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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苍梧山深处,龙血沸腾 “你亲了我 ...

  •   沈棠是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醒来的。
      不是被鸡叫醒的——今天没有鸡叫。不是被虫鸣吵醒的——今天没有虫鸣。不是被风吹动茅草的声音弄醒的——今天连风都没有。整个青山村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静音键,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声音——
      她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声都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鼓。
      沈棠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窗外天色浓黑如墨,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远处山峦的轮廓都融进了纯粹的黑暗里,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口巨大的锅扣住了。
      “系统。”她在脑海中呼叫。
      没有回应。
      “系统?”她又叫了一声。
      依然没有回应。
      沈棠的眉头皱了起来。从她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系统就没有沉默过哪怕一秒钟。那家伙话痨得像一个三天没跟人说过话的社恐患者,恨不得把每一片树叶的晃动都播报给她听。但现在,它消失了,彻底地、完全地消失了。
      灶房里的温度在下降。
      不是那种“入夜了天凉了”的降温,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渗透上来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寒凉。那种凉不是物理层面的,而是精神层面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攥住了她的脚踝。
      沈棠低头看向地面。
      泥土在动。
      不是塌陷,不是开裂,而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蠕动,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翻身,正在从漫长的沉睡中睁开眼睛。泥土的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但比水面的涟漪更慢、更深、更诡异。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地面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感觉从指尖窜上手臂,直冲头顶。
      那不是电。是灵气。
      但和她在白玉灵参中感受到的清凉温和的灵气不同,这股灵气炽热、狂暴、充满了某种原始的、野性的力量。它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在笼门打开的瞬间,疯狂地冲了出来,撞击着一切可以撞击的东西。
      沈棠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那股灵气太过强大,她的身体承受不住。
      “宿主!!”
      系统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死寂。
      “宿主你醒了!太好了!刚才系统被一股不明能量干扰,完全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那股能量的源头在——”
      系统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它和沈棠同时感受到了。
      不是从地底下渗透上来的寒凉,不是泥土的蠕动,不是灵气的狂暴。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质的东西——
      威压。
      来自血脉深处的、刻在基因里的、让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快跑”的威压。
      那威压从天而降,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整个青山村的上空。沈棠的膝盖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跪下去。她的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跟一只无形的手抢夺空气。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冲出肋骨。
      不是因为她弱。
      是因为压在她头顶的东西,比她强大了太多。
      那种强大不是数量级的差距,而是维度的差距。就像蚂蚁无法理解人类的高楼大厦,就像蜉蝣无法理解四季的更替——她甚至无法理解那种强大到底有多强大。
      然后,那东西动了。
      从青山村的上空掠过,从东向西,速度极快,快到她根本看不清它的轮廓。她只看到了一片阴影——遮天蔽日的、比整个村子还要大的阴影,从她的头顶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压将院门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压弯了九十度,无数枝叶被撕裂,在半空中翻飞。
      那东西经过的瞬间,沈棠闻到了一股气味。
      血腥的、炽热的、带着硫磺气息的、古老而威严的气味。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生物的气味。
      那是龙。
      —
      裴渊是被人从床上拖起来的。
      不是被黑衣随从,而是被他自己的身体。那股从天而降的威压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骨髓深处迸发出一股灼热的力量,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烧成了灰烬。
      他跪在客栈房间的地板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的血管都在发光——金色的光,透过苍白的皮肤,在黑暗中勾勒出一张密密麻麻的、复杂到令人眩晕的脉络图。
      那些不是人类的血管。
      那是龙脉。
      “主子!”黑衣随从冲进房间,看到裴渊的样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是龙族的召唤——苍梧山方向有龙族的气息!至少是千年以上的古龙!主子的血脉被激活了!”
