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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艳美而凄凉 ...

  •   冬大寒。

      这场雨下得大雾弥漫,雨后比往年早下起了大雪。

      拥玉京畏寒,所以翠辛贞为他做的袄子很厚,天不亮他便怠倦地裹在小小的身子上,洁齿粉唇,面皮白皙得似外边薄薄的一层雪霜,垂着的眼皮透着困意生生的秀气。

      临走之前翠辛贞疼他,怕风雪大,说要中午为他送饭菜。

      他摇头道不必,拿着几个她天不亮起床蒸好的红薯,装进布袋中,顶着风雪,打着火把就这样出门赶去私塾。

      寒风时常将他的脸刮得泛痛,他忍不住会想念出门时坐在车里的暖意。

      等到私塾时,瓦舍中已经端正坐着不少捧着书、摇头晃脑背书的学童。

      他站在门外抖弄身上沾染的风雪,眼皮敛垂出那颗藏在深褶中的红痣,清清白白的面颊无端多出大胆的浓色,神情作态无一处有同龄的孩童该有的烂漫。

      陈宣撑着油纸伞走进来时,正好见他仔细擦拭着油纸伞上的雪,不自觉想起他家中的寡嫂。

      也只有这份纯粹的质朴,才养得出小少年这般年岁便有的钟灵毓秀之姿。

      似乎他看得久了,擦完伞上雪的小少年冲他作揖,随后转身进了讲堂内。

      陈宣也将伞上的雪抖落,挂在窗外的木钉上,抱着今日要讲课的书进去。

      不知是因昨日收了少年寡嫂的东西,他总想着何时让人随他去取回来,所以数次看向与旁人不同的少年。

      虽然他知道少年曾经在中镇也算是出自大户人家,自幼金玉锦绣养大,后来才沦落到这里,但还是觉得少年跽坐的姿势过于端庄。

      读书时不摇头晃脑,嗓音平而缓慢,不是活在大家族里养成的,就是他家寡嫂教养出来的。

      察觉自己在想什么,陈宣心头一跳,随后重新整理心绪认真教书。

      与拥玉京曾经就读的私塾不同,云水乡中的私塾一堂课会上几个时辰,从卯正至午初为一堂课,午休用膳半个时辰,到了下午又从未初至酉时才散学。

      夫子阖书放课午休,拥玉京从布袋中拿出已经冷硬的红薯,还没有吃,便听见陈夫子唤他过去。

      他放下红薯,随着陈夫子过去。

      陈宣将提来的红薯交给他:“这是你嫂子昨日给的,你带回去,告诉她,我这不缺什么,教书育人乃我本分。”

      拥玉京没接,望着他缓缓摇头:“嫂嫂没有吩咐我带回去。”

      陈宣笑道:“可你也还没问她。”

      少年仍旧摇头。

      陈宣哑然,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听话。

      “而且。”拥玉京神情放空,似有几分浅笑:“嫂嫂敬重读书人,夫子拿着便是。”

      他迟早会走,正不知如何放心留下嫂嫂,见她如今懂得送东西维系关系,他为此感到高兴。

      陈宣最后只好收下,思来想去还让他带话回去:“多谢你家嫂嫂。”

      “学生定会带到的。”少年抬起双手,朝他揖礼。

      陈宣让他先回去用午膳。

      拥玉京重新回到讲堂内,本是想要吃完剩下的红薯。

      其实他不喜红薯。

      没穿来南朝前,他从不沾半点甜腻的吃食,他总觉得甜味与腐烂的味道过于相近,但是他如今挑剔不得,且那是他今日的口粮。

      等他回到瓦房,发现座位旁边站着一高一矮两位同窗学童。

      其中一个是王德妙的孙子王明文,另一个则是带着王明文不学无术的学童,名为王山。

      两人时常混在一起在同窗学童中欺辱人。

      那两人见他不吭一声,相视一眼,王山先讲话:“陈夫子又单独叫你出去吃什么了?”

