋里有吃不完的蜜糖,他又是那样强大,背脊永远挺立坚拔,手中刹清凛冽而肃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江温聿渐渐开始对他冷淡、严厉和疏远的?林永岁不清楚。师尊是一小步一小步地,站到了他身侧之外,面容清冷,不再有那样能把人融化的温度。
幼时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的绝望和无力刻进了林永岁骨子里,他生着偏执和不安的病,只有牢牢地、死死地把珍爱的东西握在手里,全心全意地控制起来,他才能放下心,才能柔软地去学会爱。
这样的人,会心疼,却不会心软。他会把江温聿抱到怀里来哄,给江温聿喂药清洗,但强势时是怎么求都没有用的,更何况,江温聿根本就不会试图让他心软。
除了这次。
林永岁以前从没见过他哭,无论是身受重伤、病痛折磨还是别的痛苦,江温聿眼中都从没泛起过波浪,但被林永岁囚禁的一天两夜里,他已经哭了两次。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林永岁像是轻嘲,又似和江温聿说着宠溺的责备,“你哭也很漂亮,但我不会放你走,绝对不会,永远不会,你恨我吧,恨也很好。”
毕竟爱与恨,都是最强烈的情感,没有之一。
——
“掌门!这结界太坚固了,根本破不开啊!”
一个内门弟子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语气焦急。左离他十几步处,有一个巨大的透明红色结界,看上去很薄,仿佛一碰就自己破了。
这结界是林永岁带走江温聿之后落下的,次日孟释看便带着众长老弟子去攻克这结界,怎料这都第三天了,结界还没有一点要破的迹象。
孟释名眯眼望着这结界,思索着。
此结界笼罩了千秋风的小半个东面,虽说是小半个,但千秋风的占地本就不小,罩住这小半东面的结界所要用的灵力可想而知,况且结界外的人只能看到里面最多十余丈的景象,更远的一概看不清,想必结界不只这一层。
孟释名不禁想,林永岁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而牧烬也在这攻破结界的队伍中。千秋风发生了如此大事,谁还管得上禁足,他就趁乱溜了出来,到场时正好看见江温聿倒进林永岁怀里。
只要想起那时的情形,他就妒恨得发疯,现在只想一剑捅死林永岁。
“宋师兄,虽然林师兄他现在占了东边当大王,还顺带掳走了梨玉尊上,但我觉得,他罪不至此吧?”李夜清一边装模做样攻击结界,一边小声对宋余说,“你看,他们诛灭了沧泷,为千秋风解决了一个可能随时会反水的盟友,怎么看都是为了百姓好也为千秋风好,哪会一回来就无缘无故伤人?总不会是厉鬼上身吧。”
“仙山要开了,”宋余也和他一同假装努力,嘴唇翕动幅度很小,“你觉得对于梨玉尊上和林师兄来说,是仙山之争重要,还是黎民百姓重要?”
“黎民百姓。”李夜清飞快回答,毕竟他们俩可是为了除邪,连上届世盟会都没参加呢。
“对,”宋余说,“仙山一开,天下受害。他们一定会将百姓放在第一位,就无心参加仙山之争了。但现在的千秋风,如果没有他们,可以说根本讨不着好,所以掌门和长老们怎么可能答应让他们不去?”
李夜清脸色一惊:“所以梨玉尊上和林师兄是……”
“李映霜,你也是及冠的人了,不好好攻破结界,竟还议论杂事,真是悠闲。”牧烬开口讽道,“什么‘月若流水映飞霜,心如明镜照肝胆’,原来也只是说着好听。”
李夜清几月前行了冠礼,取字“映霜”。他一听牧烬如此嘲讽自己,不由得生怒,身侧的宋余比他先开了口:“牧师弟倒是个大忙人,辛苦你百忙之中来听我们闲谈了。”
宋余在内门弟子中颇有威慑,不仅是因为他强悍的实力,更因为他淡薄疏离的性格,众多同门中就只有一个李夜清敢在他身边造作。牧烬见他开口,也自知理亏,只好转头不言。
李夜清见状,向宋余做了个“好样的”的口型。
宋余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
“林永岁!你给我听着!”一个筋疲力尽的长老咬牙切齿,用展音术大吼,“你无视门规、残害同门、欺师辱派,若你撤了结界主动认错,还可酌情减罚!不要再执迷不悟、一意孤行!”
无视门规、残害同门、欺师辱派、执迷不悟、一意孤行的林永岁并没有听见,就算听见了也懒得搭理。起热后江温聿睡了一上午,晌午才醒过来。他先前还能坐起身,这次醒来却连翻身都难,他抬头看见林永岁,只留下一个灰淡的眼神就又阖了眸。
林永岁恍若未见,双手力道适合地给江温聿揉按疼痛处,按了好一会才小心地把他抱起来,一手拿了温水送到他唇边,说:“师尊,喝水吧。”
江温聿喉咙又干又哑,拒绝也是折磨自己,他就着林永岁的手喝了几口,沙哑地说:“囚禁自己的师尊,叛离自己的门派,有什么意思。”
林永岁没有发怒或和他争吵,只是别开他额头上的碎发,用自己的额贴上他的,确认已经彻底退烧后才在他耳畔说:“没意思,但有你就不一样。”
说完后他把江温聿放回床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片羽毛。林永岁拉过他的手凑到唇边吻了吻,然后塞进被子,出门去了,完全不怕江温聿跑掉。事实上江温聿也跑不了,高热过后的虚脱还残留在这具并不强健的身体上,他只能闭目养神。
少顷林永岁捧了一碗粥回来,粥还是温烫的,撒了葱姜和肉沫。那日江温聿在师徒对决中毒发失手,被林永岁囚在寝居整晚,事后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今早醒了没多久又被林永岁用了,到了现在除了药和水米未进,饿得难受。
所以在林永岁喂过来粥时他没表现出多少抗拒,喂完后林永岁在他唇上奖励似的亲了一口,端着空碗喜滋滋出去了。
如果林永岁是个姑娘,旁人定会认为他是个贤惠忠诚的好妻子,对身体虚弱的丈夫不抛不弃,温柔至极,乃一段金玉佳话。
只是林永岁不是姑娘,也不温柔,他是在给自己珍惜喜爱的爱人,锁上一把把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