      裴渊抬起头。
      他的眼睛已经不是昨天那种温润的金色了。瞳孔中的金色变得炽烈而狂暴,像两团燃烧的火焰,瞳孔的形状也在发生变化——从人类的圆形,变成了爬行动物的竖瞳。
      “苍梧山。”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不像他平时说话的声音,更像是一种从远古传来的、穿越了千万年的回响,“那是……封印之地。”
      黑衣随从的身体猛地一颤。
      “主子,你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龙族血脉的觉醒!你中的毒还没有解,强行激活龙脉只会让毒素加速扩散——”
      “我知道。”
      裴渊撑着地面站起来,双腿在发抖,但他站得笔直。
      “但那股气息……不是普通的龙族。至少是上古时期的纯血真龙。它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苍梧山。如果它冲破了封印……”
      他没有说下去。
      黑衣随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如果一头上古真龙冲破封印,方圆百里之内的一切生灵都会被它的龙息焚为灰烬。青山村、青石镇、甚至更远的府城——所有人都会死。
      而裴渊,是方圆千里之内,唯一的龙族血脉。
      只有他能对抗龙族的威压。只有他能重新加固封印。
      但他现在的身体,连一碗粥都消化不了。
      “主子,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
      裴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苍梧山的方向,天际被一片诡异的暗红色笼罩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平线下面燃烧。那股血腥的、炽热的、带着硫磺气息的味道,正从那个方向源源不断地涌来。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窗框。
      “给我备马。”
      —
      沈棠到镇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原本是要去大榕树下给王员外和裴渊送粥的,但走到半路就发现不对了——镇上的气氛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晨起的炊烟,没有早市的叫卖声,没有行人,没有车马。整个青石镇像一座空城,街道上连一只野猫都看不到。
      所有店铺的门窗都紧闭着,从门缝和窗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沈棠走到大榕树下,发现裴渊不在。王员外也不在。只有那个黑衣随从,站在空荡荡的榕树下,脸色比昨天更差了。
      “沈姑娘。”黑衣随从看到她,快步迎上来,“主子去苍梧山了。”
      沈棠的脚步猛地一顿。
      “苍梧山?他去那里干什么?”
      “主子没说,但……”黑衣随从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沈姑娘,你昨晚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天上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沈棠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是说——龙?”
      黑衣随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没有否认。
      “沈姑娘,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棠没有多解释,“你主子一个人去的?”
      “是。”
      “他那个身体,去苍梧山?”沈棠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他是去送死吗?”
      黑衣随从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主子说……如果他不去,所有人都得死。”
      沈棠沉默了片刻。
      “苍梧山在哪个方向?”
      “西边,二十里——”
      她没等他说完,把背篓往地上一放,拔腿就走。
      “沈姑娘!你不能去!那片山里有妖兽,而且龙族的威压对普通人来说是致命的!你还没走到山脚下就会被压得五脏六腑——”
      “那就让他死在山上,我去给他收尸。”
      沈棠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黑衣随从站在原地,看着沈棠的背影消失在西边的晨雾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女人,比他主子还要倔。
      —
      苍梧山。
      沈棠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感觉到了那股威压。
      不是昨晚在青山村感受到的那种从天而降的、短暂的、一闪而过的威压,而是一种持续的、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每往前走一步,那股压迫感就重一分。
      她的膝盖在发软,呼吸在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放慢速度。
      “宿主,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了!龙族的威压对凡人来说是致命的!再往前走你会七窍流血的!”
      “死不了。”沈棠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山路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将阳光完全挡在了外面,林中弥漫着潮湿的、腐臭的气息,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尸体上。
      沈棠注意到了地面上的痕迹。
      不是野兽的足迹,是人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脚印的旁边有暗红色的斑点——是血,已经干涸了,变成了黑褐色。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裴渊的血。
      她加快了脚步。
      —
      裴渊靠在苍梧山深处的一面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龙脉在体内暴走的痕迹。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血痕,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像融化的金水,在昏暗的光线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龙血。
      他已经很久没有流过龙血了。上一次,还是三年前,他被摄政王下毒的那天晚上。那天,他从皇宫的密道里逃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龙血流了一路,金色的痕迹从皇城一直延伸到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像一条被拖曳过的金线。
      那是他一生中最耻辱的时刻。
      而现在,他又在流血了。
      不是因为外伤,是因为体内的龙脉在被那股上古真龙的气息强行激活。他中的毒和他体内的龙血在剧烈地冲突,毒素在吞噬他的生机,龙血在拼命地修复他的身体,两种力量在他的体内拉锯,将他当成了战场。
      每呼吸一次,他都觉得自己的肺在燃烧。
      每心跳一次,他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被什么东西攥紧。
      但他不能停下来。
      那股上古真龙的气息就在前方不远处——在这面石壁的后面。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微微发光,但光芒已经很微弱了,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随时都会熄灭。
