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难言》白菜当当

1、错过 他打架的动

　　“少爷，前面有学生在打架。”司机从后视镜里觑着后座少年疑惑的眼神，一边放慢速度，一边解释。

　　十六岁的贺勤手上握着触控笔，平板上写的都是数学公式，他从一堆符号中抬眼看向车窗外。

　　傍晚时分，一点微弱的霞光快要散尽，路灯还没亮起。这条两车道宽的县道边是低矮的房屋和一些关门的店铺，地面上还有些地方裸露着黄土。

　　前方有个拐弯，司机谨慎着没有变道。

　　这辆黑车慢慢往前，贺勤看到了道路右边那少年。

　　少年穿着短袖T恤和侧面有条纹的校裤，站在灰扑扑的地面，正从兜里掏出一副黑色口罩带上，他身后是一辆倒地的自行车和地上的书包，书包口开着，旁边散落一些试卷，细碎的泥土落在雪白的卷面上。

　　少年对面大约四五个穿着同款校裤的男生，上衣各异，头发都是黄黄绿绿的，脸上透着狰狞和凶狠，其中一个黄毛还抬手挥了挥尘土。贺勤只一眼扫过就不再去看。

　　车已行到那几人身侧，司机很低地鸣了一声喇叭。

　　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有两个还是三个黄毛同时出手砸向那少年，少年侧身退后一步，衣角距离车头半米之际，他灵活地再次转身，顺手抓了其中一个黄毛的手往后一折，同一时间一脚踢向黄毛背部，手上也瞬时一推，直接把人踢飞出去。

　　另一个冲上来的黄毛没有那么好运，那少年出手极快，把第一个黄毛推出去的同时，手肘已然出击，猛地砸向他脖侧，黄毛一个趔趄，身体砸向车头，司机反应很快，堪堪停住的瞬间就往后倒了一米多。

　　黄毛的手碰了一下车前盖，因着车往后倒了，黄毛晃了一下差点倒地，直接双手撑在地面。

　　其他两个黄毛愣在原地没动。少年回头，径直走到车前的黄毛身边，提着衣领子把人揪起来，看一眼车，不知道在对黄毛说什么，掩盖在口罩下方的唇形动的不明显。

　　贺勤和司机都没有动，前方被少年揪着的黄毛摇了摇头，少年猛地抬起拳朝着黄毛脸上挥去。

　　生猛的拳头没有砸下，骤然停在黄毛额前。黄毛一个劲的点头。

　　少年便揪着黄毛朝驾驶座走来。

　　“陈叔”，贺勤低声开口，“赶时间。打一顿丢路边就行。”

　　陈叔应下，自然明白，这是遇上碰瓷的了。假装打架，故意蹭车，那少年身手流畅，该是演练多遍后的展示。打眼一瞧以为那少年是受欺负的，车主也会放松警惕。

　　实际上他才是主谋，戴口罩也不是为了防尘。

　　少年便这么提着黄毛的领子站在驾驶座旁边，没有碰到车门。陈叔从车匣取了副手套带上，把车窗降下一半，并不友好的眼神望过去。

　　少年开口，从车窗外传进来的声音干脆清爽：“不好意思。不是有意撞到您的车，您看也没剐蹭着，让这小子赔您两百块成吗？”

　　少年踢了黄毛一脚，黄毛不情不愿从裤兜里掏出一卷折叠的钞票，数了两张，看一眼少年，低头翻着白眼，然后把那两百块递到半开的车窗外。

　　陈叔带着手套的左手伸出，接下皱巴巴的钞票，捏在手上，就这么举着，沉声道：“就这样？”

　　少年拎着黄毛没松手，窗外夜色渐沉，他的眼神看不分明，语气里藏着一份笑意：“那要不您报警？反正这里没监控，您想怎么碰瓷都行。不过您这车上顶多也就落下这小子一枚指纹，免费给您擦灰了。”

　　陈叔盯着那状似沉稳的少年，锋利的目光看向少年抓着黄毛衣领的手，衣领处布料微微地抖。

　　陈叔便笑了，指尖夹着那两百块往外送了一下：“小同学，我看你试卷都掉了，拿去买新的。”

　　少年没动，黄毛迅速接过攥紧在手里。两人都离着车门还有点距离，陈叔盯着后视镜启车，开了出去。

　　车转弯时，路灯正好亮起。贺勤无意间斜斜朝窗外一撇，看到那少年松开黄毛，摘了口罩，他的正脸在橙黄的灯下一闪而过，五官看不分明，只觉得脸庞上有种与这个场面不相符的干净。

　　贺勤收回目光。陈叔道：“这学生还挺机灵。”

　　贺勤：“陈叔，他刚才抓人踢腿那一招，跟您教我的很像。”

　　陈叔一边观察四周路况，一边笑着道：“他这折手不规范，要扣分的。踢腿也不直，瞧着跟学了一半自己瞎琢磨似的。不过这孩子没下狠手，要按你的训练这么一脚下去，那小子腿得折。”

　　贺勤浅浅笑了一下，并没有在意。陈叔又道：“这种学生估计打架年限不比年龄少，经验比你足，真要打起来还不一定。”

　　贺勤无奈道：“陈叔。”

　　陈叔笑：“经验都是打出来的嘛。”

　　贺勤不说了，安静下来又低头在平板上计算自己的数学公式，触控笔划拉出一点声音，贺勤问：“还有多久到？”

　　陈叔答：“马上就出了这个县城了，下一个就是李县，到那儿还有十几公里，贺董的助理他们都到了，我们接上那孩子就直接去机场。”

