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五厘米》淞识

2、草莓牛奶 第二天，贺

　　第二天，贺喃时到教室的时候，江寒撤已经在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件拉到最上面的校服，低着头在看书。贺喃时把书包放下，侧头看了一眼——今天看的是英语，一本很厚的阅读理解专项训练，页边写了不少批注。

　　“你每天都来这么早？”贺喃时问。

　　“嗯。”

　　“几点出门？”

　　“六点半。”

　　贺喃时愣了一下。他家到学校开车二十分钟，他七点十分出门都来得及。六点半出门，那得住多远？他想了想，没追问。才第二天，问太多显得跟查户口似的。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盒草莓牛奶，放到江寒撤桌上。

　　江寒撤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给你的。”贺喃时说。

　　“不用。”

　　“我买多了，喝不完。”贺喃时说得跟真的似的，“你帮我喝一个。”

　　江寒撤看了他一眼。贺喃时已经转回去了，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过了几秒，他听到旁边响起吸管插进盒子的声音。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回头。

　　纪云疏踩着上课铃进来，书包往桌上一甩，喘着气说：“差点迟到。”

　　“你又打游戏打晚了？”

　　“不是，我妈早上非要让我喝粥，我说我不喝，她说不行，我说来不及了，她说来得及——你知道的，跟我妈说不通。”

　　贺喃时笑了一下，余光扫了一眼旁边。那盒草莓牛奶已经喝完了，空盒子放在桌角，被一本书压着。江寒撤没有扔掉，也没有推回来，就放在那里。

　　贺喃时看了那个空盒子一眼，心想：这人收了。

　　第一节是物理课。

　　物理老师姓刘，年轻，三十出头，说话快，上课爱开玩笑。他进了教室没废话，直接发了一张卷子。

　　“这节课做这个，下课交。”

　　卷子发下来，贺喃时扫了一眼。前面几道选择题和填空题不难，他做得很快。翻到后面的大题，三道题他都有思路，一道一道往下推。

　　做到最后一道的时候，他习惯性往旁边瞥了一眼。江寒撤已经停笔了，卷子写满了，在检查。贺喃时注意到他的卷面很干净，几乎没有涂改的痕迹，每一步都写得很整齐。

　　贺喃时收回目光，继续算自己的。他的方法比江寒撤慢，但稳稳当当地做完了。

　　下课铃响，两个人同时站起来交卷。贺喃时走在他后面，看到江寒撤的卷子最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99”，是上周小测的成绩。贺喃时自己的是98。

　　“你上周小测99？”贺喃时回到座位上问他。

　　“嗯。”

　　“我98，错了一道选择题。”

　　江寒撤没接话，翻开了一本新的练习题。

　　贺喃时又问：“那道题你选的什么？”

　　“C。”

　　“C？我选的B。”贺喃时把卷子翻出来看了一眼，题目问的是“下列说法不正确的一项”，他选的那个说法是对的，他看反了。“靠，我看反了。”

　　江寒撤偏头看了一眼他的卷子，没说什么。但贺喃时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你是不是在笑？”贺喃时凑过去。

　　“没有。”

　　“你笑了。”

　　“没有。”

　　贺喃时盯着他看了两秒。江寒撤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破绽。但贺喃时就是觉得他在笑。

　　“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贺喃时转回去了，但嘴角也弯了一下。

　　课间的时候，贺喃时去买水。回来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下次看清题目。”是江寒撤的字。

　　贺喃时拿起纸条看了两遍，笑了。他把纸条夹进课本里，不是故意要留着，就是顺手。

　　中午吃饭，纪云疏还在排队的时候，贺喃时已经端着餐盘往角落走了。

　　“你又去？”纪云疏在后面喊。

　　“吃饭。”

　　江寒撤坐在昨天的位置，面前已经摆好了饭。贺喃时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儿没人吧？”他问，跟昨天一模一样。