      封印快要破了。
      裴渊伸出手,按在石壁上。
      符文的温度烫得惊人,像是按在了一块被烧红的铁板上。他的手掌瞬间被烫出了一片水泡,金色的血液从水泡里渗出来,沿着石壁上的纹路缓缓流淌。
      龙血流入符文的瞬间,那些濒临熄灭的符文猛地亮了一下,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但也只是亮了一下。
      太少了。
      他体内的龙血太少了。中毒三年,他的龙脉已经萎缩到了极点,能够流淌的龙血不足巅峰时期的一成。这不到一成的龙血,根本不够加固封印。
      他需要更多的龙血。
      但他已经没有更多的可以流了。
      裴渊靠在石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上。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四肢的知觉在一点点地消失。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症状,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如果他死在这里,那股上古真龙冲破了封印,青山村和青石镇的人都会死。沈棠也会死。
      那个女人,用一碗十文钱的阳春面告诉他“活着是件值得的事”的女人。
      也会死。
      裴渊的手握紧了。
      不行。
      他不能让她死。
      他挣扎着站起来,将手掌再次按在石壁上。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是用身体的力量,而是用意志的力量——他将体内仅存的龙血全部逼到了右手,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手心爆发出来,照亮了整个山洞。
      符文疯狂地闪烁,像是在欢呼,像是在哭泣。
      石壁上的裂缝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些快要熄灭的纹路重新变得明亮,封印在加固,在恢复,在变得比以前更坚固。
      但代价是,裴渊的身体在迅速地枯萎。
      他的头发从根部开始变白,不是一根一根地变,而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变。他的皮肤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像蜡一样苍白。他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但他没有松手。
      他不能松手。
      只要他松手,封印就会再次裂开。他流了这么多血,受了这么多罪,如果封印还是破了,那他的血就白流了,他的命就白丢了。
      他不怕死。
      但他怕死后,那个女人的面摊,再也没有人去吃了。
      —
      沈棠找到裴渊的时候,他正躺在石壁下面,一动不动。
      他的头发全白了。
      不是花白,不是灰白,是纯粹的、彻底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雪白。白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白的像他昨天吃的那碗阳春面上撒的盐。
      他的脸侧向一边,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到胸膛的起伏。他的右手还按在石壁上,手指蜷缩着,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不放,即使已经昏迷了也不肯松开。
      沈棠跪在他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但只有一口气。
      “系统,他的情况。”
      “宿主,他的生命体征已经降到危险线以下了。失血过多,龙脉枯竭,毒素扩散到全身。按照这个世界的标准,他已经……”
      “已经什么?”
      “已经死了。”
      沈棠的手顿了一下。
      “他还没死。”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裴渊手腕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还有心跳。”
      “那只是残存的龙脉在维持最后的生命体征。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时辰,他就会——”
      “够了。”
      沈棠打断系统的话,从背篓里取出了那口神锅。
      还有那颗她从村里带出来的、打算用来做灵参粥的白玉灵参——最后一颗。
      她把锅架在地上,从附近的山涧里舀了水,生了火。没有灶台,没有案板,没有厨房里的一切便利条件,只有一个简陋的火堆,一口锅,一把刀,一颗灵参,和一口从山涧里打来的清水。
      但她不在乎。
      她前世在野外拍过无数期美食视频,在戈壁滩上炖过汤,在雪山上烤过肉,在热带雨林里煮过面。没有厨房,她就创造厨房。没有条件,她就创造条件。
      她把白玉灵参切成薄片,放入锅中,加入清水,大火烧开。
      水开之后,她将火调小,慢慢地熬煮。
      没有米,没有红枣,没有山药,没有桂圆莲子枸杞银耳茉莉花茶。就是一颗白玉灵参,一锅清水,没有别的东西。
      她要做的是灵参水——最纯粹的、最本质的、没有任何多余味道的灵参精华。
      在这种时候,裴渊的身体承受不了任何复杂的东西。他不需要味道,不需要营养,不需要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他需要的只有一样——灵气。
      纯粹的、温和的、不会与他体内狂暴的龙脉冲突的灵气。
      而白玉灵参,恰好是这个世界最温和的灵植。
      灵参水煮好的时候,整个山洞都被那股清甜的香气填满了。
      沈棠将水倒进碗里,端着碗走到裴渊身边,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裴渊的身体轻得不像话。不,不是轻,是空。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了一个空壳。他的头发从沈棠的肩膀上滑落,雪白雪白的,触感像丝绸一样冰凉。
      沈棠用勺子舀起一勺灵参水,送到他嘴边。
      “裴渊。”她叫他的名字。
      没有反应。
      “裴渊,喝水。”
      还是没有反应。
      沈棠深吸一口气,将勺子里的灵参水小心翼翼地倒进他微张的嘴唇里。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沿着他的下巴滴在她的手背上。
      他咽不下去。
      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的地步。
      沈棠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裴渊苍白的脸,看着他雪白的头发,看着他按在石壁上不肯松开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心疼。
      不是着急。
      是一种更深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想起昨天早上,裴渊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手里攥着那块已经不能吃的桂花糕,说“我一个废人,不配喝”。
      她想起刚才,黑衣随从说“主子说如果他不去,所有人都得死”。
      她想起石壁上那些正在愈合的裂缝,和裴渊右手掌心里已经结痂又被撕裂、撕裂又结痂的伤口。
      这个人,用自己的命,换了所有人的命。
      他用最后一颗龙血浇灌了封印,用自己的生命加固了那道该死的墙。然后他就躺在这里,像一件被用完就扔掉的工具,无声无息地、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时刻到来。
      沈棠的眼眶红了。
      不是想哭,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憋得她喘不过气来。
      “系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喝下去?”