      拥玉京淡道:“夫子只是问我一些事,没吃什么。”

      王山笑嘻嘻道:“哦,这样啊,我刚才看见你嫂嫂了,她好像在找你。”

      拥玉京闻言眼皮微抬,瞳仁直盯着他没说话。

      清晨他让寡嫂不必来的。

      王明文见他生疑,在旁边帮腔道:“我也看见翠姑来找你,看起来很着急,我刚才看见她往哪边走的,应该还没走远,能追上,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刚好我奶奶有事让我带给翠姑呢。”

      拥玉京侧眸看了眼窗外被大雪覆盖的日晷。

      看不出来时辰,但他弯眼将削瘦的下颌掖进披襟里笑了。

      “好。”

      两人见他答应又相视一眼,随后一派亲昵作态的上前,一左一右想要架着他。

      拥玉京避开两人:“我会跟在后面,不必碰我。”

      两人闻言见他身上穿的崭新袄子针线秀气,脸又生得比他们这些自幼长在乡野见的田娃子白皙漂亮,完全似个女娃娃般,都有些不屑地撇嘴。

      “行,外边路滑,你可不要摔了,不然等下你嫂嫂怪罪我们。”

      拥玉京不言,手抄进袖笼,不紧不慢跟在后面,随他们一同去找翠辛贞。

      领路的王山边走边说翠辛贞就在前面,后边的王明文时不时跟着附和。

      两人一人一句,领着拥玉京往没人的地方去。

      他们早就看后来的拥玉京不顺眼,所以今日打定主意要在没人的地方教训他。

      明明拥玉京的年纪与他们一般大小,身上不仅穿得漂亮,还自从他来私塾后,陈夫子也时不时找他去单独问学问,可让他们这些人羡慕得生恨。

      在他们眼中,拥玉京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曾经在镇上是有钱人,比他们多懂些学问而已,都已经沦落到乡中来了,还一副恃才傲物的清高姿态,真让人看着不爽。

      所以王山才带着同样看不惯拥玉京的人王明文一起来,打算将人骗到没人的地方好好教训一番。

      两人不停说着话,拥玉京没怎么听,而是凝视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湖。

      薄薄的雪覆在水上,结着很薄的冰,若是不小心落下去,很难爬上来。

      他忽然止步,回头看着身后防止他逃跑的王明文,平静的语气与目光一样寡淡如水:“我嫂嫂其实没来对吗?”

      王明文心里正琢磨等下怎么欺负人,前面的少年冷不丁回头,因畏寒将半张脸都陷在厚厚的兽皮里,露在外面的肌肤仿佛与白兽皮相融成雪,过分的苍白显得乌眉下的一双眼睛又黑又沉,有点不像人。

      他起先被吓了好大一跳,随后又想起来拥玉京看穿他们的计谋也为时已晚了,便当着他的面,很是不屑地撇嘴。

      “当然没来,外面下这么大的雪,谁会冒着这么冷的天过来啊。”

      前面的王山以为他会跑,仗着身量高,拦住了青玉染雪般的小少年:“现在这里可没什么人,你可没那么好逃走的,给我老实听话。”

      拥玉京没想要逃,他目光越过两人盯着前方的湖泊。

      岸边吹来夹杂冬雪的风,刮在脸颊上像刀子,他却不觉得难忍,反倒思想放空地想。

      他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随这两人出来的,若是落进湖里回去了,罪魁祸首赔偿给寡嫂的银子,应该足够她生活多久?

      “你在笑什么?”王山纳罕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拥玉京浑然不觉自己眼里有笑意,摇头没说一句话。

      这份好欺落在两人眼中都觉得新奇,都没想到拥玉京在众人面前清高傲气,私底下却如此好欺负。

      原本还担忧他会回去告状,见拥玉京不反抗,王山的胆子登时变大,目光落在他戴着的披襟上。

      他们冬日都是薄薄的一层袄子,一年穿了又一年,短得腿腕都遮不住,更别提会有漂亮又保暖的兽皮披襟了。

      他早就瞧上这个东西。。

      “你脖子上的这个东西给我,今日我就不揍你,不然等下有你好看。”王山边说着边像早就是囊中之物般,伸手去拿。

      拥玉京见两人二话不说就来抢披襟,下意识护着,可因身单力薄,手脚短小,很快被人抢了去。

      他看着王山围在脖子上,还低头闻了闻,嘴里忽然冒出一句:“怪好闻的,他那耳朵不好使的聋子寡嫂身上,好像就是这种味道,之前我在她来时,在旁边闻见过。”

      旁边的王明文对什么香都没兴趣,随口接话道:“我奶奶说她们家卖皂角团子,可能是皂角团子身上的香吧。”