　　江寒撤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贺喃时把餐盘放下，开始吃。

　　江寒撤也没说“有人”，低下头继续吃。

　　纪云疏端着盘子跟过来，在贺喃时旁边坐下。他看看贺喃时，又看看江寒撤，憋了半天，小声跟贺喃时说：“你每天都坐这儿？”

　　“嗯。”

　　“他不说话你不尴尬？”

　　“有什么好尴尬的。”

　　纪云疏张了张嘴，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贺喃时忽然问江寒撤：“你早饭吃的什么？”

　　江寒撤顿了一下。“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什么面包？便利店那种？”

　　“嗯。”

　　贺喃时点点头，没再问。他心想：明天带什么给他呢，光喝牛奶不行吧。

　　吃完饭，三个人一起端着餐盘去还。江寒撤走在前面，贺喃时走在他后面，注意到他把餐盘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贺喃时把自己的餐盘摞上去的时候，故意碰了一下他的。江寒撤回头看了一眼。

　　“不好意思。”贺喃时说。

　　江寒撤没说话，转身走了。

　　纪云疏在旁边看完全程，小声说：“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碰他餐盘。”

　　“不小心。”

　　“你脸上的表情不像不小心。”

　　贺喃时笑了一下，没解释。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纪云疏拉着贺喃时去打篮球，贺喃时换好球衣，走到操场的时候，看了一眼看台。

　　江寒撤坐在最上面一排，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

　　“走啊，发什么呆？”纪云疏拿着球喊他。

　　“来了。”

　　贺喃时打了半场，出了一身汗。他走到看台边喝水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江寒撤的方向。对方还是那个姿势，书翻到了后面。

　　贺喃时喝完水，把手里的水晃了晃，发现只剩半瓶了。他想了想，走到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一瓶自己喝，一瓶拿着走回去。

　　他走到看台最上面一排，在江寒撤旁边坐下，把水递过去。

　　“渴了吧？”

　　江寒撤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水。

　　“不用。”

　　“拿着吧，买多了。”

　　又是“买多了”。江寒撤看着他，没接。

　　贺喃时把水放在他旁边的座位上，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你看的什么书？”

　　江寒撤把封面翻给他看。是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很厚，贺喃时也有一本，做了大半本，后面几章还没看完。

　　“这本书后面几章你做了吗？”贺喃时问。

　　“做了。”

　　“那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你做了吗？第十七页那个。”

　　“嗯。”

　　“第三问你怎么做的？我算出来跟答案不一样。”

　　江寒撤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某一页，递过来。贺喃时一看，是他做的完整的解题过程，每一步都很清楚。贺喃时看了两分钟，发现自己的问题出在第三步——他把一个方向搞反了。

　　“我知道了，我方向搞错了。”贺喃时把本子还给他，“谢了。”

　　“嗯。”

　　贺喃时没走，继续坐在他旁边。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草坪的味道。贺喃时喝了口水，侧头看了一眼江寒撤。对方在低头看书，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

　　贺喃时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你每天都坐这儿看书？”他问。

　　“差不多。”

　　“不去打球？”

　　“不打。”

　　“为什么？”

　　“不想打。”

　　贺喃时点点头，没再问。过了几秒，他又说：“那我以后体育课来找你问题目。”

　　江寒撤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行？”贺喃时问。

　　“……随便。”

　　贺喃时笑了。随便，就是可以。这人说话的方式他已经开始摸出门道了——“嗯”就是同意，“随便”就是可以，“不用”就是接受了但是嘴硬。

　　下半场开始，纪云疏在操场上喊他：“喃时！还打不打了？”

　　“来了！”

　　贺喃时站起来，把那瓶没开的水又往江寒撤那边推了推。“记得喝，别浪费。”

　　然后跑下去了。

　　打完球，贺喃时浑身是汗。他去洗了把脸，回教室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第十七页第三问，也可以用等效电路法，步骤更少。”

　　是江寒撤的字。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水喝了。”