　　贺勤嗯了一声，低头切换平板窗口，出现一张小孩照片，约莫七八岁，身上衣裳很旧了，抱着一个深蓝色的旧书包，低垂着眼。

　　那辆黑车离开。宋南彦看着眼前几个黄毛，一把摘了口罩，在裤子上甩了几下灰塞回兜里。嘴角眉间都透着不耐烦：“还打不打？不打就滚。”

　　黄毛不回答，宋南彦就弯腰捡起书包，把散落的试卷折好放进去，拉链只能勉强合到中间，宋南彦又把试卷往里塞了塞，拍了下灰，只能由着拉链两边敞开口子，把书包背上又去扶起自行车。

　　黄毛们斜斜站着，没有再扑上来，就那么又狠又怕看着宋南彦。

　　宋南彦直接跨坐在自行车上，一脚蹬着踏板，朝那几人道：“再不滚，明天让老师叫你们家长。”

　　一个黄毛嗤笑一声：“不愧是学霸，只会找家长告状。”

　　宋南彦就着坐在车上的姿势，把自行车脚撑踩下来一放，长腿一伸，就要从车上下来。

　　对面那黄毛直接退后两步。

　　宋南彦嗤一声，没有离开自行车，重新坐下，左脚勾上自行车脚撑，一踩，车轱辘就转了出去。

　　他没有再看那几个黄毛一眼，自行车飞速运转，宋南彦沿着路边蹬，就这么一条路，方向追着刚才的黑车而去。

　　前方十几公里处，一栋位于郊区的老房子门前挂着李县福利院的木牌。

　　贺勤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正从这老房子里走出来，小孩与刚刚照片中的样子没什么区别，被牵着也低头走路，不说话，另一只手紧紧把旧书包抱在身前。

　　贺勤打开后座门，让小孩上车，小孩便手脚并用往上爬，怀里抱着旧书包，只能一只手撑着座椅，贺勤也无声等着，待小孩坐进去再往里侧挪一点，贺勤也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

　　陈叔也走进驾驶座，启动了车，外边还有几位西装革履的职场人士，在跟那些福利院的人说着什么。

　　陈叔缓缓往来时的路开。贺勤看一眼身边沉默的小孩，低声道：“别怕，哥哥带你回家。”

　　小孩坐着，没有任何动静，不回话，也不看他，依旧是那个抱着书包的姿势。

　　贺勤俯身过去，靠近小孩身前一点，小孩把书包抱得更紧，整个人往椅子里缩，抬眼看向贺勤，眼里带着点不安。

　　贺勤只是伸手点开小孩身前的屏幕，屏幕就在驾驶座椅子后面，贺勤伸出手指慢慢按了几下，出来一个动画片。

　　小孩还是看着贺勤，过了一会才把目光转向动画片，眼里看不出喜欢来，好像只是无意义盯着屏幕。

　　贺勤再次把手指放在屏幕上，小声道：“这样用手点这里，可以换一个。”

　　小孩又看他，过了一会才很轻地点了下头，但是并没有伸手，依旧没什么态度地盯着屏幕。

　　贺勤坐直，离开小孩的空间一点，掏出手机打字。

　　车在黑夜中平稳朝前开，过一会，贺勤从手机里抬头看一眼旁边的小孩，对司机道：“陈叔，停一下，我打个电话。”

　　陈叔把车停路边，开着前后灯，自己没有下车，很明显是贺勤不想当着小孩的面打电话，也不会让小孩下车。

　　贺勤降下车窗，开门。小孩动了一下，贺勤说：“你坐着不要动。我去打个电话，很快回来。”

　　小孩依旧不出声，却也听话坐着，看着贺勤把门关上，透过降下的车窗能看到贺勤的身影。

　　贺勤就在不远处拨通了电话。

　　“言爷爷，我接到他了。”

　　“谢谢您。他的信息都办好了，H省不会再有他的档案。以后他就是我贺家的孩子。”

　　这通电话没有持续多久，贺勤刚挂断，就看到这条不宽的路对面飞奔过来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身影。

　　还是刚才的T恤和校裤，少年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车轱辘转得飞快，路灯下根本看不清他的脸，身影一闪而过，就见那少年已经骑着车往他们来时的路跑了。

　　总共也就这么一条道，碰到也不奇怪。贺勤透过车窗看到那小孩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便朝他一笑，径直走上车。

　　车窗上升，隔绝外界的那一点声音。陈叔问：“少爷，去市内吃晚餐吗，还是去机场吃，距离起飞还有时间。”

　　贺勤看了一眼沉默的小孩：“去机场吃吧。”

　　黑车融入夜色中，朝贺勤的目的奔去。

　　黑暗里，宋南彦气喘吁吁把车停在一棵树下，奔向路对面挂着李县福利院木牌的一个老房子。

　　路灯透不过深黑色的树叶，自行车孤零零靠着树干，没一会等来了主人。

　　宋南彦又一个人从对面的老房子出来，回到自行车旁。

　　叮铃铃。手机声响刺破寂静，宋南彦从书包掏出手机，裂成蛛网的屏幕上显示来电人“苏籽”。

　　“阿彦，你找到他了吗？”这台便宜的二手手机听筒里传出失真又巨响的声音。

　　“没有”，宋南彦靠着树干，隐在黑暗中，“这家孤儿院的老师都说没有见过那样的孩子，名字也没有过，老师还带我看了下他们院子里吃饭的那群孩子，没有符合的。”

　　“啊这样，阿彦你先回来吧。”

　　宋南彦对着手机那头安慰：“我没事。不在孤儿院反而是好的，万一他没有像我一样被送到孤儿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