      “宿主,他现在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唯一的办法是——用嘴喂。”
      沈棠愣了一下。
      “用嘴?”
      “对。含在嘴里,渡给他。这是医书上记载的‘口渡之法’,常用于救治昏迷不醒、无法进食的危重病人。”
      沈棠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低下头,含了一口灵参水,俯身凑到裴渊嘴边。
      她的唇贴上他的唇。
      冰凉的,没有血色的,像两片被霜打过的花瓣。她轻轻地撬开他的唇齿,将口中的灵参水一点一点地渡进他的嘴里。
      这一次,水没有流出来。
      裴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咽下去了。
      沈棠抬起头,看着裴渊的脸。
      他的脸色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变化,心跳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按在石壁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她。
      沈棠又含了一口,渡给他。
      又一口。
      又一口。
      一碗灵参水,她渡了整整半个时辰。每一次俯身,她都能感受到裴渊嘴唇的温度——冰凉冰凉的,像冬天的河水。但到了最后几次,那冰凉中有了一丝丝的温热,像是河底有暗流在涌动,将深处的暖意带到了水面。
      最后一勺灵参水渡完的时候,裴渊的眼皮动了一下。
      沈棠直起身,看着他的脸。
      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慢慢地、艰难地苏醒。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又皱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搏斗。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金色的瞳孔,暗淡的、虚弱的、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的金色。
      但它是睁开的。
      他看着沈棠,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然后他看到了她嘴唇上的水渍。
      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红晕。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熟悉的倔强,“你亲了我。”
      沈棠:“……”
      “我是在喂你喝水。”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亲。”
      “嘴对嘴。”
      “那是口渡之法。”
      “就是亲。”
      “裴渊。”
      “嗯?”
      “你要是还有力气争论这个,说明你已经没事了。”
      裴渊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他躺在沈棠的怀里,仰头看着她,白发的发梢垂落在她的手臂上,凉丝丝的,像春天的细雨。
      “沈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需要她屏住呼吸才能听到。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不是为了你喂我喝水。”
      沈棠低头看着他。
      裴渊的金色瞳孔里倒映出她的脸。在那双燃烧过、暗淡过、熄灭过又重新燃起的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头发散乱,脸上有锅灰,眼眶微红,嘴唇上还沾着灵参水的水渍。
      很难看。
      但裴渊看着她的眼神,像是看着全世界最好看的东西。
      “是为了你告诉我,”裴渊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活着,是件值得的事。”
      沈棠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裴渊抱得更紧了一点。
      —
      封印加固之后,那股上古真龙的气息渐渐消散了。苍梧山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鸟鸣声重新在山林间响起,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棠扶着裴渊,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裴渊的身体还是很虚弱,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雪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山顶的积雪。但他坚持不让沈棠背他,也不让沈棠叫人来接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地、用他最大的努力、走得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裴渊。”
      “嗯。”
      “你的头发……还能变回来吗?”
      裴渊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说,“以前没白过。”
      沈棠没有再问。
      她只是在想,回去之后,要做什么粥给他喝。黑芝麻粥补肾乌发,核桃粥健脑益智,红枣粥补血安神……她要在他的粥里放很多很多好东西,把他的身体补回来,把他的头发补回来。
      即使补不回来,也没关系。
      白色也挺好看的。
      —
      他们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孙二娘。
      她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手里拿着刀和棍棒。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沈棠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不屑,不是审视,不是高高在上,而是一种近乎心疼的、母亲看女儿的表情。
      “丫头,你疯了?”孙二娘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沈棠面前,“你一个人进苍梧山?你不要命了?”
      沈棠看了她一眼:“孙老板,你怎么来了?”
      孙二娘瞪了她一眼,但没有回答。她转向裴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客户?”