　　贺喃时看着那张纸条，站在座位前没动。纪云疏从后面走过来，探过头来看他手里拿的什么。

　　贺喃时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

　　“谁写的？写的什么？”纪云疏问。

　　“没什么。”

　　“你脸怎么红了？”

　　“打球打的。”

　　“你打多久球了还红？”

　　贺喃时没理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把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夹进了课本里。不是顺手，这次是故意的。

　　放学的时候，贺喃时收拾书包，看到旁边江寒撤也在收拾。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哎，江寒撤。”

　　江寒撤抬头看他。

　　“你昨天说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答案四十二，我后来用你方法算了一遍，真的是四十二。但是为什么我运动学公式算出来也是四十二，过程不一样，答案一样？”

　　“殊途同归。”江寒撤说。

　　“我知道殊途同归，我就是想说，你那个方法确实好。”

　　江寒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收拾书包。

　　贺喃时又问：“你回家还做题吗？”

　　“做。”

　　“做到几点？”

　　“不一定。”

　　贺喃时想了想自己回家以后的作息，一般是写作业到九点，然后打会儿游戏，十点半睡觉。他猜江寒撤应该不会打游戏。

　　“你打游戏吗？”他问。

　　“不打。”

　　“那你看视频吗？”

　　“不看。”

　　“那你回家就做题？”

　　“差不多。”

　　贺喃时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这个人连课间都在看书，回家怎么可能不做题。

　　“那你平时有什么爱好？”他换了个问法。

　　江寒撤想了想。“看书。”

　　“除了看书呢？”

　　“……没有。”

　　贺喃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生活里除了学习好像什么都没有。不对，还有喝草莓牛奶，还有吃便利店的袋装面包，还有坐在看台上吹风。

　　江寒撤把书包拉好，站起来。

　　“明天见。”贺喃时说。

　　江寒撤顿了一下，说了两个字：“明天见。”

　　然后走了。

　　贺喃时坐在座位上，把那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见。他说了明天见。

　　纪云疏转过来：“走不走？”

　　“走。”

　　两个人出了校门，贺喃时的车已经在等了。他跟纪云疏摆了摆手，上车。

　　手机震了一下。他妈发的消息：“今天跟新同桌说话了吗？”

　　“说了。”

　　“他怎么样？”

　　“他今天跟我说了明天见。”

　　“嗯？”

　　“他主动说的。”

　　他妈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张大嘴笑，配文“恭喜恭喜”。

　　贺喃时把手机扣在腿上，靠着车窗。外面淮海路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照进车里。

　　他想起江寒撤写的那张纸条。“水喝了。”就三个字，他看了好几遍。还有那句“明天见”。

　　他心想：这人也不是真的冷。就是话少而已。

　　明天早上带什么牛奶呢。草莓味的昨天喝了，今天喝了，要不要换个口味？算了，先喝草莓味吧，等他喝腻了再说。

　　对了，还要带个面包。不能让他天天吃便利店的。

　　贺喃时到家，换了鞋，把书包放沙发上，去厨房翻冰箱。他妈在客厅看电视，回头看了他一眼。

　　“找什么呢？”

　　“家里有面包吗？”

　　“有，柜子里。你晚上没吃饱？”

　　“不是，明天带给人家的。”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问是谁，但嘴角弯了一下。

　　贺喃时从柜子里翻出一袋吐司，看了看日期，是今天买的。他拿了两片，用保鲜袋装好，放进书包。

　　上楼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他连江寒撤喜欢吃什么面包都不知道。

　　算了，明天先带吐司，不行再换。

　　他躺在床上，手机又震了一下。纪云疏发来的消息：“你今天体育课坐江寒撤旁边了？”

　　“嗯。”

　　“你俩聊什么了？”

　　“问题目。”

　　“你体育课问题目？”

　　“不行吗？”

　　纪云疏发了一个省略号，又发了一条：“你完了。”

　　贺喃时没回。他看着天花板，嘴角弯了一下。

　　完了就完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