      “不是。”王山比两人都年长,今年已经满十四,他曾经跟着家里面的爹去过赌坊,那种赌坊里有女人,身上香得不行,缠在男人身上要洗一次澡才洗得干净。

      他想说不是皂角香,缠在脖颈上的毛披襟忽然被拽住了。

      两人一看,被抢东西的少年眼神沉黑地盯着他们。

      王山下意识发怒地挥起拳头,神态举止凶恶地威胁他:“东西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了,想抢我们的东西,信不信我揍死你。”

      本以为能轻易震慑好欺负的少年,岂知对方不仅没松手,反而冷目沉声道:“不许碰我的东西。”

      王山闻言发出讥笑:“碰不得了吗?你不让,我们今儿还真要将你这东西弄烂。”

      说着两人上前,想将他推开,拥玉京抓住他的手腕。

      冰凉的肌肤没有半点常人的温度,冻得王山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要甩开拥玉京,谁知少年的手如黏人的膏药,死死抓着不放,要抢回披襟。

      他不让,三人就在拉扯中不知不觉脚下踩滑,齐齐跌进结着薄冰的湖泊中。

      湖水冰得令人牙齿发抖,落进水里的王山挣扎着想要从湖中爬出去,却被少年抓得紧紧的,他便用脚踢开,将他往深处按。

      水漫过拥玉京的鼻腔,径直往喉咙里灌,他冻得眼皮翻白,手里拽着披襟的力气有些松懈。

      他在水中闭着眼想。

      自从听见有人落水后性情大变之事,他猜想穿回去的媒介或许是危险。

      他是如何来的,就有可能会如何回去。

      所以他才会往水里跳,但……现在他是要回去了吗?

      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呢。

      平静得他仿佛是一颗石头落进湖泊里,惊不起半点水花的平静,就像穿来的这几年,他用过无数方法企图回去,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他生出难言的倦意,在意识逐渐被吞噬时,他隐约听见水扑声,恍惚睁开眼却看见之前抢走他披襟的王山,已经挣开他的手,正在踩着他往上游。

      他看着王山求生的背影,忽然想起王山说的话。

      王山已经十四岁了,在南朝再过一两年都可以娶妻生子了,所以王山和刚满十岁的王明山不同,刚才那句话讲得很轻佻。

      如果他死了,王山却活着,寡嫂日后可会被他欺凌?

      一瞬间,他不想去想,恍惚中无端有了力气,伸手抓住往上的那双脚。

      快要冒出头的王山忽然又被重新拉进水里,想要挣扎,脖颈却被什么缠住,强烈的窒息感传来,让他感到死亡的惶恐。

      他回头一看,用毛绒披襟缠着他脖子的少年,慢慢从后面冒出头,散在水中的乌发似藻草,湿漉漉的脸白得像刚淹死的水鬼,惨白的唇瓣翕合着说出一句古怪的话。

      “原本我想,刚才有人看见是你推我,我若落进湖泊里回去了,这具尸体沉入湖底一定会死,不会被人取而代之,而你们此生仕途不仅会断在今日,还会赔钱,但现在……与我一起死吧。”

      “不要……放开我,救命……”王山到底也只是十四岁的孩子,在性命攸关中完全慌了神,想要往上扑腾,却被一点点拉进水中发出咕噜的求救声。

      王山的脖子被少年勒着,慢慢拖进水中,两人都没了力气。

      拥玉京冷眼看着自己的身子在慢慢往下沉,没有半点要回去的拉扯感,只有无尽的窒息和钻进骨髓的冰凉。

      大抵是回不去了。

      他没有对死亡的惧意,只觉得自己像是将要沉底的湿木,还是想要抓住些什么,可他没力气了。

      在逐渐失温的麻木中,他眼前出现了许多奇怪的颜色,赤红的,乌黑的,灿金色……像是死亡前的回光返照,而从五颜六色中伸出一双冻得僵硬的手,破开那些畸形扭曲的颜色,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女人清秀的五官氤氲在水中,长发凌乱,眼睛通红,称不上好看,却像是白杏花,沾上一点颜色便会变得艳美而凄凉。

      她的唇在动,不是水声,而是……玉哥儿,抓紧我。

      他还没仔细看,身子便蓦然被人从虚幻的颜色中,轻轻拽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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