      “嗯。”
      “他怎么了?”
      “快死了。”
      孙二娘的嘴角抽了抽,表情在“骂人”和“忍住”之间反复横跳了好几轮,最终选择了后者。
      “上马。”她把缰绳递给沈棠,“我送你们回去。”
      沈棠没有推辞。
      她把裴渊扶上马背,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裴渊的身体往后一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白色的头发蹭着她的脸颊,痒痒的。
      “沈棠。”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快要睡着了。
      “嗯。”
      “我睡一会儿。”
      “睡吧。”
      裴渊闭上了眼睛。
      沈棠一只手揽着他的腰,防止他从马背上滑下去,另一只手握着缰绳。马蹄声哒哒哒地在山路上回响,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她肩膀上的裴渊。
      他睡着了。
      雪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不再像刚才那样冰凉了,有了一点温度,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沈棠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孙二娘骑着另一匹马,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目光复杂。
      “丫头。”孙二娘突然开口。
      “嗯。”
      “你对那个姓裴的,是不是太上心了?”
      沈棠没有回答。
      孙二娘也没有追问。
      马蹄声在山路上继续回响,哒哒哒,哒哒哒,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
      回到青石镇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沈棠把裴渊送回了客栈,看着他躺回床上,给他掖好被子,在床头放了一碗新煮的粥——用最后半颗白玉灵参煮的,加了黑芝麻和核桃。
      “明天早上我来给你送饭。”她说,“你要是再敢把粥倒掉,我就把整碗粥扣在你头上。”
      裴渊躺在床上,侧头看着她,金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倔强,不是疏离,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是依赖。
      是像小孩子依赖母亲、像溺水的人依赖浮木、像黑暗中的人依赖光的那种依赖。
      “沈棠。”他叫她。
      “嗯。”
      “你还会来吗?”
      沈棠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没来过?”
      她转身走了。
      裴渊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他伸出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桂花糕。
      新的那块。沈棠今天早上给他的那块。
      他没有吃。
      他把它藏在枕头底下,像藏着一个秘密。
      —
      沈棠回到青山村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推开院门,走进灶房,发现小鱼和小禾已经睡了。灶台上放着一碗冷掉的粥,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小鱼歪歪扭扭的字:
      “姐姐,粥煮糊了,但我放了红枣,你应该会喜欢。——小鱼”
      沈棠端着那碗冷掉的、糊了的、放了红枣的粥,站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
      糊的,苦的,难吃得要命。
      但她觉得,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喝过的最好喝的粥。
      —
      夜深了。
      沈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系统。”
      “在!”
      “苍梧山封印的那头龙,跟裴渊有什么关系?”
      系统沉默了很久。
      “宿主,这个问题涉及到世界观的深层设定,系统需要消耗大量能量进行数据解析。你确定要现在知道吗?”
      “确定。”
      系统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头龙……是裴渊的父亲。”
      沈棠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子。
      “他的父亲,是上古龙族的最后一位纯血真龙。千年前,龙族与人族大战,龙族败退,他的父亲以自身为封印,将龙族的所有力量封存在苍梧山深处,换取了人族的平安。作为代价,他的父亲永远被困在了封印之中,不生不死,不眠不休。”
      “而裴渊,是那头龙与凡人女子所生的孩子。他身上流淌着龙族最纯正的血脉,是这片大地上最后的龙裔。”
      “但他中的毒,不是普通的毒。那是专门针对龙族血脉的‘屠龙之毒’,是千年前人族为了对付龙族而研制的禁药。中了这种毒的人,龙脉会逐渐萎缩,身体会慢慢衰竭,最后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下毒的人,是当朝摄政王。”
      “而摄政王背后站着的,是当年那场龙族大战的胜利者——那些靠屠龙起家、靠龙血修炼、靠龙魂续命的……人族修士。”
      沈棠闭上了眼睛。
      她终于知道裴渊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了。
      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深夜里蜷缩在床上,攥着一块不能吃的桂花糕,说自己“不配”了。
      因为他以为自己——一个龙族与凡人结合的后代,一个身上流着“敌人”血液的人——不配活在人族的世界里。
      不配被爱。
      不配被在乎。
      不配活着。
      但他还是拼命地活着。
      拼命地吃她做的饭,拼命地喝她煮的粥,拼命地跟体内的毒素作斗争,拼命地想要活下去。
      因为他想活着。
      不是因为他怕死。
      是因为他怕死了之后,就再也吃不到她做的阳春面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苍梧山深处,龙血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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